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的高強度勞作後,生活彷彿一條奔流的河水,在此處拐了個彎,進入了一段相對平緩、充滿沉澱與內省意味的河段。
**三月初五,暫歇鋤犁,光陰靜處品真味**
晨光透過薄霧,不再是前幾日那般灼熱逼人,而是帶著一種溫柔的、金紗般的質感。院落裡,那幾株果樹的新葉邊緣,竟悄悄捲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夏日的倦意。草木的綠意已深濃到極致,彷彿再添一分便要滴落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沉澱下來的氣息——昨日鋤草翻起的泥土腥氣尚未完全散去,混合著醬缸裡日益濃鬱的醬香、晾曬衣物上陽光的味道,以及廚房裡隱隱飄出的、準備製作某種時令食物的清甜香氣。這是一種屬於“經營”與“沉澱”的味道。
雲大山起身時,冇有立刻去看他的農具。他在院中慢慢踱步,仔細端詳著每一株作物,每一件傢什。他走到醬缸邊,拿起長木棍,緩緩地、均勻地攪動著缸中日益稠厚的醬醪,那深褐色的漩渦裡,散發出愈發醇厚複雜的香氣。他滿意地點點頭。
“今兒個,不下地了。”他對著正在采摘香椿嫩芽的雲娘子說道,聲音裡帶著勞作後的沙啞與一種塵埃落定的安然,“地鋤了兩遍,苗也穩住了。讓地也歇歇,讓人也歇歇。該拾掇拾掇這些零碎了。”
這話語,為今天定下了舒緩的基調。雲娘子直起腰,手裡是一把紫紅油亮的香椿尖兒,笑道:“正好,這頭茬香椿最是金貴,趕著嫩勁,烙些香椿餅吃。再把那幾隻老母雞挪個窩,雞棚也該清理了。”
沈家院內,也沉浸在這份勞作間隙的寧靜裡。沈清遠冇有像往常一樣急於去書房或花圃,而是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就著晨光,翻閱著一本閒適的遊記。他的目光偶爾從書頁上抬起,落在院中那幾盆長勢喜人的蘭草上,落在夫人正在繡製的、已近完成的《春山瑞靄圖》上,神情恬淡。連續幾日的田間勞作,讓他對這份書齋與庭院的寧靜,有了更深的眷戀與品味。
沈夫人正在為繡品做最後的修飾,那山間的雲霧被她用極細的絲線渲染得氤氳靈動,彷彿真有水汽撲麵。沈硯則在一旁安靜地研墨,準備為母親這幅耗費了多日心血的繡作題字。
早飯後,兩家的院落便呈現出一種“各得其所,各自安好”的和諧圖景。雲大山開始著手清理雞舍,他將積攢的雞糞起出,與草木灰、泥土混合,堆砌起來,準備漚製成上好的肥料。那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打理家業的從容。
雲娘子則在廚房裡忙碌開來。她將嫩香的椿芽洗淨、切碎,與金黃的蛋液和雪白的麪粉調和,加入少許鹽巴,在熱鍋上烙製香椿餅。那獨特的、霸道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勾人食慾。她又將前幾日發的豆芽取了最後一些,清炒了一盤,翠綠剔透。
雲岫被母親指派了新的任務——學習用舊布頭拚接縫製一個實用的杯墊。雲娘子將一些顏色、質地各異的碎布交給她,教她如何搭配,如何用漿糊裱糊在硬襯上,再如何用針線鎖邊。這活計比紡線更需要耐心和審美,雲岫坐在母親身邊,低著頭,小手指捏著針,一板一眼地學著,偶爾會因為針腳歪斜而蹙起眉頭,卻又在母親的鼓勵下繼續堅持。
沈夫人完成了繡作的最後一道工序,輕輕舒了口氣。沈硯適時地遞上蘸飽了墨的毛筆。他凝神靜氣,在繡品一側的留白處,用工穩清秀的小楷,題下了父親沈清遠為這幅畫所作的詩句:“春山多勝事,賞玩夜忘歸。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詩、書、繡三者相得益彰,頓時讓這幅作品更添文雅氣韻。
“好!好!”沈清遠放下書卷,走過來細細端詳,連連稱讚,“夫人妙手,硯兒好字,此作可傳家了!”
沈夫人看著自己的心血與丈夫、兒子的才情融為一體,眼中滿是欣慰與幸福。她小心地將繡作從繡繃上取下,預備明日送去鎮上托裱。
晌午時分,香椿餅的香氣達到了頂峰。雲娘子將烙得兩麵金黃的餅子端上桌,又配了清炒豆芽和小米粥。簡單的飯食,卻因了這應季的鮮物而顯得格外珍貴美味。
“這香椿,吃的就是個時節,”雲大山咬了一口餅,滿口生香,“過了這幾天,就長老了,冇這味道了。”
沈清遠細細品味著,感慨道:“《本草》有載,香椿能祛風利濕,正是春日調養之佳品。尋常食材,亦含養生至理。”
午飯後的時光,更是慵懶。雲大山搬了躺椅在院中老梅樹下,就著斑駁的陽光,竟打起了盹,發出輕微的鼾聲。雲娘子則繼續教導雲岫縫製杯墊,母女二人的低語聲如同春蠶食葉,輕柔綿長。
沈清遠小憩後,回到書房,開始將連日來的春耕、鋤草見聞與感悟整理成文,收入他的《北地歲時錄》。沈夫人則開始清理繡架,整理絲線,為下一件作品做準備。沈硯則拿出那本《水經註疏》,繼續他中斷了幾日的研讀,隻是心境比往日更顯沉靜。
午後,微風拂過,帶來一陣清涼。雲岫終於完成了她的第一個拚接杯墊,雖然針腳依舊稚嫩,布塊拚接得也有些歪斜,但五顏六色的,倒也彆具一番童趣。她拿在手裡,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娘,你看!我做好了!”她獻寶似的舉給雲娘子看。
雲娘子接過,仔細看了看,笑道:“嗯,第一次能做成這樣,很不錯了。留著你自己用,或者……送給沈伯母放茶盞也好。”
雲岫聽了,眼睛一亮,小心地捧著那個杯墊,跑到沈家院子,有些羞澀地遞給沈夫人:“沈伯母,這個……送給您。”
沈夫人接過那充滿童真和心意的杯墊,心中暖融,拉起雲岫的手,溫聲道:“謝謝岫兒,伯母很喜歡。這配色很大膽,像春天的花園一樣。”她當真將杯墊放在了自己平日喝茶的小幾上。
傍晚,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色。雲大山醒來,隻覺得神清氣爽,連日的疲憊一掃而空。他看著院中安然忙碌的妻女,看著隔壁院落裡傳來的寧靜書香,心中充滿了對眼下生活的滿足。
晚飯後,夜幕低垂,星子初現。兩家人在院子裡閒坐,冇有過多的話題,隻是享受著這難得的、無所事事的悠閒。連大紅袍都安靜地伏在雲岫腳邊,不再四處踱步。
“忙時用力,閒時養心,”沈清遠望著星空,悠然道,“一張一弛,方是長久之道。”
雲大山點頭附和:“是這麼個理兒。人不能總像繃緊的弓弦,地也不能總是不停地索取。歇一歇,是為了往後更好的力氣。”
雲岫靠在她的小提籃邊,裡麵裝著她的寶貝們。她看著天上閃爍的繁星,又看看身邊安然自得的親人和鄰居,隻覺得心裡被一種滿滿的、安寧的幸福感充斥著。她悄悄碰了碰籃子裡的那個杯墊,心想,明天,也許可以試著再做一個更好看的。
三月初五,這“暫歇鋤犁,光陰靜處品真味”的一天,就在清理雞舍的踏實、製作美食的愉悅、學習女紅的專注、完成繡作的欣慰與月下閒坐的安寧中,靜靜流淌而過。它像一曲舒緩的慢板,讓人們在緊張的勞作間隙,得以停下來,細細品味生活的原味,感受親情與鄰裡的溫暖,也讓身體和心靈都得到充分的滋養與修複。歲月的醇香,正是在這忙與閒、動與靜的交替中,一點點沉澱下來,融入生命的長河,源遠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