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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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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帶著點哀慼的愉悅。

將英王的信妥善保管好, 晏莊閒庭信步,穿過王府遊廊。心中因思索著即將北上的事,他走得不快, 隨意瀏覽府內景象,目光所及,忽然一頓, 前陣子他畫上的人正站在池塘邊與人說話, 對麵看穿著大約是王府的聽差, 麵露苦惱, 連連哈腰。晏莊放輕腳步,走近了去,聽見耿介在詢問采買的事。說著說著, 他似有所察覺, 轉過臉來,看見晏莊,吃了一驚,連忙屈身作禮。

英王府上誰也認得這位莊先生。以前旁人向他施禮, 晏莊一概冇在意,現在知道這人的真實身份, 心生警惕之餘, 轉念想到那日陽台之上。據範渺渺說, 當日耿介曾在橋上偷窺, 而他, 當時正與她並肩而立。

耿介隱姓埋名潛入王府, 肯定另有謀劃, 倘若他認為柳家在京的兩位小姐存在威脅, 不知會怎樣。而自己即將離京, 短則兩三月,長則四五月,屆時京中若生變故,隻怕他鞭長莫及,顧及不到。想到這裡,晏莊突然心生殺意,臉上當然是麵不改色的,向他微笑。

耿介寵辱不驚,也報之一笑,跟他寒暄兩句,隨後托辭離去。

……

……

晏莊回到常府,跟常灼刀說明即將遠行之意,常灼刀說道:“先生不說,我也正想跟你提起。昨日孟謁者講起北地風物,連我也感到陌生,何況是少主?大約隻有曹伯這些舊人,還有些印象。回想當年,昭德軍在北地經營數年,如今子弟卻一概不知,實在慚愧。先生要去遊說,我願同行護衛,就當作實地考察。”

晏莊說道:“此行艱苦,可以帶少主同往,實地考察之外,也做一番磨練。少主從冇出過遠門,想必身邊離不開曹伯,但是京中需要有人坐鎮,你在府中統籌,我才放心。”

常灼刀一想,也是,也就冇再堅持。

臨行突然,常徵得知他也隨同,簡直是意外之喜,因為之前新亭、王陵之行,晏莊都以他年幼為由,婉拒帶他出行。曹伯忙著打點行李,常徵自覺已長大成人,就在旁盯著,指揮說這也要帶上,那也要帶上,最後還說:“我要牽上我養的那匹小白馬。”

曹伯說道:“小白馬跑不快的,到時落在先生後麵,會耽擱大事情。”

常徵聞言十分戀戀不捨,但也知輕重緩急,隻好作罷。

晏莊在書房與常灼刀商議完要事,過來看了一會兒,開口說道:“帶不了太重的行裝,累贅。曹伯,簡便些便好。”

“好久冇出門,這些都生疏了。”曹伯一笑,冇說是少主支使。

日頭已經不早,常灼刀問道:“先生,你不去收拾下行李嗎?”

晏莊說道:“我本來孑然一身,此行又是代表英王,王府那邊自會安排妥當。明日我會提出跟著商隊一起出行,以便掩人耳目,所以明麵上你們就扮作商隊,小心不要露出馬腳。”

“我說的不是這個。”常灼刀笑打趣道,“你這一去總要數月,行蹤難定,少不得要交代一二,免得惹人牽掛。”

“胡說八道。”晏莊張口反駁,轉頭見曹伯和常徵雖在打點行囊,此刻都暫緩了,將耳朵高高豎起。他表情無奈,往外走了兩步,叮囑常灼刀,“有兩件事想拜托你。”

常灼刀知他要說什麼,不由笑道:“先生儘管說。”

晏莊說道:“這第一件事是,請幫我照看柳府,京城之中她們兩人算是孤立無援,倘若遇見為難之處,希望將軍府暗中能搭把手。”

常灼刀說這個自然:“我與柳小姐也是舊識,義不容辭。另一件事是什麼?”

晏莊顯得遲疑。早上在英王府見到耿介,他是動了殺心的,但是回來過了陣子,突然想起範渺渺不願他插手柳家事務,若是貿然將耿介殺了,以絕後患,並不是什麼難事,但就怕她著惱。她其實是很有主見,對於耿介,或許另有處置之法。

“替我密切留意那個耿介。”晏莊斟酌著,說道。

常灼刀對此知情,說道:“那人真是柳二爺的話,先生,說不定當初王陵地圖在柳家的訊息就是他放出來的。柳家飛來橫禍,也在因果之中,可見這人對她們並無絲毫顧念之情。這樣的人,不如趁早殺之,免得以後追悔莫及。”

晏莊說道:“柳家內事,我們就不必過多理會了,相信她們早有預料。凡是謀事在前,結果總不會壞。”

今夜他就暫歇在將軍府上。夜很深了,已是宵禁,晏莊坐在燈下寫信……來回寫了四五張,總是不得意思,最後索性全揉作一團,棄於一旁。

對於京中那些暗流湧動,柳府上下是全然不知的,因這日忙著遠行,天光薄明之際,院內外便陸續有人起身,吩咐的、打點的、催促的,此起彼伏,熱鬨得很。

柳令襄披緊了大氅,站在廊下,看眾人忙碌,無聊打了個哈欠。

範渺渺見狀,問道:“昨日冇有睡好?”

柳令襄說道:“我們來京城也有一陣,都冇想過遠遊計,冬日畢竟難捱,侷促於一院一亭一屋一室之內,總是無趣,因此昨日臨行謀定,難免有些興奮,睡得晚了。”

昨日,範渺渺與她聊天,偶然說起京畿內有一座山,叫露溪山,山中有汩汩不儘的暖泉,可以說是冬日遊玩的好去處。柳令襄當時聽完,呆了半晌,隨後吩咐說,要做遠遊之計。

範渺渺知道她需要一個藉口暫時遠離京城,所以並不戳破,任她興起,反正有自己作陪。

晨光熹微,餘寒猶厲,行路也很艱難,範渺渺叮囑牽雲、秋水帶多些衣物。跟柳令襄道:“你近日不是在彙編一些花樣嗎?露溪山在郊野,有自然之趣,屆時我描繪一些,或許能幫上你一點忙。”

“那多謝你啦。”柳令襄笑彎了眼,心情看上去很不錯的樣子。

宵禁解除之前,眾人便收拾好了行裝。體諒金媽腿腳不便,也免得她一路上儘是嘮叨,範渺渺趕她到前麵那輛馬車去歇息,同時也將秋水、牽雲都打發過去。

她與柳令襄同乘一輛。柳令襄問道:“我們少說也要離京大半個月,你不跟人留個口信嗎?”

“少來。隻是在附近遠遊,又不是回新亭,再也不來了。”範渺渺瞥她一眼,說道,“再說,他是你我什麼人呢?”留信告知,怕的是叨擾,是徒勞,是自作多情而已。

柳令襄欲言又止。想她進京之初,雖說時時也有歡笑,但彷彿整個人都緊繃著一根弦似的。那是帶著點哀慼的愉悅——看不見未來,卻忍不住耽溺於眼前。柳令襄心想,她懂得那滋味。

車上兩人都陷入心事,車內沉寂了,隻聽見那馬蹄得得地,不緊不慢走過長街,出了城門。行路晃盪,極催人眠,加之車內置有暖爐,暖洋洋的,範渺渺往旁一看,柳令襄早已是歪頭酣睡。

她剛也想閉目休憩,打發無聊行程,忽聽後麵一陣馬蹄疾馳,不禁想到,大清早不知是誰?這樣急匆匆的,簡直驚擾行人。範渺渺又望向柳令襄,見她睡得正熟,倒冇有被驚醒,稍鬆口氣。

豈料那匹馬在前麵停了下來,之後隱約是秋水與那人說話的聲音,風聲鼓鼓,那些細語斷斷續續,範渺渺無意聽著,忽然心下怦怦作跳。

再待在車內,無非是故作矜持,她乾脆挑簾出去。果然見到晏莊牽著馬,受秋水指引,要往這邊過來。

在這裡見到他,實在出乎意料。範渺渺見他呼吸急促,牽著韁繩的手泛出青白之色,想是一路冒風馳行,忙問:“先生,可是有急事?”

晏莊先是一窒,說不出緣故。本來他昨夜臨燈寫信,想告知她將要遠行,後來覺得詞不達意,隻好停筆。後來,是整晚的輾轉反側,好不容易捱到城內宵禁大開,他想也不想,直接披帽前往柳府。想在臨行之前再見她一麵。

誰知京城柳府人去樓空,隻留了個門房,睡眼惺忪地開了府門,告訴他說:“兩位小姐遠遊去了。”

晏莊當時愣在原地,滿心落空。那門房認得他,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好心說道:“才走冇多久,先生要有急事,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講。”

他借了柳家一匹馬,催馬趕去,不消片刻,便在城外追上柳家的車馬。但真到了她麵前,見到她麵容的這刻,他才醒悟,自己哪有急事相報。

範渺渺揮手,叫車馬繼續前行,囑咐牽雲:“前麵有處亭子,你們在那裡等我就是。”

她下了車,與他漫步同行在冬日。四周皆荒野,入眼儘蕭瑟,晏莊回過神來,先問她病好些了嗎?

範渺渺當然冇意料他會先問起旁的,臉上一紅,將頭一點:“睡了一覺,已經好了,多謝先生關懷。”

“在外行走容易著涼,還是回車內暖和些。”晏莊說道,“不是什麼急事,今日午時我亦將離京北上,前來跟你道個彆。”

範渺渺微訝,心想,他居然來去這樣匆忙:“大約要去多久?”

“四五個月吧。”

範渺渺不免心裡悵然,不說話了。

見她不肯回馬車,晏莊不再多勸,牽馬走在她的左側,多少替她擋些風沙。“聽門房說,你們欲做遠遊計,不知是去哪裡?”

範渺渺說,是露溪山。

“那裡確是冬日消閒的好去處。”晏莊露出回憶的神氣,笑道,“原本叫作鹿溪山的,據說那裡經常有野鹿在山林間奔跑,它們渴了,便就著溪水啜飲。後來,鄉民發現山中有熱泉,報給官府,當時的地方官因此受到提拔,臨走前躊躇滿誌,就將山名一改,有‘顯山露水’之意。”

範渺渺聽得入神,聽到最後卻有些失望,搖頭苦笑說道:“沾染了世俗慾望,倒不如原先意境巧妙。”

“答應給柳老闆刻的那方印章,也許要耽擱一陣。先等我回來。”

“那個並不著急,反正我也還冇有想好圖樣。”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的閒聊,範渺渺心裡怪異,覺得他總有未儘的話冇講。總不能真信他隻為來道個彆。

但倘若是真的呢?範渺渺望著他,一時之間竟有些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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