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將儘、春色最濃的時節。萬物生長由初時的迅猛悄然轉向沉靜的積累,生活的畫卷亦在繁忙與閒適的交織中,呈現出更為豐厚飽滿的色澤。
**正月三十,春色如酒,歲月沉香入夢來**
晨光不再是單純的金色,而是透過繁茂的枝葉,被過濾成一片片流動的、斑駁的翠色光暈,灑在濕潤的泥土上、青石板路上,以及早起人們舒展的肩頭。空氣彷彿被這無邊的綠色浸潤過,吸入口鼻,帶著草木汁液特有的清冽與微醺,真真如飲醇酒,未飲人先醉。院中桃花李花依舊絢爛,但細看之下,已有些許花瓣開始悄然辭枝,在晨風中打著旋兒,悠悠飄落,鋪就一層淺淺的、粉白相間的香塚。
雲大山今日起得比往常更顯從容。他冇有先去安排任何活計,而是揹著手,在自家院中和房前屋後緩緩踱步,目光如同經驗老到的牧人巡視著他的草場。他看見牆角那幾叢萱草已然抽出挺實的花葶,頂端頂著飽滿的橘紅色花苞;看見瓜豆的藤蔓正沿著新搭的架子努力攀援,觸鬚纖弱卻執著;更看見那片田野裡的綠色,一日深過一日,禾苗挺直了腰桿,在晨露中精神抖擻。一種近乎豐收在望的沉穩底氣,取代了先前播種時的焦灼與守護時的緊張,沉澱在他的眉宇之間。
“今兒個,把後院那畦地再細細翻一遍,點些秋葵、扁豆的種子。”他對正在灶間忙碌的雲娘子說道,聲音洪亮而安定,“春爭日,夏爭時,這時節下的種,秋裡正好接上茬。”
雲娘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應道:“正好,昨日買的那些菜籽還冇用完。等忙完早飯,我就去弄。”她的目光掃過院中晾曬的、已然乾透的野菜和準備下醬的醬坯,又補充道,“醬坯也發得差不多了,明兒個就能下缸了。”
這平淡的對話裡,是農家生活環環相扣的周密與對季節流轉的精準把握。每一日都不虛度,每一寸光陰都凝結為具體的收穫與期盼。
沈家院內,那方小花圃已是姹紫嫣紅,蜂圍蝶陣。早開的草花如雛菊、石竹已然綻放,點綴在蘭草的清雅與月季的穠麗之間,熱鬨非凡。沈清遠手持一本花譜,對照著園中的花草,一一辨認,時而俯身細察,時而提筆在書頁旁註上幾句心得。他的生活,已與這小園深深交融,學問也變得觸手可及,充滿了泥土的芬芳。
沈夫人則在廊下完成了《春山瑞靄圖》的最後幾針。當最後一縷絲線落下,她輕輕舒了口氣,將繡繃舉起,對著日光仔細端詳。但見遠山含翠,雲靄繚繞,溪流潺潺,鬆石儼然,整個畫麵氣韻生動,彷彿能聽到山風穿過鬆林的嗚咽,聞到溪邊濕潤的泥土氣息。她滿意地微微一笑,這不僅是繡品,更是她對此地春光、對這段安寧歲月最深情的記錄。
早飯後,村莊沉浸在一種飽和的寧靜裡。學堂的讀書聲、偶爾的犬吠雞鳴、遠處田疇間農夫隱約的吆喝聲,都像是這寧靜湖麵上投下的幾顆石子,漾開圈圈漣漪後,複歸於更深的靜謐。陽光已經有了些許力道,但春風依舊溫和,吹得人懶洋洋的。
雲大山去了後院翻地,鋤頭起落,帶著沉穩的節奏。雲娘子則帶著雲岫,開始處理那些發好黴的醬坯。她們將醬坯上的麻葉小心揭去,露出裡麵長滿了黃綠色菌絲的豆塊,那特殊的、混合著黴香與豆香的氣息頓時瀰漫開來。母女二人將醬坯刷洗乾淨,掰成小塊,準備投入那口早已備好的大醬缸中,加入鹽水,開始為期數月的日曬夜露。這是一項傳承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充滿儀式感的家事,關乎著一整年飯菜的滋味。
沈清遠欣賞完夫人的繡作,小心地將它從繡繃上取下,預備托裱。隨後,他也來到雲家後院,饒有興致地看著雲大山翻地,偶爾也接過鋤頭嘗試幾下,與雲大山討論著不同蔬菜的習性。沈硯今日學堂課業不重,回來得早,便默默拿起水瓢,幫著給新翻的土地澆水。
雲岫在母親的指導下,仔細地清洗著醬坯。那滑膩的觸感和特殊的氣味讓她有些新奇,也有些敬畏。她知道,這看似不起眼的豆塊,在時光與微生物的作用下,將會蛻變出無比醇厚鮮美的滋味。這讓她對“時間”和“釀造”有了懵懂的認識。
午後,日頭偏西,光影變得柔和漫長。雲大山翻好了地,雲娘子點下了新的菜籽。沈清遠回到書房,開始為那幅繡品題字。沈夫人則開始準備一種南方的時令點心——青團。她用新采的嫩艾草榨汁和麪,包上豆沙餡,蒸熟後顏色碧綠如玉,軟糯香甜,帶著一股獨特的清草香氣。
當青團的香氣從沈家廚房飄出時,雲岫的鼻子最先捕捉到。她像隻被花香吸引的小蝴蝶,循著味道就跑了過去。沈夫人笑著將第一個出鍋的青團吹涼了遞給她。雲岫咬了一口,那軟糯Q彈的口感和清甜不膩的滋味,讓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沈伯母,真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讚道。
“喜歡就好,”沈夫人慈愛地看著她,“等你娘忙完了,也請她來嚐嚐。”
晚飯桌上,自然少不了這應景的青團。兩家人圍坐一起,品嚐著這江南春日的風味,話題也從田疇稼穡,延伸到了南北飲食的差異,氣氛融洽而熱烈。
“這青團啊,就像咱們這日子,”雲大山吃著青團,感慨道,“看著素淨,內裡卻有滋有味,都是慢慢經營、慢慢熬出來的。”
沈清遠深以為然:“誠哉斯言。無論是這盤中餐,還是手中卷,抑或是窗前景,皆需靜心以待,方得真味。”
飯後,暮色如紗,輕輕籠罩下來。月牙兒比昨夜又豐盈了些,清輝遍灑。桃李的落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淒美,而枝頭的新葉卻愈發青翠欲滴。兩家人在院中納涼,享受著這春深之夜的寧靜與芬芳。
雲岫將沈夫人給的青團小心地留了一個,放在她那個小提籃裡,似乎想將這春天的味道珍藏起來。沈硯在燈下看書,偶爾能聽到雲岫和母親低聲討論青團做法的聲音,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艾草清香,隻覺得心中一片安寧妥帖。
正月三十,這“春色如酒,歲月沉香”的一天,就在翻地點種的踏實、下醬釀造的傳承、青團製作的雅趣與月下閒話的溫馨中,悠然度過。春意已然濃得化不開,生命的力量在靜默中積蓄、轉化,如同那缸中的醬坯,在時光裡悄然醞釀著醇厚的未來。人們不再僅僅是春光的欣賞者,更是這豐饒歲月的參與者與創造者,將每一個平凡的日子,都過成了值得回味與珍藏的詩篇。光陰的故事,在這如酒的春色裡,愈發顯得沉靜、綿長,且餘味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