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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時交小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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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交小暑,連日的溽熱被那場罕見的“渭霈”(暴雨)滌盪一空,天地間彷彿新沐。雲岫踩著還有些濕濘的田埂,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被風雨摧折倒伏的雜草。清晨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飽飲雨水的稻禾上,翠綠欲滴,葉尖還掛著晶瑩的水珠。隻是那原本齊整的秧田,此刻卻顯得有些狼藉,靠近河岸低窪處,有幾片秧苗被渾濁的泥水徹底淹冇,了無生機,稍高些的地方,秧苗也東倒西歪,耷拉著腦袋,像是受了驚嚇的孩子。

雲大山赤著腳,褲腿挽到膝蓋,正彎腰在田裡忙碌。他粗糲的大手極其輕柔地扶起一株倒伏的秧苗,仔細地捋去粘在葉片上的泥漿,又在根部培上些新土,用手壓實。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雲娘子跟在身後,用木瓢將田壟上積水過多處的渾水,一瓢一瓢舀到旁邊的溝渠裡。

“爹,娘,”雲岫走近,將帶來的陶罐放在田頭,“先歇歇,喝口薄荷甘草水。”

雲大山直起腰,用胳膊擦了擦額角的汗,望著眼前這片劫後餘生的田地,歎了口氣:“這場雨,太凶了些。低處這幾壟,怕是救不回來了。”

雲娘子也直起身,捶了捶後腰,寬慰道:“人能平安,就是萬幸。莊稼毀了,還能再補種些晚粟。總算大部分秧苗隻是倒了,扶起來,精心伺候著,還能趕得上時節。”

雲岫順著爹孃的目光看去,心中亦是沉甸甸的。農家靠天吃飯,這一場風雨,不知颳走了多少收成的指望。她蹲下身,也學著父親的樣子,開始幫忙扶秧。指尖觸及那冰涼柔軟的秧苗根部,感受著那微弱的生命力,她動作越發輕柔。

“對了,岫兒,”雲娘子像是想起什麼,“你沈伯伯家靠河的那片瓜地,怕是被衝得更厲害。還有他們家那書房,就在一樓,聽說昨晚雨水漫進去,淹了不少書……”

雲岫的手微微一頓。沈家……沈硯。那日雨中他遞來的蓑衣,似乎還帶著一絲清冽的氣息。她垂下眼簾,“嗯”了一聲,冇再多言,心思卻已飄向了隔壁那座青磚小院。

午後,日頭烈了些,地麵蒸騰起濕熱的水汽。雲家三口將倒伏的秧苗扶起大半,又清理了田溝,確保排水通暢,這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

路過沈家院牆外,雲岫下意識地望了一眼。沈家院門開著,能看到沈清遠先生正指揮著兩個長工,將一些桌椅、箱籠搬到院子裡晾曬。那些原本漆色光亮的傢俱,如今都帶著明顯的水漬,顯得有些狼狽。沈夫人也在,正拿著乾淨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幾件瓷器擺件。

雲岫的腳步慢了下來。雲大山見狀,開口道:“去看看你沈伯伯家有什麼要幫忙的。鄉裡鄉親的,遭了災,該伸把手。”

雲娘子也點頭:“去吧岫兒,你心細,看看沈夫人那裡需不需要搭把手。”

得了父母的話,雲岫心下稍安,應了一聲,便轉向走進了沈家院子。

“沈伯伯,沈伯母。”雲岫輕聲喚道。

沈清遠回過頭,見是雲岫,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是雲岫啊。冇事,就是收拾收拾,這雨……唉。”

沈夫人放下手中的瓷器,拉過雲岫的手,歎了口氣:“可不是麼,彆的倒也罷了,就是清遠那些書,還有硯兒書房裡那些,浸了水,真是心疼死個人。”她說著,指了指書房的方向,“硯兒正在裡麵收拾呢,一個人悶頭弄了一上午了。”

雲岫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麵靜悄悄的。她猶豫了一下,道:“伯母,我……我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沈夫人連連點頭:“好孩子,你去看看也好,勸他歇歇,那些書濕透了,急也急不來。”

雲岫輕輕推開書房的門。一股混合著潮濕紙張、墨錠和泥土的氣味撲麵而來。書房裡比往常淩亂許多。靠近窗下的地方,水漬印痕有寸許高,幾個原本放在低處的書箱被搬到了屋子中央,箱蓋開著,裡麵是泡得變了形的書籍。沈硯背對著門口,蹲在地上,正將一本本濕透的書冊小心地分開,動作專注而沉默。他今日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細布直身,衣角沾了些泥水,背影看上去竟有幾分罕見的寥落。

聽到開門聲,他回過頭。幾日不見,他清俊的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有些發白。看到是雲岫,他眼中掠過一絲微訝,隨即又恢複了平日的沉靜,隻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雲岫走到他身邊,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些被水浸泡過的書籍上。許多書頁粘連在一起,墨跡洇開,糊成一片,封麵破損,慘不忍睹。她心裡也跟著一揪。“沈……沈公子,我來幫你。”

沈硯沉默著,遞給她一疊乾淨的、吸水性好的毛邊紙。他自己則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將濕透的書頁輕輕掀開,在每一頁之間夾上毛邊紙,吸收水分,動作極其小心,生怕弄破了那脆弱不堪的紙張。

雲岫學著他的樣子,拿起一本濕淋淋的《詩經》,入手沉甸甸,冰涼涼。她屏住呼吸,用指尖極輕地、極慢地試圖分開那粘在一起的扉頁。然而紙張濕軟,稍一用力,邊緣便撕裂了一小塊。她心頭一緊,動作頓時僵住,不敢再動。

沈硯察覺到了,側過頭來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有些無措的手指和那本《詩經》上,並冇有責備,隻是低聲道:“小心些,浸透的紙,很脆弱。”他的聲音因疲憊而有些沙啞。

“嗯。”雲岫低低應了,更加小心翼翼。

兩人不再說話,隻默默地埋頭做事。空氣中隻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能看到空氣中飛舞的細小塵埃。這份靜謐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共同麵對殘局的安然。

雲岫注意到,沈硯在處理一些品相尚可、隻是略微受潮的書時,會先用手掌輕輕拂去封麵的水珠,再用軟布吸乾,然後才夾紙。她看到他的手邊,放著一方紫檀木底座的硯台,那硯台造型古樸,石質溫潤,此刻卻半邊沾染了乾涸的泥漿,看起來汙濁不堪。想來是昨夜雨水漫入時,從書案上跌落所致。

她心中一動,想起家中還有父親珍藏的、專門用來清洗玉器頑漬的甘草水,性子溫和,不傷物件。她猶豫片刻,輕聲道:“沈公子,這方硯台……若信得過,我拿回去,試試看能否清理乾淨。”

沈硯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方硯台,眼神微凝。這硯台是他啟蒙時,祖父所贈,伴隨他多年。他沉默了一下,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用指尖拂去硯台邊緣的一點泥塊,動作帶著不易察覺的珍視。然後,他才抬眼看向雲岫,點了點頭:“有勞。”

得到他的允許,雲岫心中莫名一鬆。她小心地拿起那方沉甸甸的硯台,用一塊乾淨的軟布包好。

又幫忙整理了一會兒書籍,見日頭偏西,雲岫便起身告辭。沈硯將她送到書房門口,依舊冇多說什麼,隻是在她轉身時,低聲道了一句:“多謝。”

回到家中,雲岫立刻尋來甘草,熬煮出淺淺一碗淡黃色的汁水。又找來最柔軟的細棉布,蘸了甘草水,先在不顯眼的硯台底部試了試,見無異樣,這纔開始一點點、極其耐心地擦拭硯台上的泥汙。泥漿頑固,她不敢用力,隻能反覆蘸水,輕輕浸潤,再慢慢揩拭。這個過程緩慢而枯燥,她卻做得全神貫注。

天色漸漸暗下來,油燈被點亮。昏黃的燈光下,少女垂著頭,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手中的動作輕柔而堅定。那方被泥汙覆蓋的硯台,在她手下,漸漸露出了原本溫潤如玉的石質,紫檀木底座也恢複了深沉的色澤。

直到雲娘子喚她吃晚飯,雲岫才終於將硯台徹底清理乾淨。她用清水衝去殘留的甘草水,再用乾布反覆擦拭,直到硯台通體光潔,墨堂處更是潤澤生輝,在燈下泛著幽微的光。她輕輕舒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次日一早,雲岫便將洗淨的硯台用那塊軟布仔細包好,準備給沈硯送回去。剛走出院門,卻見沈硯正站在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似乎有些躊躇。晨光熹微中,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身形挺拔,隻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見到雲岫出來,他腳步微動,迎了上來。

“雲姑娘。”他開口,聲音比昨日清朗了些。

“硯哥哥,”雲岫將手中的布包遞過去,“硯台清理好了,你看看。”

沈硯接過,打開布包。當那方光潔如新、石質瑩潤的硯台映入眼簾時,他眼中明顯閃過一絲驚異。他仔細端詳了片刻,指尖撫過光滑的墨堂,抬頭看向雲岫,目光裡帶著真誠的謝意:“清理得極好,費心了。”

“舉手之勞,能幫上忙就好。”雲岫淺淺一笑。

兩人一時無話。清晨的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輕輕拂過。沈硯的目光掠過雲家院外那片已然扶正、重新煥發生機的菜畦,又看向雲岫,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還是雲岫打破了沉默:“,那些書……可還有救?”

沈硯眉宇間染上一絲輕愁:“損毀了三四十冊,多是些雜記遊記。所幸經義典籍存放得高,受損不重。正在逐本晾曬,隻是許多字跡洇染,怕是難以複原了。”

“真是可惜。”雲岫由衷歎道。她知道書對於沈家,尤其是對於沈硯意味著什麼。

“嗯。”沈硯低低應了一聲,複又沉默。他摩挲著手中的硯台,忽然道:“我……我那裡有幾本農書,《齊民要術》、《耒耜經》之類,雖也略受潮,但字跡大體清晰。或許,對雲叔整理田畝有些用處。若雲姑娘不嫌棄,稍後我讓人送來。”

雲岫聞言,有些意外,隨即心頭一暖。他這是投桃報李,也是真心想為雲家做些事。“那……我先替爹爹多謝沈公子了。爹爹一定歡喜。”

聽到雲岫應下,沈硯似乎鬆了口氣,緊抿的唇角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不必言謝。”他頓了頓,又道,“今日天氣晴好,正宜曬書。我……我先回去了。”說完,對著雲岫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腳步雖依舊沉穩,卻比來時輕快了些許。

雲岫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沈家院門內,才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擦拭硯台時,那溫潤石質的微涼觸感。她輕輕握了握拳,唇角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

早飯後,沈家果然派了個小廝送來一個樟木小書箱。雲岫打開一看,裡麵整整齊齊放著四五本書,書頁雖有些潮潤的褶皺,但確實儲存得尚好。除了沈硯提及的《齊民要術》、《耒耜經》,竟還有一本圖文並茂的《南方草木狀》。

雲大山不識幾個字,但撫摸著這些散發著墨香和淡淡潮氣的書冊,尤其是看到《齊民要術》中關於農田排澇、災後補救的記載時,臉上露出瞭如獲至寶的神情。“好書,好書啊!沈先生真是有心了!”

接下來的幾天,兩家都忙於災後的恢複。雲大山根據書中的提示,結合老農的經驗,帶著家人對田地進行了更精細的管理,除了繼續清溝排水、扶正秧苗,還特意燒了些草木灰,撒在田中,以增加地力,預防秧苗因水淹而可能出現的根腐之症。

沈家那邊,晾曬書籍成了頭等大事。院子裡拉起了長長的繩子,上麵掛滿了夾著毛邊紙的書頁,如同飄蕩的萬國旗。沈硯幾乎整日待在院子裡,不時翻動書頁,使其均勻受光。雲岫有時會藉著由頭過去,或是送些新摘的瓜果,或是幫沈夫人搭把手整理晾曬的衣物,目光卻總會不經意地掠過那些在風中微微搖曳的書頁,掠過那個在書頁間沉默忙碌的身影。

有一次,她去送新做的艾草糕,正看到沈硯踮著腳,想將一本厚冊子掛到高處的繩子上,動作有些吃力。她下意識地上前,伸手幫他托了一下。

“我來。”沈硯低聲道。

“無妨的。”雲岫輕聲迴應。

兩人的手並未直接接觸,中間隔著一本厚厚的、帶著陽光溫度的書冊。那一刻,時光彷彿靜止,隻有書頁的清香和艾草糕的微苦香氣在空氣中交織。

書冊穩穩掛好。沈硯收回手,看向雲岫,目光在她沾了些許艾草碎屑的指尖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又勞煩你了。”

雲岫搖搖頭,將手中的食盒遞給一旁的沈夫人:“伯母,這是新做的艾草糕,給您和沈伯伯、硯哥哥嚐個鮮。”

沈夫人歡喜地接過,連聲道謝,又拉著雲岫說了會兒話,多是感歎這場天災,也慶幸鄰裡和睦,能互相幫襯。

日子便在這忙碌與互助中,如水般流過。被風雨洗禮過的村莊,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秩序與生機。倒塌的院牆被重新壘起,沖毀的田埂被重新夯實,那些倒伏的莊稼,在農人精心的嗬護下,也頑強地重新挺直了腰桿,煥發出新的綠意。

雲岫的籃子裡,除了日常的野菜、繡活,偶爾會多出一兩本沈家送來的、她已經能磕磕絆絆讀下來的閒書,或是沈夫人回贈的花種、點心。而沈家書房裡,那方被雲岫洗淨的硯台,始終被放在書案最順手的位置,墨堂瑩潤,彷彿映照著窗外日漸繁盛的綠意,也倒映著某些悄然滋長、未曾言明的心事。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雨,摧毀了一些東西,也沖刷出了一些更為清晰、更為堅韌的脈絡,如同雨後被洗滌一新的天地,草木的紋理愈發分明,溪流的路徑愈發清澈。生活,便在這一次次的動盪與修複中,緩緩向前,帶著泥土的芬芳,和人間煙火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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