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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戌時,景昭轉醒。
眼皮纔將撐起,便與沃檀的視線相觸。
還是那雙靈動的眼兒,但不似先前的霍霍閃灼,目光很是難言。
對視片刻,沃檀幽幽地說了句:“你怎麼動不動就暈啊?
真費錢。”
她剛搶來的靈芝本來打算留著給自己喝的,可這人一厥,她就隻能忍痛把靈芝熬了喂他。
要不是探過鼻息和脈像,真該懷疑他是看到自己藏在懷裡的好東西,才故意裝暈的。
聽出沃檀的不滿,景昭低低地道了聲抱歉,嗓音又虛又啞。
見他孱弱成這樣,沃檀麵頰微穀,火氣憋在胸口倒有些不好發作。
折騰一通天也黑了,沃檀趴去景昭頸旁,還伸手拽了拽他的耳朵:“你快些養好吧,總這幅樣子可不行,病病歪歪的以後怎麼伺候我?”肩頭被倚著,景昭眸子微挑,眼底浮露些複雜神色。
作人外室,便該服侍於榻的,他還真就就忘了這出…… 靜了半晌後,沃檀張嘴打了個嗬欠,喃喃道:“你器|.物挺豐偉的呀,以前應該冇有用過吧?”景昭麪皮一抽,委實不知該如何答她。
幸好這話尾的語聲漸消,便順勢當她夢囈了。
躺了不到兩盞茶的光景,腰間又橫了條腿上來。
景昭渭然歎息,這姑娘真是直白得令人撫額,可嘴裡吐出的腥膻話看似信口拈來,實則也不一定知道是什麼意思。
說起來,他與六幺門結怨甚深,其門人要殺他並不奇怪,弔詭的是,他竟然被個六幺門的姑娘給救了。
他留下的原因之一,便是想看看六幺門的用意,可救他這姑娘,好似還真就隻是貪他身子?
若當真如此,可委實荒唐,也委實……有意思。
然而景昭興味簇起,沃檀卻感覺自己當了冤大頭。
她這個外室腳步虛浮走路飄輕,好像隨時能離地飛起來。
要不是探過他確實不會武,這輕功恐怕要趕上她師父了。
而且有時候她稍稍抱他一抱,若是力氣大了些,他便會踉蹌著倒地。
再有這人動不動臉紅,一臉紅就必然要咳,咳得震天,且十回裡少說兩回是見血的。
沃檀粗粗算了算,不到一旬光景他攏共暈過五次,咳了兩回血,就是個實打實的病秧子! “你連暖床都不行,我養你做什麼?
吃乾飯嗎?”
這話實在叫人尷尬得緊,景昭喉結微動:“待在下身子好些……” “你到底行不行啊?”
沃檀目帶懷疑地看了看他腰腹:“難不成是什麼銀樣蠟槍頭?”景昭素有咳疾,然而在這小院裡待的時日,卻遠比他在王府時還要咳得頻繁。
沃檀有些嬌惱:“人家養外室都是為了疏解肉|.欲當賬裡鴛鴦的,你倒好,動不動咯血暈倒,我真是虧大發了!”然而抱怨歸抱怨,自己砸了那麼多銀錢心血救回來養著的,要就這麼咳冇了,她纔是真的半點好都撈不著。
況且這病秧子也不是一無是處,起碼這張臉俊美風華,性子也溫煦,任她說什麼都默默受著,幾時都是幅清和平允的神情,讓人覺得哪怕對他為所欲為,也會被他無任包容。
沃檀怏怏不快地去搗藥,才撿了些草藥入藥碾中時,一雙雪玉般的手搭在碾輪上:“我來罷。”“你成嗎?”
沃檀拿餘光膩他一眼:“等會兒要吐口血進去這點草藥全冇了,我又得花錢去買。”景昭好脾氣地笑笑,上去接手了。
沃檀蹲在旁邊看了會兒,見他確實忙活得有模有樣,便信手撿了塊碎瓷片在地上畫鱉,時而偏頭欣賞下景昭的側顏。
彼時正值午後,炯碎的日光和著夏蟬帶出些聒噪的暑氣。
沃檀挪去景昭身邊:“你怎麼不問我是乾什麼的?”景昭緩聲道:“姑娘不說,我便不該問。”
“還挺懂事。”
嘰噥一句後沃檀起了談興:“要不你猜猜?”
景昭分揀著藥材,仍是搖頭推拒:“在下才疏學淺,委實不知從何猜起。”“隨便猜嘛,說不定就猜中了?”
沃檀慫恿道。
姑孃家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那雙忽嗔忽喜的杏兒眼水亮亮地纏著人。
她方纔還對景昭嫌棄有加,這會兒便以利相誘:“要猜對了,我再給你買套新衣裳!”打小錦衣玉食,從未料想有朝一日,竟有人會拿新衣來誘他。
景昭被纏磨得心下失笑,便暫且擱下手中活計,轉頭對上沃檀。
後足紋有黑眉柳鶯,六幺門人。
擅長使毒,應當隸屬的是月沉堂。
待命家中一旬有餘,位階……應當隻是普通門眾。
“你看我乾嘛?
倒是猜呀?”
沃檀催他。
景昭眼尾流出幾分笑意,故作沉吟道:“姑娘通曉醫理,當是哪樁藥鋪千金?”“不對,再猜。”
“姑娘識文斷字,莫非是哪家府上請的西席?”“也不對。”
接連猜錯幾遍,景昭無奈苦笑:“在下屬實猜不中,姑娘莫要為難我了。”“那我直接告訴你,你想聽嗎?”
“願聞其詳。”
“我是……”拉著長音故弄半晌玄虛後,沃檀眯起眼睛朝他狡黠一笑:“你一個外室知道那麼多做什麼?
會伺候人就好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景昭搖了搖頭笑得溫和無害,像是全然不在意被她作弄。
翌日上午,沃檀收到了門中秘信。
以最快速度趕到時,卻見月沉堂的議事廳中除了自己的師父杜雁之外,還有她阿兄沃南。
“檀兒,到為師這來。”
“師父。”
沃檀上前行禮:“不知何事召徒兒?”
“有一樁任務要派給你。”
杜雁慈愛地撫了撫沃檀的手:“陳府千金幾日前在府外遇襲,昨兒又險些於府內被人毒害。
陳大人愛女心切,便命我月沉堂與地陽堂各挑選一人扮作女護衛,隨從那陳姑娘左右。”“師父是想讓我去麼?”
沃檀問。
“正是。”
杜雁才點過頭,沃南便鐵青著臉插話道:“杜堂主可否看在我的麵子上,另尋她人替代舍妹?”聞得沃南這般請求,杜雁笑而望道:“陳大人想要的是與他女兒年歲相仿之人,我堂內但唯檀兒再合適不過,不知南堂主何以不願她接這樁任務?”沃南繃著麵容:“聽說那陳家千金囂張跋扈,不是個好相與的。
杜堂主也知檀兒孩童心性,並不適合隨從那般驕縱的官宦千金,就怕她會惹禍。”“惹了禍自有門規處置。
況檀兒此去並非為婢,又怎會與那陳姑娘有所衝突?
南堂主未免想遠了些。”
杜雁笑意悠悠:“我也想賣你個麵子,但如今是真挑不出旁的人來。”“月沉堂人數眾多,再行挑選,定能選出比檀兒更適合的。”沃南沉著嘴角,仍是堅持。
杜雁眯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笑意漸漸退卻:“南堂主護妹心切我可以理解,但門規列明不可循私,南堂主再得門主寵信,也冇有插手其它堂口事務的權力罷?”“沒關係的阿兄,我去就是了。”
眼見氣氛僵硬,沃檀過去捏了捏沃南的袖子,與他悄聲道:“那陳府千金我見過,不過是個小姑娘而已,也冇什麼好怕的。”沃南的唇角向下壓了壓,眸光於沉凝之中,又似含著些難以言喻的意味。
小片刻後,他抬手摸摸胞妹的髮絲:“凡事隱忍些,等她嫁入東宮,這任務便結束了。”沃檀向上抬了抬腮:“阿兄放心,我省得的!”—
接近日暮之時,踢著石子回到家的沃檀嗅到一股子香味兒。
微微的糯香,卻好似撫平了她莫名低落的心緒。
推開院門,灶間浥浥爐煙之中,郎君頸線流暢眉目朗朗,即便是穿著樸素的青衫簡袍,仍難掩他的天人之姿。
見了沃檀,郎君展眉一笑,溫潤清明。
“姑娘回來了。”
沃檀詫異地看他:“你會煮飯?”
“隻會煲些清粥罷了,算不得什麼。”
景昭低頭攪弄著鍋內:“險些焦糊了,幸好添水及時。”不過是煲了鍋白粥,卻引得沃檀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將粥放下後,景昭心下思索:“姑娘……不愛喝粥?”沃檀搖搖頭,卻也不說話,隻直勾勾盯住景昭。
便在景昭被盯得有些發毛之際,才見她眉眼輕彎,笑著露出幾顆齊整瑩潔的牙齒:“突然覺得你還是有點用的。”冇頭冇腦的話撂出後,沃檀轉腳便往外跑:“我去稱點佐菜回來!”見那足下生風的背影消失在院外,景昭不禁揉了揉眉尖。
貌美精怪,又霎雨霎晴讓人捉摸不透,六幺門的人,當真異乎尋常。
……
是夜燈燭照壁,半明半昧。
桌上放著清粥與幾碟小菜,而手裡撕著驢肉炊餅的沃檀,則在絮絮叨叨囑咐景昭:“我明天開始要去掙錢養你了,可能不會經常在家,你好好呆著等我。”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她再度唬道:“你要敢逃跑的話……” “姑娘待我極好,我為何要跑?”
景昭話語誠摯,目中噙著抹溫柔笑意。
這般態度沃檀滿意極了,登時便傾身過去,油汪汪的兩瓣唇毫無章法地開始胡亂親蹭。
不用想也知曉,自己臉上定然花得冇法看。
景昭耳根通紅,隻能無奈地偏了偏臉,溫聲哄她道:“先用膳吧。”月光幽幽照著街巷,對側的屋脊之上,幾名身著勁裝揹負長刀的人麵麵相覷:“裡頭那位……可是咱們王爺不是?”
去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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