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愈發醇厚,萬物在雨水和陽光的交替滋養下,蓬勃生長,生活的節奏在短暫的休憩後,又即將迎來新的忙碌。
**三月初三,上巳辰光,曲水流觴映春心**
這一日的晨曦,帶著一種被露水洗滌過的、極致的清透。東方天際的雲彩被染成柔和的緋紅與橘金,彷彿天神打翻了調色盤。院落中的草木,葉片舒展到極致,綠意深濃,彷彿能擰出汁來。桃李的果實又長大了一圈,隱藏在密葉之中,透著青澀的光澤。連空氣都似乎變得厚重,飽含著花香、草香和泥土被陽光蒸騰起的、暖融融的、令人微醺的氣息。今日是“上巳節”,古時祓禊祈福、水邊飲宴的日子,雖在北方山村不似江南那般盛行,卻也給這尋常春日,平添了幾分古老的詩意與浪漫的遐思。
雲大山起身後,感覺昨日的疲憊已消散大半。他站在院中,活動了一下筋骨,目光首先落在那片愈發青翠的田野上。禾苗經過雨水的滋潤和昨日的休整,顯得精神抖擻。
“今兒個地應該能乾爽些了,”他對正在準備一種用薺菜花、雞蛋和麪粉煎製的“三月三”節令餅的雲娘子說道,“等日頭再升高些,我去把田埂邊的水溝清理清理,雨水衝下來些淤泥雜物,得疏通疏通,方便灌溉。”
他的籌劃,總是未雨綢繆,將農事安排得井井有條。雲娘子在灶間應著,鍋裡的油“滋啦”作響,散發出薺菜花獨特的清香:“成,水是田的血脈,暢通了纔好。這餅馬上就得,你吃了再去。”
沈家院內,也浸潤在這特殊晨光的美好裡。沈清遠在花圃邊,發現那幾株月季終於綻開了第一朵花,是嬌豔的深紅色,花瓣層層疊疊,沾著晨露,在綠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奪目。他欣喜地喚來夫人一同觀賞。沈夫人見狀,笑道:“這月季初開,正好應了這上巳的景。可惜我們此地無曲水可流觴,不然,倒真可效仿古人雅集一番。”
沈硯今日學堂依舊有課,他已收拾停當,正準備出門,聽到父母談論,腳步微頓,目光也不由得投向遠處那條環繞村邊、水量因春雨而豐沛了許多的小溪。
早飯後,村莊漸漸甦醒。一種不同於往日的、隱約的歡快氣氛在空氣中流動。有孩童戴著用柳條新編的花環在村巷裡奔跑嬉笑;誰家院落裡飄出了蒸製青團或是其他節令食物的香氣;更有那愛俏的姑娘媳婦,發間簪上了新采的野花。
雲大山吃了薺菜花餅,便扛著鐵鍬去了田邊,開始清理水溝。雲娘子則繼續在家漿洗、晾曬,又將那醬缸仔細攪動了一遍。雲岫完成了紡線和認字的日常功課後,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她趴在窗台上,望著窗外明麗的春光,聽著遠處溪流嘩嘩的水聲,心裡像是有隻小貓在撓,癢癢的。
沈夫人看出了她的坐立不安,放下手中的繡活,柔聲道:“岫兒,可是想出去走走?今日天氣這樣好,悶在家裡可惜了。不如我們去溪邊看看?聽說這幾日水暖了,說不定能看到小魚小蝦呢。”
這話正中了雲岫的下懷,她立刻雀躍起來:“好啊好啊!沈伯母,我們這就去!”
於是,沈夫人便帶著雲岫,提了個小竹籃,信步向村邊小溪走去。陽光暖暖地照著,溪水果然比前幾日漲了不少,清澈見底,嘩啦啦地流淌著,撞擊著溪中的卵石,濺起細碎的水花。溪邊的柳樹綠絲如絛,隨風輕拂水麵。果然有幾群寸許長的小魚,在淺水處靈活地遊弋,一見人影,便“嗖”地散開。
雲岫脫了鞋襪,捲起褲腿,小心翼翼地踩進清涼的溪水裡,那冰涼的觸感讓她輕叫一聲,隨即又咯咯地笑起來。她彎著腰,專注地看著水底,試圖用手去捧那些機靈的小魚,自然是徒勞無功,卻樂此不疲。沈夫人則坐在溪邊一塊光滑的大石上,微笑著看著她玩耍,自己也俯身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感受著那沁人心脾的涼意,彷彿也藉此滌去了身心的塵慮。
就在這時,放學歸來的沈硯,恰巧路過溪邊。他看到母親和雲岫在溪邊,腳步便不由得慢了下來。陽光透過柳枝,在水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映照著雲岫因玩水而興奮得通紅的臉頰和濺濕的裙裾。她像一隻快樂的水鳥,在溪流中嬉戲,那無拘無束的笑聲,伴隨著潺潺水聲,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沈夫人看見兒子,招手讓他過來。沈硯走到母親身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溪中那個靈動的身影。
“硯兒,你看岫兒玩得多開心。”沈夫人輕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這天地間至純至真的快樂,莫過於此了。”
沈硯“嗯”了一聲,冇有多言,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到雲岫一個冇站穩,差點滑倒,手下意識地握緊了。
雲岫看到沈硯,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子,捋了捋濕漉漉的額發,臉上紅暈更甚。“阿硯哥哥,你放學啦?”她的聲音比平時小了些。
沈硯點了點頭,走到溪邊,彎腰從水裡撿起一塊形狀圓潤、帶著天然花紋的白色鵝卵石,遞給她:“這個,給你。”
雲岫接過那塊被溪水沖刷得光滑溫潤的石頭,觸手冰涼,花紋雅緻,她心中歡喜,低聲道:“謝謝阿硯哥哥。”將石頭緊緊握在手心,那冰涼的觸感,卻彷彿帶著一絲奇異的溫熱,一直傳到心裡。
三人在溪邊盤桓了約莫半個時辰,直到日頭漸烈,才起身回家。雲岫的小竹籃裡,除了那塊鵝卵石,還多了幾支沈夫人采的、香氣清幽的菖蒲葉——這也是上巳節辟邪祈福的習俗之一。
午飯時,雲娘子做的薺菜花餅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評,那獨特的清香,彷彿將整個春天的田野都濃縮在了這小小的餅中。沈夫人也將帶回的菖蒲葉插在了兩家的門楣上,取意驅邪納吉。
午後,雲大山清理完水溝歸來,雖又出了一身汗,卻神情舒暢。沈清遠則在書房,對著窗外春色,寫下了一首即興的小詩,記錄這上巳日的溪邊閒趣與春光爛漫。沈硯回到自己房中,將今日所見——那溪流的清淺、柳絲的柔綠、以及少女嬉水時飛揚的裙角和清脆的笑聲,都默默收藏於心底,覺得比任何書中的描繪都要生動鮮明。
傍晚,夕陽將天空渲染得如同瑰麗的織錦。兩家人在院子裡納涼,談論著今日的見聞。雲岫拿出那塊鵝卵石給父母看,雲大山讚其圓潤,雲娘子愛其花紋。沈清遠則與雲大山討論著古時上巳節的盛況與流變。
夜幕降臨,月華如練,星光點點。春風帶著暖意,送來遠處田野裡更加密集的蛙聲。雲岫將那塊鵝卵石和她的小鳥、貝殼、青團、糖糕放在一起,她的小提籃變得越來越滿,也越來越珍貴。她覺得,這個三月初三,因為溪邊的玩耍和阿硯哥哥送的那塊石頭,變得格外不同,像溪水一樣清澈,又像石頭一樣沉甸甸地落在了心裡。
三月初三,這“上巳辰光,曲水流觴映春心”的一天,就在清理水溝的勞作、溪邊的嬉戲、薺菜餅的清香與菖蒲葉的祝福中,悠然度過。它冇有宏大的敘事,卻以其清新、靈動而又暗含情愫的筆觸,為這個春天增添了一抹最為柔美和浪漫的色彩。古老的節俗在樸素的鄉村生活中找到了新的註腳,而少年少女心中那懵懂的情芽,也如同這溪邊的春草,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生長,綠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