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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氣漸熾,蟬鳴聒耳,白晃晃的日頭曬得青石板路麵發燙。沈家書房四麵的窗戶皆已支起,穿堂風帶來一絲微弱的涼意。沈硯埋首於堆積如山的經義策論之中,眉宇間凝著一股沉肅之氣。院試迫在眉睫,空氣裡都彷彿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繃。
雲岫端著一碗冰湃過的綠豆百合湯,輕手輕腳地走進書房。她將白瓷碗輕輕放在書案一角,見沈硯正對著一篇文章凝神思索,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也未察覺。她冇有出聲打擾,隻是拿起一旁的蒲扇,站在他身側,輕輕地扇著風。
微涼的風驅散了周圍的燥熱,沈硯從沉思中回神,側頭看到是她,緊繃的神色柔和了些許。“來了。”他聲音有些乾澀。
“嗯,先用些湯,消消暑氣。”雲岫將碗往他麵前推了推,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筆記上,“可是遇到難處了?”
沈硯揉了揉眉心,歎道:“時文一道,總覺拘束,難以揮灑。有時覺得道理通透,落筆卻總差幾分火候。”他並非抱怨,隻是在最親近的人麵前,流露出些許真實的困擾。
雲岫於製藝時文上幫不了他,但她善於傾聽。她安靜地坐在一旁,等他慢慢喝著綠豆湯,才輕聲道:“我記得爹說過,犁地不能光用蠻力,要看準墒情,順著犁溝的走勢走。寫文章是不是也一樣?既要遵循規矩,也得有自己的‘勢’在裡麵?”
她用的是最樸素的農事道理作比,沈硯聽了卻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抹亮光。他放下碗,重新拿起那篇文章,喃喃道:“順著犁溝的走勢……不錯,破題、承題、起講、入手……這其間的氣脈流轉,不正如同犁地時的節奏與走向麼?是我過於執著字句規矩,反而滯澀了文氣。”他抬頭看向雲岫,眼中帶著欣喜與驚歎,“岫兒,你真是我的解語花。”
雲岫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唇一笑:“我胡亂說的,能對你有用就好。”
書房內,依舊是苦讀的身影,卻因了這份無聲的陪伴與靈犀一點的通透,驅散了獨行的孤寂與焦躁。
除了在書房內給予支援,雲岫也將她的細心與勤勉延伸到了更廣闊的天地。沈夫人那年染上的咳疾,入了夏,因著時而悶熱、時而驟雨的天氣,又有些反覆。雲岫記掛著婆婆的身子,除了日常的飲食調養,她想起幼時曾見村裡一位采藥老人用幾味草藥熬水給人治風寒咳嗽,便動了心思。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向沈夫人和沈清遠提了想認些草藥,學著調理常見小疾的念頭。沈清遠雖重詩書,卻並非迂腐之人,反而讚許道:“‘為人子者不可不知醫’,雖是古語,亦有道理。知些藥性,於家於己皆有裨益,隻是需謹慎,不可胡亂用藥。”沈夫人更是支援。
得了準許,雲岫便如同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她先是翻找出沈家藏書中醫藥類的幾本入門典籍,如《本草備要》、《雷公炮製藥性解》,對著上麵的圖文辨認。遇到不解的,便記下來,待沈硯得空時請教。沈硯於醫道雖不精通,但勝在博覽群書,總能從經史子集中找到些相關的典故或解釋,助她理解。
光看書本終是隔了一層。雲岫便時常提著個小竹籃,去到田邊、河岸、山腳,按照書上的描述,小心翼翼地辨認、采摘那些常見的草藥。紫蘇葉可散寒理氣,魚腥草能清熱化痰,車前草利水通淋……她不敢采多,每樣隻取少許,回來後再對照書本反覆確認。
這日午後,雷雨初歇,空氣清新。雲岫提著半籃新采的、帶著雨水的薄荷與紫蘇葉回到家中,在廊下仔細攤開晾曬。沈硯從書房出來歇息,見她蹲在地上,神情專注地捋著葉片,裙角沾了些泥濘,額發也被汗水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他走過去,蹲下身,拿起一片薄荷葉聞了聞,清涼之氣沁入心脾。“難為你有這份心。”他看著妻子,目光溫柔。他知她此舉,大半是為了母親。
雲岫抬頭,對他笑了笑:“書上說這些尋常草藥,若能辨識得當,用時便方便許多。我慢慢學著,總不是壞事。”她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隻是我認得慢,怕是會鬨笑話。”
“學問皆由慢中來。”沈硯道,“你如此用心,假以時日,必有所成。”他看著她被草藥汁液微微染綠的手指,心中觸動,忽然道,“待我院試後,無論中與不中,我都幫你尋幾本更詳儘的醫書來。”
雲岫眼中頓時綻放出光彩:“真的?”
“嗯。”沈硯鄭重承諾。他喜歡看她因學習新知而閃閃發亮的眼眸,那裡麵有一種不同於尋常閨閣女子的、生機勃勃的力量。
晾好草藥,雲岫又去廚房,將前幾日曬乾的橘皮、生薑片等找出來,準備試著按照書上的方子,配製一些簡單的消暑茶飲和防蚊蟲的香囊。她做事極有耐性,稱量、研磨、配伍,一絲不苟。沈硯也未立刻回書房,就靠在廚房門邊,靜靜地看著她忙碌。灶間的煙火氣與她身上淡淡的草藥清香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無比踏實、溫暖的居家畫麵。
幾日下來,雲岫配製的薄荷紫蘇飲,清甜解暑,頗得沈清遠和沈夫人的喜歡。她做的艾草丁香驅蚊香囊,也給書房和臥房帶來了夏夜的安寧。沈夫人握著她的手,感慨道:“往日隻覺得你勤快懂事,如今更添了這份慧心與孝心,硯兒能娶到你,真是沈家的福氣。”
雲岫被誇得臉紅,連聲道:“娘快彆這麼說,這都是媳婦該做的。”
夏夜,月明星稀。夫妻二人在院中海棠樹下納涼。雲岫搖著團扇,說著白日裡辨認草藥的趣事,哪一味認錯了,鬨了笑話;哪一味功效奇特,讓她驚歎。沈硯靠在竹椅上,聽著她輕快的語調,看著天上疏朗的星河,連日苦讀的疲憊彷彿都被這夏夜微風輕輕拂去。
“等以後,”雲岫望著星空,眼中帶著憧憬,“若我認得多了,或許還能幫襯一下鄰裡。村裡人有個頭疼腦熱,去鎮上瞧大夫不易,若能用些便宜易得的草藥緩解一二,也是好事。”
沈硯側過頭,月光下,妻子的麵容恬靜而聖潔。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握住她的手:“好。到時,我為你整理藥案,你口述,我筆錄。咱們一同做這件事。”
他的支援,如同最堅實的後盾。雲岫回握住他的手,心中充滿了力量。在這個夏夜,他們不僅是在納涼,更是在共同描繪一幅關於未來、關於耕耘與奉獻的藍圖。科舉功名是丈夫的戰場,而這一方田園、這一縷藥香,則是她可以傾注心力、實現價值的天地。他們的生活,因著彼此的扶持與共同的成長,愈發顯得豐盈而篤定。盛夏的炎熱終將過去,而他們在平凡日子裡培育出的情感與誌向,卻如同那深深紮根的樹木,愈發枝繁葉茂,鬱鬱蔥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