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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歪斜的瞬間, 一頂厚重的大氅不偏不倚地飛了過來,正好搭在那搖搖欲墜的圍屏上頭。
既穩住了屏欄, 也讓險些遁形的沃檀逃過一劫。
少頃, 沃檀聽到病秧子熟悉的一串咳嗽。
動靜有些大,嚇得近侍趕忙斟茶。
這麼忙活了一會兒,所有人的心神都集中在了病秧子的身上, 直到他氣息勻定, 擺了擺手說無礙,房中眾人這才恢複了商談。
還是在說那場可能來臨的雷暴之事, 聽完幾方的話後病秧子還未說什麼, 那個令人不舒服的聲音又開始搶話。
這回, 沃檀倒是看清那人的模樣了。
金冠絹袍, 生著雙上斜眼, 目光浮露在外。
頭髮絲兒都散著趾高氣揚的威風, 渾身驕矜氣兒跟陳寶箏有得一拚。
聽人喚他作蘇世子,沃檀這才明白過來,這應該就是蘇國公的幼子, 也便是那蘇取眉的弟弟了。
在蘇府時, 沃檀曾聽下人提起過這人, 全名似乎叫蘇弘陽。
不知事情談到哪裡, 這蘇世子信手便點了在場一名官員, 頤指氣使道:“遲些便派人先行下船,看看後日是要路經哪裡。
到時提前去知會當地官員, 令其備好驛館, 莫要聲張。”那官員好似有些無措, 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隻能將猶疑的目光投向景昭。
景昭略一思忖, 繼而頷首:“如此,那便先照蘇世子的意思去做罷。”他精神不算太好,說不了幾句話便要抵著空拳咳上個幾聲。
見狀,在場的人都冇再多待,問過口頭要事後,便都起身告退了。
隻那蘇世子不是個識相的,偏他一人厚著臉皮留了下來。
圍屏之後,沃檀動也不敢亂動,乾脆盤腿坐在地上,借那大氅的遮擋,於光隙之處偷視起來。
但見那蘇世子從小廝手中接了個包袱:“聽聞此去路遠,家姐知王爺懼寒,怕王爺您貴體不適,便親自織了這毛領。
她不好意思來送,便隻好假借我的手,來轉送王爺了。”將包袱遞放在了矮幾之上後,蘇世子又笑道:“還有那個丫鬟的事……丫鬟到底出身下賤,難免有些齷齪心思。
不瞞王爺說,平時在府裡時,那佟兒便經常偷家姐的首飾貼已,但家姐仁恕不與她計較,哪和她生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偷竊王府之物……千說萬說,還請王爺莫要遷怒於家姐纔是。”從沃檀的方位,隻看得到景昭的背影及他一幅描金袖襴,麵上的神情瞧不清,倒聽見他寡淡地接了句:“蘇世子多慮。”他回得簡單,聲音中也已有倦怠之意。
蘇世子精神熠熠,像聽不出來似的。
他一徑又把那小包袱向前推了推,甚至直接打開來:“那日從王府回來後,家姐便病了一場,數日粒米難進,連口茶都喂不進去。
可一聽說王爺要遠行,她還是強撐著病體給您選了毛料織了護領,這一腔心意,還請王爺莫要推拒,也莫要辜負纔是。”莫要推拒尚且說得過去,莫要辜負四個字,就唐突逾矩得不是一星半點了。
一旁的韋靖摸了摸鼻子,上前代為婉拒道:“蘇世子,王爺對水狐料子過敏,著實收用不得,煩蘇姑娘好生操勞一場。”蘇世子愣了一霎兒,著實冇想到有這麼一出,可這理由又確實真實得不似搪塞,他隻好攏起來扔回給小廝。
沃檀以為這回他準得走了,哪知人家不客氣地喝了一盞茶,又佯作不經意地問道:“聽聞王爺在劉府時,曾寵幸過一個名喚白鶯的舞伶?”沃檀眼皮一跳,又是佟兒又是白鶯,還剛好都是她扮過的人…… 由盤腿改為後坐,沃檀抱著雙膝,露了一隻眼睛朝外看去,便聽景昭反問道:“蘇世子提起此事,可是有何見教?”他語聲低得甚至有此發沉,聽起來不帶情緒,可就連圍屏後的沃檀都察覺有些不對勁了,那蘇世子卻好似全然不曉。
“不消多想,便知肯定是胡縐!”
那蘇世子攥緊了拳,義憤不已:“王爺何等霽月清風之人,怎麼會跟樂館那些個下作東西扯上關係?
這等傳言著實有辱王爺清譽!王爺若不方便,不如我讓人幫著澄定一二?”話音落地後,房中格外的靜,連帶著沃檀都大氣不敢出。
好半晌後,才聽見景昭問:“蘇世子何意?”
那蘇世子眼珠輕轉,這回語氣有些急切:“實不相瞞,聽聞王爺與那舞伶的傳聞後,家姐的病症又加重了好些……若得王爺親口否認,我這就寫信回府,寬一寬家姐的心,我……” “蘇世子慎言。”
韋靖突然上前,提壺給那國公府的小少爺添了回茶:“蘇姑娘到底雲英未嫁,若蘇世子張口閉口總拿她與王爺一處並提,就怕有損蘇姑娘閨譽,影響她日後擇婿。”可惜韋靖自認這話已經夠直接了,那蘇世子愣是一時冇轉過來:“我阿姐與王爺……” 他一說話,韋靖簡直想捂眼,隻能放下茶壺,無聲退到旁邊去。
再看景昭,他身形鬆散,神情中有著輕描淡寫的懶態。
“蘇國公府確實勢大,又得陛下重看。
想是本王近日言行有何處冒犯到了貴府,貴府才特派蘇世子前來。
隻不知你今日是來問罪的,還是,單單提醒本王私德有失?
景昭聲音和緩,甚至語氣中還挾有溫吞的笑意,可於此時在場的人聽來,卻陡然覺得他有種喜怒不形於色,令人捉摸不透的感覺。
至此,蘇世子總算咂摸出了不對勁來。
他眼球顫了顫,麵上更是青青白白變個不住,不迭失色道:“方纔是小臣失言,還請王爺恕罪!”景昭冇有說話,還是韋靖上前道:“時辰不早,王爺該歇了,蘇世子也請回罷。”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再是蠢笨的人也該明白了。
那蘇世子偷偷瞄了景昭一眼,見他麵色尚可,不似要再同他計較,便矮下脖子揖了揖首,乖乖告退出去。
這等吃慣膏粱,從小被人捧到大的公子哥,真是比聖上還有股子唯我獨尊的味道。
韋靖才捏了把汗,便聽有人叩門,道是來添茶。
他將餘光向那圍屏處微撇一眼,又去看自家王爺。
待見王爺麵無異色,隻得暗歎一聲,上前去開門了。
端茶的丫鬟月眉豔腮,烏髮雪頸,是走在路上都會被側目的好皮相。
韋靖側身讓路,自己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萬裡一見他出來,便往後努了努嘴:“早先躲進去那個,你不捉?”“少拱我的火,你怎麼不敢去?”
韋靖並不上當,也不受激。
萬裡腦子簡單,但不傻:“秦將軍傷了她一回,王爺就把人腳給弄瘸了,那還是留出許多情麵的。
我要敢動她一下,王爺怕不會讓我自己遊回鄴京?”“……你也知道!”
彼時這二人口中的沃檀,正扒著圍屏,看那丫鬟蓮步輕移,舉手投足都韻態十足。
而那丫鬟身上的樟子香,也準確無誤地被她嗅識了出來。
再看病秧子,先時還坐得正正地拿了本書在看,身影清瘦孤拔。
可等那丫鬟的茶添到一半,他就有些變化了。
像是再支撐不住正坐,病秧子以手撐額,露出乾淨的脖緣。
他優越的鼻梁在麵頰上壓出一片陰影,看起來溫和又好接近。
沃檀不由自主地咬了咬指甲。
看來,她今晚是少不得要看他和這丫鬟顛鸞倒鳳,牙床對壘了。
畢竟那陽春散藥性之霸道,無人能抵。
不過,她是趁他意亂情迷之際偷偷溜走,還是按原來設想的,挾住他的命,問出地圖跟鑰匙在哪?
正恍惚時,沃檀聽得一道嬌嬌媚媚的聲音響起。
“王爺,茶添好了。”
想來,那丫鬟也看出這病秧子王爺的變化。
她眼中水色流轉,漾著一寸寸的媚意:“天時不早,王爺身子又弱,不如早些安置?”沃檀默默數著數,這丫鬟的話音脫口足有三四息,病秧子才微微側了側頭:“什麼?”得,這明顯是人已經有些發暈了。
沃檀都看得出來,那丫鬟更是瞧得清楚。
她心內一喜,當即麵露憂色:“王爺可是累著了?”景昭揉了揉眉心,聲音都越發低了下來:“是有些累。”“那奴婢給您鬆鬆……”丫鬟本想說鬆鬆筋骨的,但冷不丁被那雙清泉溫玉般的眼瞳一睨,不知怎地便改口道:“奴婢給您鬆鬆床褥?”“有勞。”
那丫鬟扭著腰肢擺著俏臀,從沃檀眼前緩緩走過。
應當實在無聊得緊了,沃檀居然下意識挑起這丫鬟的身形樣貌來。
胸不夠胡飄飄的大,腿不如田枝的長,這扭扭捏捏的樣子,跟她們江湖中人也差得遠了。
難道說他們這些勞什子權貴,就喜歡這種的?
腦筋一轉,沃檀又狐疑地看了眼景昭。
這麼會兒,他眉心越蹙越緊,手掌的筋脈和指骨交錯著,像是正承受著巨大的心神侵擾。
說起來他常日痛咳,體虛成這樣又中了藥,這倘使動起真格的來,會不會一邊做,一邊吐血?
那丫鬟裝模作樣地鬆過床褥後,折身過來見得景昭這幅模樣,佯作驚訝:“王爺怎地了?
可是身子不適?”
景昭咳了兩聲,難耐地搖了搖頭:“悶……” 悶,便是身子發熱,想來那陽春散已然發揮藥效了。
丫鬟眼中躥過雪亮的喜色,嬌聲關切道:“奴婢通曉些按蹺之法,這便替王爺舒緩舒緩?”問著話,她人已經捱到近前去了。
丫鬟牽起袖子,露出嫩白的一節手腕。
眼看著那纖長的指節便要碰到襟口時,突聞啪嗒一下聲響。
但見景昭的身子向後仰了仰,那丫鬟撲了個空,便因著慣力而前匍在地上,緊接著,又被一把圈椅壓住身子,動彈不得。
正惶惶然時,景昭已俯眼望來:“受誰人指派?”那丫鬟見他眼神清明,麵容雪靜,心知事情敗露,便慌亂搖頭:“是,是奴婢傾慕王爺,才鬥膽自薦枕蓆的!”景昭眼瞼半闔:“本王有兩名親隨,平素最喜研究些逼供手段,且下手不知輕重。
那樁樁件件,都不是你一個弱女子能承受得了的。”“你若在本王手上不說,怕出了這房門,不一定再有開口的機會。
且船上攏共就這麼些人,想查出來,倒也不難。”他音無起伏,語未激促,這逼問的全程都讓沃檀看在眼裡。
她不由自主地捏緊了大氅一角,突然覺得這樣的病秧子,有些陌生。
不過半柱香,那丫鬟便供出了背後之人。
可更出乎沃檀意料的是,病秧子卻冇有說要讓那丫鬟指認,而是說了幾句話,背後的意思,竟是把那丫鬟收為已用。
聽著那頭輕描淡寫的吩咐,沃檀一時茫茫然。
原來他這樣有城府,那為什麼被她撿回去以後,卻甘願伏低作小,任她欺負?
在沃檀尋不著頭緒的思路之中,那丫鬟被鬆開轄製,起身抖索著身子,端著茶盤走了出去。
沃檀指尖微蜷,驀地想起自己眼前的困境來。
格老子的……那她怎麼辦?
腦中飛快打轉,沃檀正陷於惝恍之中時,卻見那坐在幾案前紋絲不動的人,突然垂著眼輕輕謂歎一聲。
片時,飄來一句令沃檀心絃乍響的話。
“還不打算出來麼?
腳該麻了。”
清淡又無奈的聲音擠入耳中時,沃檀登時煞住。
彷彿時辰靜止,房室中動靜悄然,異常沉寂。
景昭說了那麼句話後,就冇再有旁的動作了。
默默捱了幾息,沃檀披上自欺欺人的外殼,鵪鶉一般木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然而不久之後,幾案那頭站起來的身影,證明瞭她方纔並非幻聽。
景昭一步步接近,走到圍屏之後:“再過兩盞茶,便該是你去秦都帥那處當值的時辰了,還打算藏到何時?”避無可避,沃檀隻得暗啐一聲,人人行大運,怎麼就她格外倒黴?
傻是再裝不下去了,沃檀甩開方纔一直揪著的大氅衣襬,本打算以利索的姿勢站起來,卻悲催地發現自己蹲得太久,腳……真的麻了。
便在她下身搖晃,即將歪跌到地上之時,帶著茶木雅香的陰影湊近,一雙長臂將她騰空抱了起來。
冷不丁被圈在懷抱之中,沃檀腦子一抽,突然想到這廝中了藥! 見目的方向是床榻,她心顫肉跳,果斷抬掌襲去。
肘頂肩撞,切抓拗扯,景昭隻得騰出手腳來應付。
雖早就知曉與她獨對之時,必然很難再有安安靜靜的時候,可這動輒便大打出手鬨出人仰馬翻的動靜來,也著實令人莫可奈何。
得益於沃檀毫無章法的攻擊與掙紮,景昭雙眼躲過她一記戳弄,腳下卻被踏凳絆了一下,與她雙雙倒在榻上。
這麼一倒,更不得了。
沃檀不曾注意到景昭的手臂伸過去是護住她的後腦,以為他身子俯下來,是欲行不軌! 這麼個想法洪水一般衝入腦中,沃檀被炸得冇了神魂。
她手腳發力,死死箍住景昭的背和腰:“死色胚!我是不會給你解藥的!我現在對你的身子毫無興趣!”
說話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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