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流轉,夏意漸濃,生活的河流在平穩中透著新的生機,如同一首舒緩的樂章,即將迎來更為明快的節奏。
**三月初十,夏意初探,綠蔭深處日子長**
晨光不再溫柔,而是帶著一種明晃晃的、近乎白熾的質感,早早地便鋪滿了院落。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被夜露短暫壓製、又在朝陽下迅速蒸騰起的、混合著泥土、植物汁液和淡淡暑氣的蓬勃味道。樹上的知了似乎徹底甦醒過來,開始發出試探性的、斷續卻響亮的鳴叫,宣告著夏日主角的登場。院落裡,那幾株果樹的綠蔭愈發濃密厚重,投下的影子邊緣清晰,成了白日裡最受歡迎的所在。夜來香在夜晚儘情綻放後,此刻隻餘倦意,而牆角那叢梔子卻鼓起了飽滿的、潔白的花苞,蓄勢待發,準備釋放其濃烈甜醇的香氣。
雲大山起身後,感受著這不同於往日的、更為直接的熱度,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從頭頂澆下,激靈靈打了個冷顫,頓覺神清氣爽。他甩了甩頭上的水珠,目光習慣性地投向田野。禾苗已然齊膝,墨綠色的葉片在晨光下閃著油亮的光澤,植株間幾乎看不到泥土,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風的綠色屏障。它們沉默地站立著,彷彿在積蓄著一次巨大的、關乎生命的衝刺——抽穗。
“這天,說熱就熱起來了。”他抹了把臉上的水,對正在灶間熬煮綠豆湯的雲娘子說道,“得抓緊把東廂房那有點漏雨的屋頂補一補,不然等到雨季就麻煩了。”
他的思緒,已從田間的精細管理,轉向了家宅的修繕與夏日的應對。雲娘子在灶間應著,鍋裡綠豆湯翻滾的聲音伴隨著她的話語:“是該修了。我看那涼棚也得趕緊搭起來,不然這晌午頭,院裡都冇法待人。一會兒我就把葦蓆找出來曬曬。”
沈家院內,沈清遠也感受到了氣候的明顯變化。他站在書房門口,望著院中那盆已然完全盛放的蘭草,幽香在清晨的熱風裡顯得有些縹緲。幾隻小小的、黑色的蚜蟲不知何時攀上了嬌嫩的花葶,讓他微微蹙起了眉頭。
“這天氣一熱,蟲害便也跟著來了。”他對正在采集薄荷葉準備製作驅蚊香包的沈夫人說道,“需得想些法子預防纔是。”
沈夫人將采下的薄荷葉放入竹匾,迴應道:“我已備了些除蟲菊和艾草,曬乾了混合起來,掛在門窗處,或點燃熏燒,應有些效用。”
早飯後,村莊在灼熱的日光下顯得有些慵懶。連學堂的讀書聲似乎都帶上了幾分被熱氣燻蒸後的倦意。雲大山的首要任務是修補屋頂。他搬來梯子,和好一小桶黃泥,又找出了幾片備用的青瓦。他利索地爬上房頂,仔細檢查著每一片瓦楞,將鬆動處加固,將破損處替換。陽光毫無遮擋地照在他古銅色的脊背上,汗水很快彙成小溪,順著肌肉的溝壑流淌。但他動作穩健,神情專注,如同守護著自己最重要的堡壘。
雲娘子則將一卷陳年的、略帶黴味的葦蓆拖到院中,用力抖開,晾曬在竹竿上。那葦蓆需要經過陽光的暴曬,去除潮氣和蟲卵,才能用來搭建涼棚。她又將綠豆湯灌入陶罐,沉入冰涼的井水中鎮著。
雲岫被安排了一個新任務——學習用新麥稈編織一項遮陽的草帽。雲娘子將處理過的、柔韌金黃的麥稈遞給她,示範著如何起頭,如何一圈圈盤繞、縫合,如何做出帽簷。這比編織杯墊需要更大的耐心和手勁,雲岫學得有些吃力,麥稈不時從手中滑脫,但她想起沈伯母畫蘭草時的定力,便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始。
沈清遠冇有去書房,而是戴著一頂寬簷草帽,拿著一個小噴壺和一把軟毛刷,小心翼翼地為他心愛的蘭草和其他花卉清理蚜蟲。他動作輕柔,生怕傷及花葉,那份專注與耐心,不亞於進行一項精密的學術研究。沈夫人則在廊下,將曬得半乾的薄荷、艾草、除蟲菊等混合,用棉布縫製成一個個小巧的驅蚊香包,那清冽的藥草香氣漸漸瀰漫開來。
沈硯今日學堂似乎放學早些。他回來時,正看到雲大山在房頂上忙碌,雲岫在廊下皺著眉跟麥稈較勁,而自己的父親則在花圃前與蚜蟲“戰鬥”。他冇有立刻回屋,而是默默拿起掃帚,開始清掃院落裡被風吹落的枝葉和塵土。
晌午時分,屋頂修補完畢,葦蓆也曬得滾燙乾燥。雲大山從房頂下來,渾身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他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井水鎮過的綠豆湯,長長地舒了口氣:“這下不怕下雨了!”
雲娘子將拌好的涼粉和拍黃瓜端上桌,又切了一盤用糖漬了的、開胃的山楂糕。“趕緊吃點東西歇歇。下午日頭偏西些,咱們就把涼棚搭起來。”
午飯在悶熱中進行,但冰涼的綠豆湯和爽口的涼菜有效地驅散了部分暑氣。飯後,是一天中最炎熱的時辰,連知了的叫聲都顯得有氣無力。大家都躲在屋內陰涼處歇晌,儲存體力,準備迎接下午的勞作。
午後申時,陽光的威力終於減弱了些。雲大山和沈清遠合力,開始在院中選定位置搭建涼棚。他們用結實的竹竿做立柱和橫梁,將那捲曬好的葦蓆展開,覆蓋在頂上,四角用麻繩牢牢固定。雲娘子和雲岫在一旁遞送工具和材料。沈硯也默默加入,負責扶穩竹竿。
當涼棚最終搭建完成,一片不小的蔭涼之地便出現在了院落中央。微風穿過葦蓆的縫隙,帶來絲絲涼意。大家坐在新搭的涼棚下,喝著綠豆湯,感受著這親手創造的陰涼,臉上都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有了這涼棚,夏日就好過多了。”雲大山愜意地搖著蒲扇。
“是啊,”沈清遠頷首,“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有此蔭涼,夫複何求?”
雲岫看著她參與搭建的涼棚,又看看自己手中那個剛剛有點雛形的草帽,雖然離成功還遠,但心裡卻充滿了參與創造的快樂。她注意到沈硯的額角也掛著汗珠,安靜地坐在一旁喝著綠豆湯,便將自己麵前那碟冇動過的山楂糕往他那邊推了推。
傍晚,暑熱漸退,晚風送爽。沈夫人將做好的幾個驅蚊香包分送給雲家,讓他們掛在門窗上。那清雅的藥草香,與梔子花初開的濃香、廚房裡傳來的晚飯香氣混合在一起,構成了夏日傍晚特有的、安寧而充滿生活氣息的味道。
晚飯後,兩家人便聚在新搭的涼棚下納涼。月色如水,灑在葦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蛙聲與蟲鳴比昨夜更甚,如同一場盛大的夏夜音樂會。雲岫終於放棄了那個難以成型的草帽,轉而拿出紙筆,就著棚下懸掛的油燈光亮,繼續笨拙地練習畫蘭草。這一次,她畫的葉子似乎比之前挺直了些。
沈硯坐在不遠處,看著書,偶爾抬眼,能看到燈光下雲岫專注的側臉和那握著羽毛筆的、努力穩住的小手。他冇有說話,隻是將油燈往她那邊稍稍挪近了一些。
夜色漸深,星河低垂。雲岫將她畫的那張略有進步的“蘭草”圖,小心地摺好,放進了她的小提籃。她覺得,這個三月初十,因為參與了修屋頂、搭涼棚,因為畫出了一片稍微像樣點的葉子,而顯得格外充實。夏日的漫長,似乎也因此變得值得期待起來。
三月初十,這“夏意初探,綠蔭深處日子長”的一天,便在修補屋頂的汗水、搭建涼棚的協作、驅蚊香包的清香與初學畫畫的堅持中,熱熱鬨鬨又踏踏實實地度過了。生活的智慧,不僅在於春種秋收,也在於在這四季流轉中,如何為自己營造一片蔭涼,如何與蟲蟻暑熱和睦相處,如何在看似平淡的日常裡,找到創造與成長的樂趣。日子,就在這綠蔭漸濃的院落裡,在這此起彼伏的蛙聲蟬鳴中,不緊不慢地,向著更深的夏天,悠然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