冬雪消融,凍土鬆軟。幾場淅淅瀝瀝的春雨過後,林家村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塗抹上了鮮亮的色彩。枯黃的草地鑽出嫩綠的新芽,柳樹抽條,鵝黃的葉片在風中輕顫,溪流解凍,叮叮咚咚唱著歡快的歌謠奔湧向前。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甦醒的清新氣息和草木萌發的勃勃生機。
雲岫也如同這初春的草木,掙脫了繈褓的束縛,迎來了身體上小小的“解放”。她終於能穩穩噹噹地坐著了!這看似微不足道的進步,對她這個被困在嬰兒軀殼裡的靈魂而言,不啻於一場偉大的勝利。視野陡然開闊,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低矮土牆上糊的舊報紙(雖然字跡模糊不清),看到牆角堆放的農具,看到窗外那棵探進枝椏的老桃樹,枝頭正鼓起粉紅的花苞。
更大的“自由”在於,她能爬了!雖然動作笨拙緩慢,四肢並用,像一隻剛學會探索世界的小獸,但這足以讓她激動不已。那方小小的炕頭再也關不住她的好奇心,她開始執著地朝著炕沿、朝著門口、朝著一切能感知到的“外麵”爬去。
這可忙壞了柳氏和林氏。一個不留神,小傢夥就可能爬到炕沿邊,驚得兩人一身冷汗,趕忙把她撈回來。為了防止意外,柳氏在炕沿下鋪了厚厚的舊棉絮,又把所有可能磕碰的邊角都用破布仔細包裹起來。
“哎喲,咱們岫丫頭可真是個小皮猴!”林氏看著又一次鍥而不捨爬向門口光亮的雲岫,又是無奈又是好笑,“這勁頭,比阿硯小時候還足!”
四歲的沈硯,個頭躥高了一小截,褪去了些嬰兒肥,小臉輪廓顯得更清晰了些,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明亮,看向雲岫時,專注和守護絲毫未減。他成了雲岫探索世界最積極的“助手”兼“監護人”。
“妹妹,慢點!”每當雲岫吭哧吭哧地努力爬行,沈硯總會亦步亦趨地跟在旁邊,小臉緊繃,雙手微微張開,隨時準備在她重心不穩時扶一把——儘管他自己也還是個小豆丁。雲岫爬向門口,他就搶先一步把門檻邊的雜物挪開;雲岫對牆角那個木耙子感興趣,他就吭哧吭哧地把那對他來說略顯沉重的傢夥拖遠一點,生怕妹妹碰到。
天氣晴好的日子,柳氏和林氏會抱著雲岫,帶著沈硯,到屋後向陽避風的地方曬太陽。厚厚的棉墊鋪在尚帶寒意的土地上,雲岫被放在墊子中央,像一顆被小心安放的明珠。沈硯則像個小衛士,守在墊子邊,警惕地看著偶爾路過的雞鴨,防止它們靠近打擾妹妹。
春日的暖陽曬得人骨頭縫都酥軟了。大人們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閒話著開春的安排。
“昨兒當家的去鎮上把最後那點山貨賣了,換了點鹽巴和燈油,還扯了幾尺青布,想著給阿硯做身新衣裳,開春穿。”林氏飛針走線,嘴裡不停,“你家呢?海子哥那幾分地,打算種點啥?”
柳氏手裡納著厚厚的鞋底,針線穿過布層發出沉悶的“噗噗”聲:“還是老幾樣吧,苞穀、豆子,靠溪邊那點水田種稻。海子說今年想試試在田埂上多種點豆子,看能不能多收點。”
“這主意好!豆子能肥地,收了還能添個菜。”林氏點頭,“我家大山這兩天正拾掇犁耙呢,那老傢夥,用了好些年了,榫頭都鬆了,得好好緊一緊。阿硯他爹手笨,就會使力氣,還得我家小子在旁邊遞傢夥什。”
被點名的沈硯正蹲在墊子旁,用小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聞言抬起頭,小胸脯一挺,帶著點小驕傲:“爹說,我遞錘子遞得穩!”
“是是是,咱們阿硯最能乾了!”林氏笑著誇道。
雲岫坐在軟墊上,努力捕捉著大人們的對話。“犁耙”、“榫頭”、“苞穀”、“豆子”、“肥地”……這些詞彙在她腦中自動拚湊出一幅農耕圖景。她想起前世在曆史書或紀錄片裡看到的那些笨重的直轅犁,翻土效率低下,耗費人力。曲轅犁……一個名詞跳了出來。那是農業史上一次重要的革新,省力又高效。她下意識地看向院子角落裡靠著的那架農具——長長的轅杆幾乎是筆直的,果然還是最原始的樣式。一股衝動湧上心頭,她很想比劃,很想告訴他們,犁轅應該是彎的!
“啊!啊!”她伸出小手指著犁的方向,嘴裡發出急切卻意義不明的單音。
“喲,岫丫頭也關心咱家吃飯的傢夥事啦?”林氏打趣道。
柳氏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看去,笑道:“那是犁,翻地用的。等天氣再暖和點,你爹就要用它下地乾活了。”
沈硯也湊過來,順著雲岫指的方向看,又看看雲岫認真的小臉,若有所思:“妹妹,想玩?”他以為雲岫是對那個大傢夥感興趣。
雲岫急得小臉微紅,小手在空中徒勞地劃拉了幾下,最終隻能泄氣地放下。嬰兒的身體,是最大的牢籠。她沮喪地低下頭,揪著身下軟墊的布邊。
沈硯敏銳地察覺到了雲岫的低落。他想了想,突然站起身,邁開小腿跑到不遠處剛冒出嫩芽的柳樹下。他踮起腳尖,努力夠到一根低垂的、剛剛抽出嫩黃葉片的細柳條,小心地折下一小段。然後又飛快地跑回來,獻寶似的遞到雲岫麵前。
“妹妹,看!柳枝!軟軟的,不紮手!”他學著大人的樣子,把那嫩芽放在嘴裡輕輕嚼了兩下,小臉頓時皺成一團,“唔……有點苦……”但他還是把剩下那截冇嚼過的、帶著清新草木氣息的嫩柳枝塞進雲岫手裡,“妹妹拿著玩,不苦。”
指尖觸碰到那濕潤微涼的嫩枝,一股屬於春天的、鮮活的生命氣息順著指尖傳來。雲岫抬起頭,對上沈硯那雙盛滿關切和一點點“你看我找到好東西給你了”的期待眼神。心底那份因無法溝通而產生的沮喪,奇異地被這笨拙卻無比真誠的關懷沖淡了。她握緊了那截小小的柳枝,對著沈硯露出了一個無齒的笑容。
陽光正好,微風拂過,帶來遠處田野裡新翻泥土的潮濕氣息和淡淡的青草香。沈硯見妹妹笑了,也咧開嘴,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那點小得意和小滿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挨著雲岫在軟墊邊坐下,開始用小樹枝在地上畫起隻有他自己才懂的圖案,時不時抬頭看看握著柳枝安靜玩著的妹妹,彷彿守護著整個春天最珍貴的寶藏。
柳氏和林氏看著這對小兒女,相視一笑,眼中滿是溫柔。針線在她們手中穿梭,家長裡短在唇齒間流淌,日子就像這溪邊的流水,雖然緩慢,卻帶著奔向遠方的堅定力量,也浸潤著身邊每一寸平凡卻溫暖的土地。
雲岫擺弄著手中的嫩柳枝,那點關於曲轅犁的急切心思暫時擱下了。她望著身旁沈硯認真的側臉,聽著他偶爾低聲的自言自語,感受著拂過臉頰的、帶著泥土和青草芬芳的春風。前世的記憶依舊清晰,但此刻,這觸手可及的春日暖陽,這樸實無華的溫情,還有身邊這個總想把最好東西給她的男孩,構成了她新生世界裡最真實、最穩固的基石。
未來還很長,那些超越時代的想法,或許會像種子一樣,在合適的時機,在這片溫暖的土地上悄然萌芽。而現在,她要做的,就是努力長大,一點一點地去觸摸、去感受這個屬於她的,草長鶯飛的春天。
不遠處,沈大山扛著修好的犁耙從院子裡走過,黝黑的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朝著這邊喊了一聲:“阿硯,回家吃飯了!”
沈硯應了一聲,卻冇有立刻起身。他看向雲岫,小聲說:“妹妹,我回家吃飯了,下午再來找你玩!”那語氣,彷彿在交代一件頂頂重要的事情。
雲岫眨了眨烏溜溜的大眼睛,握著柳枝的小手朝他揮了揮。
沈硯這才心滿意足地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朝著父親跑去。陽光將他小小的身影拉長,融入了那片剛剛甦醒、充滿希望的田野背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