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算不上大勝、但足以提振士氣的小規模戰役之後,軍營裡的氣氛明顯鬆快了些許。連日來的緊繃神經,終於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夜幕降臨,幾堆較大的篝火在營地中央燃起,驅散黑暗和寒意。勞累了一天的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分享著有限的食物和清水,低聲交談著,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以及對未來的茫然。
不知是誰,先輕輕哼起了一段曲子。那曲調悠遠而蒼涼,帶著濃濃的思鄉之情,婉轉低迴,在靜夜中飄盪開來。
夏幼薇認出,那是北音曾經譜過的一首思鄉調。在北境苦寒之地,這樣的旋律總能輕易勾起人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漸漸地,哼唱的人多了起來。低沉的、沙啞的、年輕的、滄桑的……不同的聲音彙聚在一起,並不整齊,甚至有些跑調,但那蘊含其中的情感,卻無比真摯。歌聲在營地上空縈繞,彷彿在訴說著對遠方親人的思念,對故土的眷戀,以及對和平的渴望。
夏幼薇冇有靠近喧鬨的中心,她站在主帥營帳外的陰影裡,遠遠望著那跳動的篝火和圍坐的士兵,聽著那並不優美卻動人心魄的合唱。即使是來自現代的她,此刻也能感受到這歌聲中沉甸甸的分量。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營地邊緣,在那光影交界的最暗處,看到了一個孤獨的身影。
赫連絕。
他獨自坐在遠離所有篝火的一塊大石上,背對著熱鬨的人群,麵朝著遠方漆黑一片的荒野。跳躍的火光隻能勾勒出他一個模糊而僵硬的輪廓,彷彿與那歡聲笑語隔著無形的壁壘。
他微微仰著頭,似乎在看著天上那輪清冷的孤月,又似乎隻是在發呆。那蒼涼的思鄉調隨風隱隱傳來,落在他耳中,讓他的背影顯得愈發寂寥,甚至帶著一種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
夏幼薇能想象到他此刻的心情。這些軒轅士兵思唸的,是遠在身後的家園。而他赫連絕,故鄉是回不去的煉獄,身後是恨不得他死的“同胞”,前方……又在哪裡?
一種莫名的衝動,讓夏幼薇抬步,朝著那個孤獨的身影走了過去。
腳步聲驚動了赫連絕。他猛地回頭,眼神在瞬間恢複了警惕,如同受驚的野獸。但在看清是夏幼薇後,那警惕又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些許愕然的神情。他似乎冇料到她會過來。
夏幼薇冇有說話,隻是走到他身邊,隔著一小段距離,在那塊大石的另一側坐了下來。她冇有看他,目光也投向了遠方無垠的黑暗,彷彿隻是隨意找了個地方歇腳。
赫連絕身體微微僵硬,卻冇有挪開。
兩人就這樣並排坐著,沉默著,聽著遠處隱隱約約的歌聲,感受著邊境蒼涼的夜風。
過了許久,夏幼薇解下腰間懸掛的一個皮質酒囊,拔開塞子,自己先喝了一小口。邊境的烈酒,辛辣嗆喉,卻能暖身。然後,她極其自然地將酒囊遞向了赫連絕。
赫連絕愣住了,看著她遞過來的酒囊,又抬頭看向她平靜的側臉,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在外蒙皇庭,冇有人會與他共飲一囊酒。他是被排斥的,被鄙棄的異類。
他遲疑著,冇有立刻去接。
夏幼薇的手依舊伸著,冇有催促,也冇有收回。她的目光依然望著遠方,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終於,赫連絕緩緩地、幾乎是帶著一絲顫抖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還帶著她掌心溫度的皮囊。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的,那短暫的接觸,讓他心頭猛地一顫。
他舉起酒囊,仰頭,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如同火焰般滾過喉嚨,灼燒著他的食道和胃,卻奇異地驅散了一些盤踞在心口的寒意。
他將酒囊遞還給夏幼薇。
夏幼薇接過,又喝了一口,再次遞給他。
就這樣,一來一回,兩人沉默地分享著同一罈烈酒,誰也冇有說話。遠處的歌聲漸漸停歇,篝火旁傳來了士兵們低沉的鼾聲。夜,更深了。
酒囊漸漸見底。
當夏幼薇最後一次將酒囊遞還給赫連絕,他喝完最後一口,將空了的酒囊拿在手裡,卻冇有立刻還給她。
他望著跳動的篝火餘光勉強照亮的、模糊的遠方,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近乎卑微的祈求,輕聲問道:
“你說我也會有個家嗎……”
他頓了頓,話語重千鈞。
問出這句話,他似乎用儘了所有的勇氣,不敢再看夏幼薇,隻是緊緊攥著那個空酒囊,指節用力到泛白。像一個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終於鼓起勇氣,向唯一看到的那點微光,問出了通往救贖的可能。
夏幼薇冇有立刻回答。她轉過頭,看向他緊繃的側臉輪廓,看著他被陰影籠罩卻難掩緊張的神情。
在蒼涼的邊境月色下,兩個來自不同世界、揹負著沉重過去的人,在這寂靜的夜裡,通過一囊烈酒,一段思鄉曲,完成了一次超越語言、超越利益同盟的心靈交流。
她聽到了他話語背後深藏的孤獨、渴望與不安。
沉默了片刻,夏幼薇收回目光,也望向那片共同的、需要他們去征服的黑暗,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會有的。”
她冇有給出確切的承諾,但這三個字,卻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赫連絕死寂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夏幼薇冇有看他,隻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草屑。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說完,她轉身,朝著主帥營帳走去,身影依舊挺拔,步伐依舊穩定。
赫連絕獨自坐在大石上,久久冇有動彈。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空了的、還殘留著她氣息的酒囊,又抬頭望向夏幼薇離去的方向,緊抿的唇角,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眼底,那常年不化的冰霜,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有暖光,悄然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