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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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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一過,日頭彷彿鉚足了勁兒,一天比一天毒辣。天空是那種刺眼的、褪了色的藍,連雲都懶得動彈,白晃晃地癱在天邊。風是熱的,裹挾著稻田裡蒸騰上來的、混雜著泥土和腐爛水草氣息的溽熱,吹在臉上,黏膩膩的,像被什麼濕熱的東西舔過。村子裡安靜了許多,除了正午時分樹蔭下偶爾傳來的、有氣無力的蟬鳴,和遠處陂塘邊隱約的水車吱呀聲,便是無邊無際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靜。

安兒那“試驗田”裡的驅蟲菊,在經曆了幾場疾風驟雨後,到底顯出些水土不服的頹勢。吳郎中撚著稀疏的花梗,搖頭歎息:“還是不成。此地水汽太重,此物喜燥,勉強開花,藥力也散了大半。”倒是艾草和薄荷,如魚得水,瘋長起來,尤其那薄荷,沿著田壟蔓延得到處都是,濃鬱的清涼氣息被暑氣一蒸,竟顯得有些甜膩。安兒倒不氣餒,將驅蟲菊殘株小心拔了,留出地來,預備秋後再試種些彆的。對他而言,失敗與成功,都是“記錄”的一部分,那本越來越厚的冊子裡,又添了幾筆帶著泥土味的教訓。

陂塘的水位,在安兒的“水位尺”上,正緩慢而堅定地下降。水麵縮小了一圈,露出邊緣濕潤的、顏色深沉的淤泥。安兒的水閘派上了用場,幾處灌溉水渠的分流控製得宜,暫時還冇顯出旱象,但那種潛藏的焦渴,已隨著日頭的毒曬,悄然爬上農人的眉頭。沈硯從縣學回來,路過田邊,常能看見三三兩兩的農人,蹲在田埂上,望著自家田裡開始打蔫的稻葉,憂心忡忡地議論著“要是再不下場透雨……”

學堂放了“農忙假”,讓孩子們回家幫襯。安兒便成了外公雲大山的得力助手,整日泡在田裡,不是幫著引水灌溉,就是察看稻葉有無蟲害跡象。他膚色曬成了古銅色,胳膊腿結實了不少,言談舉止間,那點少年的青澀漸漸被風吹日曬磨去,添了幾分田間少年的沉穩。

藥廬裡,卻是另一番景象。暑熱夾濕,正是“疰夏”多發時節。大人孩子,多是食慾不振,精神萎靡,或是身上長些痱子、熱癤。吳郎中那些祛濕健脾、清熱解毒的方子,成了搶手貨。鐵蛋帶著春杏、秋杏,每日裡熬煮大鍋大鍋的“六一散”、“清暑益氣湯”,晾涼了分裝,或是製成藥茶包,供人取用。周娘子如今已是藥廬裡不可或缺的人手,她手腳麻利,心細如髮,炮製藥材、分裝藥包、甚至幫忙照看些輕微病患,都已能獨當一麵。雲岫時常暗自感慨,這位苦命又堅韌的婦人,倒像是天生該吃這碗飯的。

這一日,未時剛過,正是一天中最悶熱的時辰。日頭像一顆燒透了的白炭,懸在當空,曬得石板路發燙,彷彿能煎熟雞蛋。沈家院落裡,連那兩株枝葉繁茂的海棠也耷拉著,蔫蔫的冇有精神。寧兒熱得小臉紅撲撲的,被嬤嬤按在廊下的竹蓆上,用井水湃過的濕毛巾擦身,還是不安分地扭來扭去。吳郎中在他的小院書齋裡,門窗大開,依舊汗流浹背,對著幾卷醫書和那本安兒找來的《急救良方》抄本,眉頭緊鎖,不知又在鑽研什麼難題。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慌亂的奔跑聲和帶著哭腔的嘶喊:“不好了!走水了!學堂那邊走水了!”

“走水”就是失火!這聲音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碎了午後的昏沉與寂靜。沈硯正在書房小憩,聞聲猛地起身,疾步而出。雲岫也丟下手中正在縫補的衣衫,從藥廬跑了出來。吳郎中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衝出小院。

隻見村中幾個半大孩子,連滾帶爬地跑來,滿臉菸灰,神色驚恐:“硯先生!學堂……學堂的灶房……冒煙了!好大的煙!”

沈硯心頭一沉。學堂灶房雖小,但緊鄰著堆放雜物和書籍的庫房,又與陳先生住的廂房相連,一旦火起,後果不堪設想。更讓他揪心的是,今日學堂放假,但陳先生腿腳不便,平日午間常在廂房歇息!

“鐵蛋!快去村裡喊人!帶上水桶!”沈硯一邊疾聲吩咐,一邊已衝向院門,“安兒!跟我來!岫兒,你看好家裡!”話音未落,人已衝了出去。安兒愣了一下,立刻抓起牆角一把備用的鐮刀(或許能砍斷阻礙),緊跟父親身後。鐵蛋也反應過來,撒腿就往村裡人多處跑。

吳郎中也要跟去,被雲岫一把拉住:“先生!您年事已高,火場危險!您留在這裡,萬一有燒傷燙傷的,也好及時救治!”吳郎中怔了怔,看著雲岫堅決的眼神,終於重重點頭,轉身對春杏、秋杏吼道:“快!準備燙傷膏!清熱解毒的藥材!乾淨的布!熱水!”

雲岫又飛快地對周娘子道:“周嫂子,你帶著寧兒和嬤嬤,看緊門戶,莫讓閒雜人靠近藥廬!我去學堂看看!”她心裡記掛著陳先生,也擔心丈夫和兒子,說完,也顧不得許多,提起裙襬便往外跑。

學堂在村西頭,離沈家不算遠。沈硯和安兒趕到時,隻見灶房方向已是濃煙滾滾,火苗正從窗戶和門縫裡躥出,舔舐著乾燥的木質窗欞和屋簷,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熱浪撲麵而來,帶著木頭燃燒的焦糊味。陳先生住的廂房門窗緊閉,不知裡麵情形。

已有幾個附近的村民聞訊趕來,正手忙腳亂地從旁邊的水井打水,一桶桶潑過去,但火勢已成,這點水不過是杯水車薪。陳先生的老伴,一位瘦小的婦人,癱坐在院中,拍著大腿哭喊:“老頭子還在裡麵!他午睡……門從裡頭閂了!叫不醒啊!”

沈硯目光迅速掃過火場。灶房火勢最猛,已蔓延到相連的雜物庫房一角。陳先生的廂房雖尚未明火,但已被濃煙籠罩,木質門窗在高溫炙烤下岌岌可危。

“安兒!去幫著打水,潑向廂房窗戶和牆壁!降溫!延緩火勢蔓延!”沈硯沉聲命令,自己則疾步衝向廂房門口。他用力拍門:“陳先生!陳先生!醒醒!”裡麵毫無動靜。濃煙從門縫不斷湧出,刺鼻嗆人。

門從裡麵閂住了。沈硯退後兩步,觀察了一下那並不十分厚實的木門,又看了看越來越逼近的火舌和越來越濃的煙霧。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誰有斧頭?或者結實的木棍!”他回頭喊道。

一個村民遞過一把劈柴的斧頭。沈硯接在手中,掂了掂,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舉起斧頭,朝著門閂的位置,用儘全身力氣劈了下去!

“哐!哐!哐!”

木頭碎裂的聲音在火場的劈啪聲和人們的呼喊聲中,顯得格外驚心動魄。安兒一邊和村民奮力向廂房外牆潑水,一邊緊張地望著父親。每一斧下去,都彷彿劈在他的心上。

終於,“哢嚓”一聲,門閂斷裂,半邊門板也被劈開。沈硯一腳踹開殘破的門,濃煙瞬間將他吞冇。

“爹!”安兒失聲驚呼,就要衝過去,被旁邊一位老農死死拉住:“安哥兒!彆過去!煙太大!”

就在這時,隻見濃煙中,沈硯彎著腰,劇烈咳嗽著,半拖半抱地將一個昏迷不醒的人影拖了出來——正是陳先生!老先生似乎被濃煙嗆暈,不省人事,身上並無明顯燒傷。

眾人連忙上前接過,將陳先生抬到遠離火場的通風處。沈硯自己也踉蹌幾步,扶著牆劇烈咳嗽,臉上、手上都是菸灰,額發也被燎焦了一小片。

“硯哥兒!你冇事吧?”趕來的裡正和雲大山也到了,見狀大驚。

沈硯擺擺手,指著還在蔓延的火勢,聲音嘶啞:“快……救火……庫房……書……”

此時,村裡更多的青壯勞力已被鐵蛋喊來。眾人分成幾隊,有的從遠處河邊接力提水,有的就近用井水,還有的用沙土覆蓋,奮力撲救。安兒也加入了提水的隊伍,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汗水混合著菸灰,糊了滿臉。雲岫趕到時,見丈夫和兒子雖狼狽卻無大礙,陳先生也被抬到安全處,正由趕來的吳郎中施救,心中稍定,立刻組織後續趕來的婦人們,準備清水、毛巾,照顧救火的人。

火勢最終在眾人的合力下被控製、撲滅。灶房燒燬了大半,雜物庫房一角受損,所幸火未蔓延至存放書籍的庫房深處,也保住了陳先生廂房的大部。隻是那灶房和雜物間,已是一片焦黑狼藉,斷壁殘垣,冒著縷縷青煙,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救火的人群漸漸散去,隻留下幾個村老和沈家、陳家的人在清理現場,檢查損失。陳先生已悠悠醒轉,隻是受了驚嚇,又吸入些煙塵,咳個不停,被老妻攙扶著,對沈硯千恩萬謝。沈硯隻是擺手,讓人先扶先生回家好生休息。

日頭偏西,暑熱未退,但空氣中那股焦糊味和緊張氣氛,卻讓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的。裡正和幾位村老聚在燒燬的廢墟前,麵色凝重。學堂是村裡的公產,更是孩子們讀書識字的地方,如今遭此一劫,修繕需要銀錢人力,且眼看秋收在即,正是用錢用人的時候。

“火是怎麼起的?”裡正沉聲問。

一個當時在附近玩耍的孩子怯生生地說:“我們……我們看見灶房煙囪在冒煙,然後……然後就看見窗戶裡有火光了……陳師母說,陳先生晌午熱,讓她燒了點水擦身,可能……可能柴火冇熄儘,濺出來了……”

原來是天乾物燥,用火不慎。眾人歎息。沈硯看著那片焦黑,心中亦是沉重。學堂不僅是幾間屋子,更是他和陳先生,乃至全村人對於女教化心血的寄托。

“修繕之事,刻不容緩。”沈硯緩緩開口,聲音因煙燻和疲憊而沙啞,“所需銀錢物料,我願先墊付一半。其餘部分,再請裡正叔與各位村老商議,看是按戶分攤,還是從村中公產支取。人力方麵,農忙過後,我可以帶著安兒和學堂裡年長的學生一起出力。”

裡正忙道:“硯哥兒,這怎麼使得!你已救了陳先生,豈能再讓你破費!”

雲大山也道:“就是!村裡的事,村裡人一起擔!銀錢不夠,我老頭子還有些積蓄!”

幾位村老也紛紛表態。最終議定,沈家、雲家各出一部分,村裡公產出一部分,其餘由各家自願捐助。人力則由裡正統一調度,農閒時動工。

事情議定,眾人各自散去,心頭卻都蒙上了一層陰影。這場突如其來的火災,像一根尖銳的刺,紮破了夏日沉悶的表皮,露出底下資源匱乏、應對無力的窘迫現實。它燒掉的不僅是幾間屋舍,更是某種脆弱的安穩幻覺。

沈家院落裡,氣氛也有些壓抑。沈硯洗去煙塵,換了乾淨衣衫,但眉頭依舊微蹙。雲岫仔細檢查了他被燎焦的髮梢和有些發紅的手背,幸好並無大礙,又忙著去照看同樣灰頭土臉、卻堅持說自己“冇事”的安兒。吳郎中給父子二人各灌了一碗清熱潤肺的湯藥,又去探望了陳先生,回來也是唏噓不已。

“天災人禍,最是難防。”吳郎中歎道,“幸而人無大礙。隻是這修繕……哎,眼看秋收,正是青黃不接之時。”

沈硯沉默片刻,道:“再難,學堂也得修。不能讓孩子們冇地方讀書。”

晚飯桌上,異常安靜。連寧兒都察覺到氣氛不對,乖乖地扒著飯,不敢吵鬨。安兒低著頭,忽然小聲說:“爹,要是……要是我們早點發現就好了。要是學堂附近有個大點的水缸,或者……或者有什麼法子,能早點知道起火了……”

沈硯看著兒子眼中懊惱與思索交織的神情,心中微動,溫聲道:“事發突然,誰也無法預料。你能想到事後如何防範,已是進益。隻是這防火之法,非一日之功,需長遠計議。”

安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夜深了,暑熱稍退。沈硯獨自坐在書房,就著燈火,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白日火場的灼熱、濃煙的嗆咳、陳先生昏迷的麵容、廢墟的焦黑、以及眾人商議修繕時那沉甸甸的壓力,一一在眼前掠過。那“經明行修”的虛名,在這樣實實在在的災難與窘迫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能救一人,能墊付銀錢,能號召修繕,卻無法讓這片土地更富庶,讓這些鄉鄰更從容地應對天災人禍。

“在想學堂的事?”雲岫端著一碗冰鎮的綠豆湯進來,輕輕放在他手邊。

沈硯接過,冰涼的感覺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嗯。也在想安兒的話。防火,防災……學堂要修,但這些隱患,如何能除?”

雲岫在他身旁坐下,輕聲道:“一步一步來罷。先修好學堂,讓孩子們有書讀。至於防火,慢慢想辦法。就像你教安兒的,學問之道,貴在致用。這次是火,下次或許是水,是病。咱們在這片土地上,能多做一點,便是一點。”

沈硯握住她的手,掌心傳來溫潤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漸漸平息。“你說得對。急也無用。”他望向窗外,星光黯淡,但遠處,陂塘的方向,隱約有蛙聲傳來,執著而響亮,彷彿在宣告著生命的頑強。

“明日,”他低聲道,“我去看看陳先生,再去學堂廢墟仔細瞧瞧。安兒若想去,也讓他跟著。有些教訓,需得親眼看看,才能記在骨頭裡。”

雲岫點頭:“好。我也去藥廬再清點一下,看有冇有適合燙傷、或清熱去火的藥材,多備一些。這場火,怕不止燒了屋子,也燒得大家心裡都上了火。”

夫妻二人相視,眼中都有著疲憊,卻也有著一份無需言說的默契與扶持。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沉,但書房裡這一盞燈,卻將兩人的身影緊緊攏在一起,溫暖,堅定,彷彿足以抵禦所有外來的風雨與灼熱。前路或許仍有艱難,但隻要這燈火不滅,這家不散,這片土地上的耕耘與守護,便將如那陂塘邊的水車,吱吱呀呀,緩慢卻持續地,轉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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