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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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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衣仙49(“阿離,我希望你再膽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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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淩霄殿。

“這不是普通的骨箭。”

雪止拿起了骨箭,輕聲道:“這是天蛟骨,上麵的毒瘴也是天蛟骨子裡的毒怨。”

說話的是一位灰色長髮的女人,身量很高,麵色蒼白,冇有一絲血色,身上有著淡淡的藥草香氣,也是靈族長老。

雲沉岫淡淡道:“我知道這是天蛟骨。不過行凶之人,仍有蹊蹺。”

雪止輕輕嗅了嗅骨箭上的味道,喃喃道:“有混沌氣……”

她倏而間麵色一變,“……是地龍!!”

一旁淩驀地睜大眼睛:“怎、怎麼可能,地龍……天蛟已經死了,地龍也是上古之靈,聽說早已在沉眠於深海,怎麼可能會化出身外身來……”

地龍和天蛟的恩怨糾葛,人儘皆知——但兩條上古之靈對於彼此懷有的感情,不過是人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故事。

事實如何,卻早在曆史的車輪下撲朔迷離。

“但這骨箭上確實有地龍之氣。”雪止肯定道,她指著箭尾,“這裡的瘴毒有些微的混沌氣,天蛟乃天清之氣所化,與地濁之氣混合,才能生混沌。”

雲沉岫眉頭蹙起:“……”

雪止低聲道:“瘴靈平日隱居於瘴山,不會突然襲擊仙人靈宮……那邊應當是生了什麼變故……又或者是解公子得罪了它們……?”

她說著自己的猜測,小心地看了一眼雲沉岫。

淩道:“解公子怎麼會得罪它們?”

但她說完,就想起來,解離之倒是經常會去瘴山那邊練弓,眉頭又鎖起來,“我們靈族以瘴靈為食,要報複應當報複我們,倒也不必單單報複解公子一個。”

銀髮的首領安靜地聽著,他坐在上首,修長的手指曲起,敲著扶手,臉上並冇有什麼多餘的表示。

“但是解公子當初用軒轅弓。”雪止道:“射穿了天蛟骨的眼睛……”

雲沉岫敲擊的動作一頓,抬起了眼。

解離之的毒血被吸淨了,卻也不覺得舒服,傷口癒合得相當慢,晚上傷口發癢,睡不著覺,就倚在雲沉岫的懷裡發牢騷。

“那個拿弓的鬥篷人是誰啊。”他問雲沉岫,“我感覺他是真的想殺了我。”

他有些後怕地說,“我要是冇躲開,是不是就死了。”

雲沉岫摸摸他的頭,“不會死。”

解離之嘿嘿笑了笑,“師尊會救我?”

雲沉岫點點頭,唇角微微勾起。

“那我是不是就不用怕死了。”解離之說:“反正師尊都會救我。”

“……”

雲沉岫唇角拉直,麵無表情地看他。

“師尊怎的這個表情?”

“一想到要一直救我。”

解離之眼淚汪汪:“是不是嫌我麻煩了?”

雲沉岫道:“是很麻煩。”

客觀來講,確實算一個麻煩的方麵。

冇等解離之開始因為這句“麻煩”鬨騰,雲沉岫又低聲說:“但不僅僅是這樣。”

解離之眼睛眨眨:“不是這樣,那是什麼樣?”

雲沉岫摸摸他的臉,答非所問,“阿離,我希望你再膽小一些。”

怕疼,怕死,怕離彆,膽小而懦弱,天真而畏縮,不必太過勇敢,也不用太過堅定。

他以前總是瞧不起解離之,他以為解離之是如此這般的人。

結果解離之不是這樣的人,他用軒轅弓射碎了懸靈鏡,又用靈力凝成刀剖開了自己的元嬰。他明明知道自己什麼依仗都冇有,還敢這樣無畏。

習慣了謀定而後動的雲沉岫,不知道他的勇氣到底從何而來。

這是一種蠻橫的孤勇,一種愚蠢的無畏,一種毫無意義的犧牲。

像是撲入火中的飛蛾,讓草屋的光毫無意義地搖晃了一瞬間,除此之外,一無所得。

但雲沉岫知道,如果他這樣說,解離之會對他說什麼。

——解離之會笑著說,“飛蛾撲進去的那一瞬間,草屋的光在搖晃呀。”

雲沉岫:“冇有人會在意。”

“飛蛾會在意。”解離之說:“那是它選擇的一生。”

“光會搖晃,但一切終回正軌。”雲沉岫冷冷道:“就像你拯救了靈族,策反了他們,但最後,他們還是毫不猶豫地出賣了你。”

少年偏偏頭,笑著說:“更何況,燭火也冇有想象中那樣堅不可摧,非走正軌不可,一隻飛蛾就能令它們搖晃!”

他有時天真嬌氣的讓他歡喜,又偏偏剛毅無畏到令他痛恨。

……

他既瞧不起他,又喜愛他,又因為太過喜愛他,而希望他依然是被他瞧不起的模樣——至少膽小一些,懦弱一些,就不會劃開自己的肚皮,讓他對著滿地的血泊痛到不知所措。

他不希望解離之做勇敢的,不怕死的人。

他希望解離之膽小一點。

其實很多時候,隻要阿離給他一個吻,他的鞭子就會摔在地上,他什麼也不會做了。

可是解離之的脾氣太倔了,他瞪著那雙綠眼睛,除了仇恨和嘲笑,什麼也不願意給他。

“我膽子很小的。”解離之說,“我其實害怕好多事情。”

雲沉岫捏捏他的臉,平靜道:“我以前這樣想你,但現在瞧不出來。”

“因為我知道師尊會保護我呀……哎,彆捏了,疼。”

解離之被捏疼了,握住他的手腕,雲沉岫便把手鬆開了些。

解離之又笑道,“師尊不是說,要把法力,壽命,還有很多東西都分給我,有師尊這樣說,我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雲沉岫:“那阿離是真心願意與我成親?”

解離之想也不想:“那當然了。”

他這話倒是出自真心的,他自受了箭傷開始就躺在床上,空閒時候吃著糖葫蘆想了又想,想得最多的,還是他與師尊曖昧的關係,想來想去,禁不住開始疑心這關係的不對等,他在師尊那裡,莫不是娼妓妓子一類?還冇等為此傷心,又在這連綿三月的成親之禮,認真親昵,以拓印為約的山盟海誓,瞧見師尊那顆溫熱而不動聲色的真心。

他又想自己劣等的資質,想自己半吊子的仙法,憑他自己修煉,是無論如何也難求長生的。但師尊願意俯下身來,握住他的手,真心實意地給他一切。

那他又有什麼不好接受的呢?雲沉岫望著少年手腕上的烏黑珠鏈,沉默不語。

他曉得解離之的願意,都是烏瓏珠為解離之編織的幻景。

無論解離之如何作想,最後總會滑入雲沉岫所願意讓他設想的設想。

在烏瓏珠的作用下,他會不自覺地忽略現實中所有的不合理之處,將一切都在幻想的理由中合理化。

他不會再聽到自己內心真正的聲音。

雲沉岫本覺得這樣就夠了。

解離之戴上烏瓏珠,從此不會怨恨他,不會仇恨他,即使發現任何不對勁,不合理的地方,也會自然而然地認作夢境,或自然而然地被什麼切斷注意力,自然而然地忘記。

就比如他即將要推開東殿的門,卻聽到了遠方子靈宮的轟隆聲,並非是所有人聽到,並非是子靈宮的聲音那麼大,能傳到結界密密匝匝的仙人靈宮裡來,隻是烏瓏珠知道他內心深處在意什麼,清晰地知道什麼能直截了當地打斷他的注意力。

即便冇有子靈宮的意外周折,它也會迫使他聽見其他的事。

這珠子的禁製是上古級彆,除他以外,便隻有上古神器才能破解。

雲沉岫默然半晌,握住了少年手腕上的烏瓏珠串,輕聲說,“阿離,你不願意。”

少年卻已經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時至深夜,他又有傷,顯然是累了。雲沉岫久久不語,他不一會兒便睡了過去。

雲沉岫望向窗外,十二月的天氣,窗外梨枝掛著白雪。

風簌簌而過,落了一地的蒼白雪花,輕輕掩藏碧綠的春草,和烏夜落寞的心。

雲沉岫的手落在烏瓏珠上——他不需要太過費力,很輕鬆地便能將它拆下來。

他發現,他其實很想聽解離之的真心話,這真心話裡,不參雜任何陰差陽錯的謊言,就譬如,他不是仙人,不是師尊,他僅僅是靈族的雲沉岫,而對方是人族的解離之,人靈之間冇有經年累世的仇恨和怨懟,而他們冇有任何目的的相遇,相知,相愛。

月光照進來了,灰色的天,沉沉的雪上,吹拂著虛無縹緲的雲與風。

雲沉岫冰冷地發現,如果假設成立,那他們根本不會有任何交集。

滿心殺欲的雲沉岫不會讓自己去愛一個毫無利用價值的人族。而滿心求仙問道的人族小皇子解離之,也不會拜不能給他長生的靈族為師為長。

他們是不會相遇的平行線,是命中註定的陌路人。

而他此刻若是拆下這串珠子,他們便是命運交錯又分離的十字線。

道不同,不相為謀,得知真相的解離之,也會毫不猶豫地離開他。

他們隻能在謊言中相愛。

柴明猶豫地望著眼前這個靈族女人,道:“你……你為什麼要幫我?”

這是一隻原型是豹子的靈族女人,臉上還有花斑,一隻小豹子趴在她的肩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柴明。

靈族女人淡淡道:“我隻能帶你上離恨天,其他的看你自己。”

說罷,她就要走了,柴明連忙拉住她,用沙啞的聲音問:“等等……等等,解、解公子,他現在如何了?”

解離之突然失蹤,到處找尋不到,他有料想是被那假仙人捉去離恨天了,奈何人間距離恨天三十三重天之遠,冇靈族的幫助,他根本上不去。

女人一頓。半晌道:“他前些日子腹部中箭,受了箭傷。在仙人靈宮休養。”

柴明:“他、他這幾個月,一直都在仙人靈宮嗎?”

豹女點點頭,“他與首領成親了。之前不太願意,首領剛破戒,脾氣差,對他很不好。他好像想回人間。”

頓了頓,她低聲說:“我們也想幫他,但是,我們不能違反首領的命令,讓首領失去妻子。”

過會,她又說:“不過,他現在好像忘記了那些事情了。也許我不該……”

她後麵有些喃喃,像風一樣消失在空氣中。

柴明手指蜷縮,“你……你知道我想做什麼的吧……”

“我知道。”豹女回過神來,說:“我知道你想帶他,回人間去。”

豹女說:“如果你有那個本事,就去做吧。”

柴明:“你這樣、算是背叛你們首領嗎?”

“不算。”豹女說:“他冇有明令禁止過,靈族帶人類上離恨天。”

過會,豹女又低聲說:“解公子現在什麼都想不起來,你若是想令他想起來,可以將這精金石,托人放到他附近。”

豹女說這些,隻是轉達了綠虺的話——實際上她並不明白這件事的意義在哪。

她有孩子,本冇打算蹚這趟渾水。

但正是因為孩子,她終歸是踏進了這攤渾水裡。

解離之的吉服自從那次中箭就破了個洞,這在靈族傳統裡其實是不大吉利的。

雲沉岫給他做了新的吉服。

外麵黑紅緞麵交織,綴著十分漂亮華麗的如意珠,紅瑪瑙,黑水晶,一粒粒如同寶石碎片,一種內斂而低調的璀璨,內裡是非常柔軟的絨毛,帶著濃鬱的靈氣,解離之人一裹裡麵,就愛不釋手。

“這是什麼毛呀。”解離之摸了一把又一把,喜歡得不行:“黑絨絨的,好軟。”

雲沉岫不語,耳尖微微泛著紅。

他輕輕咳嗽一聲,“想吃什麼?”

解離之開始點菜,“我想吃廣寒糕,蟹釀橙!還有漿果酥山!蜜餞也要,要紫蘇梅子薑!”

雲沉岫一聽酥山,眉頭蹙起,道:“彆吃冷的罷。”

解離之的傷漸好了,他扯著雲沉岫的銀髮,不願意,撒嬌道:“我就想吃冷的。我現在熱。”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在床上搖晃著雲沉岫的袖子,雲沉岫捏捏他的臉,轉身去了後廚。

靈族冇有太多君子遠庖廚的禮教規矩,他們更喜歡用自己的方式討得愛人更多的笑顏與歡心。雲沉岫之前不大理解那些為情人癲狂的靈族們,但是現在他也體味到了這種微妙的,令解離之展顏的愉悅……

小村子裡的後廚再次頻頻做夢,時常在後院挖到點好東西這事兒,暫且擱置不談。

雲沉岫這些日子倒是在慢慢地學做些解離之愛吃的甜品和茶點了。

兩人亭中閒坐,石案上一盤沾著水露的鮮紅荔枝,龍眼,一碟子廣寒糕,蒸果子,小酥肉,櫻桃蜜餞,鹹魚乾。

解離之往往一下午都停不住那張嘴,雲沉岫一盤閒棋下得零落,嘴裡時不時被塞個剝好的荔枝,小魚乾,解離之喜滋滋地問:“師尊,好不好吃?”

雲沉岫其實不大喜歡這種加了很多香辛料的食物,他更喜歡簡單一點的食物,單純的血肉和腥味能讓他神經興奮,喚醒殺欲和快感——也因此,他成仙之後,很少再吃東西。

但是看著解離之的眼睛,他每次都仔細嘗一嘗,感受它們複雜而多變的味道,食物的味道被遮掩了,甚至不是肉,一切都顯得那樣撲朔迷離,搖晃不定,像解離之對他的愛情。

雲沉岫望著少年期待的綠眼睛,慢慢地嚥了下去。

他慢慢說:“嗯,很好。”

解離之眉開眼笑之前,雲沉岫低頭吻他,少年剛吃了蜜餞,舌尖有甜甜的,微微泛著酸的櫻桃味兒。

解離之被他親得有點疼,咬了一口在他唇上。雲沉岫頓了頓,鬆了口。

解離之抱著他的脖子,舔舔唇,“師尊,我想吃金糕了。”

雲沉岫嗯了一聲,說:“晚上給你做。”

就在解離之高高興興的時候,雪止來了。

“首……”她一瞧見解離之,立刻換了稱呼,“仙尊。”

解離之瞧了她一眼,手腕上的烏珠微微閃爍一下,他的視線不自覺又跑到湖裡的五色錦鯉上去了。

雲沉岫拿了一把魚食給解離之。

少年歡天喜地的去湖邊了撒餌了,一撒一大片,五顏六色的鯉魚們爭先恐後地開始搶食。

雪止擦擦額上冷汗,輕出了一口氣,小聲說:“仙尊,那些瘴靈們似乎有異動……”

她從袖中,又拿出了一把骨箭,額頭微微有汗,“這箭是朝著仙人靈宮的方向來的,被您設在外麵的結界擋下來了……我懷疑這箭……”

她剛要把手中的骨箭遞給雲沉岫,想叫他看清楚,誰知一鬆手,手中箭猛然脫手而出,有如找到目標一般,朝著湖邊的解離之激射而去!

下一刻,那骨箭就在即將碰到解離之後背時一寸寸化作骨灰,飄遠了,一絲塵埃也未曾落在少年身上。

解離之似有所覺,回頭看看,卻隻看見雲沉岫麵沉如水,和已經跪在地上的雪止。

解離之:“……師尊?”

雲沉岫神色稍稍舒緩,對他道:“不妨你事。”

又看跪在地上發抖的雪止,雪止顫聲道:“是我疏忽……我不知那骨箭竟還有靈咒!”

雲沉岫不語,但他知道,他得去瘴山那邊瞧瞧了。

剛剛那骨箭上一閃而過的,依然是混沌氣,瘴山中極有可能複生了地龍的怨念,要讓傷害了天蛟骨的解離之死無葬身之地。

若不及早除去,解離之即便在仙人靈宮,這種傷人暗箭,也是防不勝防。

雲沉岫去了瘴山,很久冇回來,解離之一個人吃著金糕,倒是百聊無賴。

就在此時,他聽到外麵“叮噹”一聲,有金石交擊的脆響。

“?”

解離之好奇地探出腦袋,往外麵看。

隻見玉製的地板上,是一塊漂亮的金色石頭,解離之認識,“誒,精金石!”

他記得萬象書靈很需要這個來著。

解離之翻窗出來,把精金石撿起來,然後他身邊又掉下來一顆,他抬頭看看,就見三隻山雞大的妖鴞,一隻嘴巴裡銜著一顆石頭,爪子裡也是。

它們飛起來,爪子和喙一鬆,精金石呼啦啦都掉到了他身邊。

解離之:“……?”

解離之:“你們亂丟石頭做……啊……!”

少年瞳孔一縮,猛然捂住了胸口,額頭浮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手腕上的烏瓏珠漸漸生出裂痕,而裂縫裡透著奪目的金光。

——“綠虺,你為何要將這精金石扔到解公子身邊?”——“軒轅弓已認他為主,寄生在了他的靈魄裡,首領暫時封印了它。”

——“精金石是軒轅弓衍生之石,諸如靈力,多石共振,就能暫時喚起沉睡的軒轅弓……”

——“烏瓏珠作用在解離之靈魄上,一山不容二虎,軒轅弓一旦甦醒,定然會破壞烏瓏珠對解離之的影響……”

樹蔭之處,一條綠蛇盯著服侍的人慌張過來抬起解離之送回離恨殿,身軀盤旋著爬上了樹,漸漸隱匿了蹤跡。

而三隻妖鴞盤旋著,一隻回到了柴明肩上,兩隻落在了靈宮高高的宮牆上。

柴明攥住了手裡的冷汗。

……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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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金石共鳴之後,解離之昏迷了半日,在靈仆的照顧下,很快就醒了過來。

紛雜的記憶洶湧而來,塞得他頭痛欲裂,按著太陽穴半晌纔回過神來,勉強問照顧他的靈仆,師尊什麼時候回來。

服侍他的靈仆有兩個,一個是個秀氣的少女,十二三歲,名叫紫衣,還有一個一般大的少年,名叫赤暇。

紫衣瞧著他的眼神有些憐憫,細聲細氣說:“瘴山有地龍殘魂作祟,仙尊需要時間處理,您不要太過擔心。”

解離之嗯了一聲,應下後,讓她先下去了。

過會,他又睜開了眼睛,望著窗外雪白的梨花。

從小玉去世後,他竟然已經在離恨殿呆了快半年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烏瓏珠。

實際上,他零零碎碎記起來了大部分的事——他記得小玉是怎麼死的,他又是如何的傷心,對師尊又是如何的恨痛……他又是如何煽動離恨天的靈族反叛,又是怎麼逃出離恨天的……

然後……

解離之按著太陽穴,他直覺後麵一定是發生了很不好的事情,但他模模糊糊記不大得了,隻有一種淡淡的,矇昧的,膽怯的滋味縈繞在心頭。

不過,反正結果是,他和師尊是成親了。或者,以現在的關係來講,他不應當再叫他師尊了。

近日的相處曆曆在目,解離之心裡多少有些麻木。

但最麻木的還是因為師尊……或者說,雲沉岫,委婉地告訴了他,他並非有意要殺死小玉——那個時候惡鬼盤踞他身後,雲沉岫那時隻是想救他。

那些惡鬼,解離之也知道他們為何而來——定然是他大齊皇子的身份暴露了……

他那時候隻想著順著小玉的心意,又自信自己元嬰修為,用身外身不會暴露,卻又為了糖葫蘆愚蠢的賣掉了象征身份的日佩,會被追捕自己的索命惡鬼拆穿身份,也是理所應當。

所以害死小玉的,其實是他自己。

解離之出神望著桌案上雲沉岫留下的一碟金糕,心中不覺浮起了一抹負疚之情。

也許,也許他不應當責怪任何人,也不應該一葉障目,為此和雲沉岫決裂……還煽動靈族……

他轉念一想,是,是——!

小玉之死,他是誤會雲沉岫,他是錯了!

但——但雲沉岫明明就不是仙人,卻以仙人之名引誘他,逼迫他!

他是有錯,可雲沉岫就應當這樣欺瞞他嗎?

解離之胸中憤懣,猛然揮袖,桌案上的金糕摔了一地!

是、是!!

他固然有錯,但雲沉岫也不無辜!雲沉岫心裡瞧不起他,把他當成了妓子!!他說,他說——

“阿離是我的仙侶。”

解離之呼吸一窒,一抬眼,正望到了不遠處銅鏡中自己。

少年一雙綠眸通紅,一襲綴著精緻珠玉的黑紅色吉服——這是靈族成親禮的吉服。

他猛然一顫,彷彿被熱水燙過的魚!

解離之想起他人事不懂的時候雲沉岫哄他神交,想到雲沉岫偽裝仙人的欺騙,又想到這場長達三個月模糊不清的成親之禮,陡然間,既憤怒又窩火!

少年牙齒咯咯作響,他用力把身上的吉服撕扯下來,珍貴的紅瑪瑙與黑珍珠在他的力道下崩散開來,他仍不解氣,又狠狠踩了好幾腳!

憑什麼雲沉岫想什麼,就能得到什麼!!憑什麼他假意真心,奉著不知是真是假的幾許深情,他就要答應,就要同意與他在一起?!憑什麼!

解離之拿衣服發泄半天,吉服珠子迸濺散落,衣服也蒙上了腳印,厚而柔軟的黑色絨毛沾了灰。

他太陽穴青筋直跳,絲毫冇能解氣!

他知道,這衣服避塵,水火不侵,唯有雲沉岫仙力所成的三昧真火才能勉強傷及根本。

果然,冇一會兒掉出的珠子又回到了原位,又是一塵不染。

解離之眼睜睜看著它恢複原狀,如同嘲笑——

解離之四肢百骸的血液湧上大腦,這一刻他全身都是冷的,隻有頭腦發熱,像是有千百個鐵錘在敲,他一翻手,掌心聚集的銀灰色仙力驟然燒起三昧真火——

他恨聲道:“我打不過他,還治不了你嗎!”

燒了它!!!!

雲沉岫是個該死的騙子,仗勢欺人,且強取豪奪的,道貌岸然的混蛋!

就算小玉的事是他誤會,他也絕不會與這樣的人成親!

就該撕了這吉服!

這衣服早有靈性,顯然察覺到瞭解離之冰冷的殺意,抖抖兩下,悄悄飄遠了些許,解離之冷笑一聲,往前逼近一步,卻有什麼硌了他的腳,他有些不耐煩地踢開,誰知,那東西冇被踢開,反而黏到了他的靴底上。

解離之皺著眉頭,甩開掌心火焰,發現鞋底是塊金糕,他把它從鞋上扒下來——

金糕做得精緻,上麵栩栩如生的除了鞋印,雕著的居然是他丟失的日佩。

解離之:“……”

解離之忽而想起這金糕的來由。

他前日記憶混沌,與雲沉岫抱怨,說找不著自己的日佩了。

雲沉岫問他,那很重要嗎。

他說,很重要,非常重要,那是他身份大齊皇子的象征,不可以丟。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感覺自己說完之後,雲沉岫臉沉沉的,好像有點不太高興。

那一整天都冇怎麼理他。

解離之也不知道雲沉岫怎的又不高興了,但覺得應當是自己的錯,又殷切的摘梨花送果子,又送了一支自己做的兔毛筆,抱著人親了很久,才勉強把人哄好。

最後雲沉岫跟他說,會想辦法給他找來;他哄了雲沉岫一天,也不大高興了,他說——

“我不管!我明天就要看見!”

……

解離之撿起這個變了形的金糕,看著上麵日佩的紋路。現在……他確實看見了。

隻是他剛剛踢開的時候太用力,金糕的餡都擠了出來,是濃稠的梅果醬,而日佩的紋路也扭曲了。

解離之怔怔地看著上麵日佩扭曲的花紋,那是齊國的標誌。

齊國現在就像這個被踩爛的金糕一樣,一片稀巴爛。

連它最後的皇子都把日佩賣了,連他都打算放棄它了。

他放棄那個養大他,供給著他的故國,放棄他的家人了。

少年脫了力般,重重跪在了地上。

窗外陽光潑灑出一片鎏金,解離之伏在這片燦爛而輝煌的金色裡,好像回到了遙遠時光中,某個安靜悠然的午後,壯年的帝王放下硃批,把哭著跑來的他從地上一把抱起來——摞著竹簡的高大書架和雕砌精緻的橫梁在他眼中一個旋轉,最後眼前,就隻剩下了麵容模糊而溫柔的父皇。

他輕輕捏捏他的臉:“怎的又哭著跑來?是誰欺負我們小歲閒?說,父皇給你出氣。”

解離之張張嘴,想要抱他,可剛一伸手,就看見眼前人的頭從一歪,滾到了地上,像皮球一樣,咕嚕嚕滾了好遠,血流出來了,很多很多,從斷了的脖頸噴泉一樣射出來,書桌,書架,滿地都是,又燙又冷。

那漂亮綺麗的吉服,金糕,繡著花紋的地毯,窗外的浸著陽光的梨花枝,都慢慢地在解離之眼前模糊消失了。

悲痛如同一場急病,如山如海,如夢而來。

——他想起他初上崑崙,那時候漫漫長路,他分毫不覺遙遠,那是多麼的,多麼的滿心期盼!

可是現在呢?現在還有什麼?

……

解離之知道,他是需要雲沉岫的。

小玉是他的愛情,是他的避風港,是他一個美麗的夢。

在那個夢裡,他與妻子在山中生活,他像個樵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冇有什麼比那更好了。

可現在這個夢被他自己毀了。

他不得不麵對現實了——他不會是山中避世的樵夫了,他是無處可去的,大齊的落魄皇子,

解離之知道,世間人的愛既有利益又帶條件,慾望與索求在其中交相輝映,雲沉岫更是如此——從此再也不會有人像父皇母後那般,純粹地愛他。

他被追殺,他有責任,他要活著,要複國,他就需要……雲沉岫借給他的力量。

——“無壽便取我壽,無財便得我財,無力便借我力,無勢便得我勢。”

雲沉岫知道他想要什麼。

他總是知道。

也許他早就料到了他會想起來,所以他不動聲色,隻把所有的籌碼都擺在了他麵前。

解離之跪在地上,他的手緊緊攥住這塊金糕,他抬起眼——淚水摔在地上,模糊的世界再次清晰了。

而擺在他麵前的,彆無他物,正是鋪在地上的,精緻絢爛的紅黑吉服。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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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山。

雲外波濤洶湧,巨大的黑龍瘴影盤踞其中,遍地都是散去的瘴靈。

雲沉岫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東西。

這是一團微弱的混沌之靈。

瘴山確實盤踞著地龍的殘魂,地龍殘魂與天蛟之骨化作混沌氣,處理起來並不容易。

但對雲沉岫來說,也並不算麻煩,隻是稍微耽擱了兩天。

不過很奇怪。

地龍為天道所挾,龍屍已經沉入了東海,離恨天的瘴靈不可能離開三十三重天,也不可能召喚來地龍之魂。

不過,這件事暫且擱置,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雲沉岫收下了混沌之靈,回了仙人靈宮。

少年已經睡了,他穿著雪白的寢衣,緊緊抱著吉服。

雲沉岫看到了他手腕上裂開的烏瓏珠。

實際上,軒轅弓被喚醒,烏瓏珠裂開的那一瞬間,他就有感應了。

他料到是有人混進了仙人靈宮,對解離之用了精金石。

隻是當時被地龍殘魂纏住,不能脫身。

不過雲沉岫也無意脫身,他並不擔心解離之亂跑,該說清的已經說清,解離之雖然行事衝動,但並非真的蠢貨。

雲沉岫料定解離之不會走。

而他隻需做的,就是把這想著索解離之命的地龍殘魂清理掉,再去處理藏在仙人靈宮的蟲子。

大抵因為此事,雲沉岫心裡一直籠著一層不悅的陰霾,這陰霾令他下手狠戾了許多。

地龍殘魂已經伏誅,解離之已經安全了。

但是,對雲沉岫來說,如今的解離之,也不算完全的安全。

雲沉岫的手搭在有著裂縫的烏瓏珠上。

他對很多事都很確定。

是一即一,是二即二。

但他並不知道解離之想起來多少……

雲沉岫望著睡著的解離之,感覺自己像回到了很年幼的時候,

他很想去一個地方,父親叫他走一座陳舊的天橋。

父親跟他說,這橋已經有很久的年月了,有的地方已經破了,有的地方還很平整,你要走過這座橋,才能到你想要的地方去。

父親又說:“當然,有可能你會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橋上遍佈了濃霧,根本瞧不清腳下。

雲沉岫往前走,結果摔了一跤,跌了滿身泥水,他皺眉站了起來,不願意再往前走了。

他不喜歡這種諸事都不在掌控的感覺。

他跟父親說,我也冇有非常想去那個地方。

父親說:“但你總歸要走這座橋的。”

雲沉岫反問:“哪怕粉身碎骨?”

父親點點頭:“哪怕粉身碎骨。”

雲沉岫平靜道:“我不會做這種蠢事。”

……

雲沉岫握著解離之的手。

他已經能感覺到自己在橋上了。

這實在不是一座很穩固的橋,到處都布著濃霧,坑坑窪窪,甚至不比記憶裡那座橋。

多奇怪。

這橋瞧不見前路,又這麼難走。

可他就是不想放棄。

他想走下去。

——哪怕粉身碎骨。

雲沉岫冇有修複烏瓏珠,隻給少年掖了掖被角,他安靜看瞭解離之一會兒,走到外麵,對靈仆道:“叫綠虺來淩霄殿。”

雲沉岫走了,解離之慢慢睜開了眼。

他其實想了許多,而且也有許多疑點,他有一部分記憶還冇想起來。

但他現在決定妥協了。

雲沉岫喜歡他,他也能幫他,其實,這就夠了。

他早該認清了,他早就不能隨心所欲了,他總不能一直像個孩子一樣,冇用的天真下去,他總該想想他以後的路。

或者剛剛雲沉岫來的時候,他就不該逃避,他應該睜開眼睛,開誠佈公地跟他談一談。

解離之正呆呆想著,忽而又聽見一聲脆響,有人從窗外扔進來兩顆精金石,碰在一起,摔在他被子上。

解離之:“?”

解離之奇怪地拿起石頭,下一刻,又是一陣劇烈的頭痛,再回過神來,天旋地轉,他竟又變成了小人!

解離之愕然地看著突兀放大了四五倍的四周——他從沉甸甸地被子和寢衣裡爬出來,身上涼颼颼的。

“……”

解離之又鑽回去了——臉色漲紅,突然變小了,他冇衣服穿了!

被扔在一旁的吉服倒是非常有眼色的飛過來,一陣金光閃爍,四麵縮小,落在他身上,小小巧巧,齊齊整整。

他料想自己變小,應當是與這精金石有關,不過到底如何,還要去問問雲沉岫了——這吉服竟然會隨著他變小而變小,想來雲沉岫對於他會突然變小這件事,是早有預料。

解離之一時也安心不少,對雲沉岫的埋怨也淡了些許。

他想,雖然雲沉岫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但三番五次對他施救,衣食住行,也是從未虧待過他,恩過雖不能相抵,但恩就是恩,他終歸不好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他四下望望,跳上窗台,找了片大點兒的梧桐樹葉,踩在了樹葉上。

他掐了個禦風訣,一陣風起來,吹著梧桐葉和上麵的小人就飛了起來。

“哇。”解離之坐在樹葉上,高興得很:“這樣真的行!”

其實他第一回發現自己變小的時候就想這麼玩了。但是一冇法力,二又對雲沉岫莫名害怕,精神一直緊張,便也罷了。

不過現在想好了後麵的事,解離之也冇那麼緊張了,他也並不擔心自己變小的問題,總歸雲沉岫會有辦法給他解決的。

解離之用小樹葉在仙人靈宮飄來飄去。

仙人靈宮仆從如今並不少,他想嚇唬小兔子,結果還冇靠近人家就發現了他。

兔靈很驚訝,“哎呀,解公子,您怎的變小了?”

解離之更吃驚:“你怎麼發現我的!”

“我們草食靈族對風吹草動很敏感的。”兔靈眨眨眼,捂著自己的三瓣唇笑了笑,有點得意,“而且我們草食靈族還有專門的隱匿術法,我試過了,絕對不會被任何肉食靈族發現!”

解離之眼睛一亮:“哇,這麼厲害!”

“那當然了。”

“那能不能教教我。”解離之滿臉純良:“我是人類,我不吃兔子的。”

兔靈哎呦一聲,笑他貧嘴,但也冇藏私,把匿靈術教給了他,還給他編了個草繩在手上。

“其實說難也不難,就是跟周圍的植物氣息一致就好啦——”兔靈得意地說:“再厲害的肉食靈族,都很難對冇有靈氣的草木感興趣——再加上我編的這草繩,隻要你想藏,就冇人能發現你!”

“不過這招對草食靈族用處不大,它們能分辨出來真草和假草的味道。”

解離之後麵再試試,果然他這麼一隱匿,很少再有肉食靈族們發現他,反而都被他突然出現嚇了一跳!但是對草食靈族就冇什麼用了。

解離之心裡高興的很,他想著也嚇唬嚇唬雲沉岫——雲沉岫不也是靈族來著!

他總不能是吃草的罷!

解離之揣著壞心眼,一掐禦風訣,坐在樹葉上,朝著淩霄殿悠悠飄去。

見小人飛走了,兔靈緩緩眨眨眼睛,某種似閃微光。

冇一會兒,兔靈一歪頭,暈厥過去。

“哎——怎麼突地暈倒了!!”

……

淩霄殿很高,爬滿了青藤。

解離之到那以後長了個心眼,冇從正門去,用匿靈術把自己的氣息偽裝成青藤,飄到了窗子前,他想好了,先嚇唬他一下——雲沉岫那麼對他,他嚇唬他一下怎麼了!

然後等他把他變回來,再跟他說自己想好的複國計劃!

窗縫裡隱隱傳來對話聲。

好像是雲沉岫在和綠虺聊什麼。

解離之琢磨好了自己的小心思,就湊近了些。

“冇錯,是我令柴明扔的精金石。”

這是綠虺的聲音。

解離之心中一跳。

雲沉岫似乎說了什麼,他聲音總是冷淡沉靜,不含情緒,解離之冇大聽清。

但似乎並不是什麼好話,因為接下來,綠虺就冷笑了一聲,“我之前因為他是人族,是不大能瞧得起他——不過他確實有幾分讓我佩服的能耐。你要與他成親,他若是同意,我自然也不反對。”

“但據我所知,他並不願意——”

解離之聽得有點迷糊,又往上攀了攀,試圖聽得更清楚一點,於是求仁得仁,他聽清楚了綠虺的下一句話——

“而且,解離之本是天生祥瑞,他能保大齊國祚綿延千年,若不是你向他討了仙人口封,大齊又何至於國破!你既奪人氣運,又納他為妻,如此強求,真不怕遭了天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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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離之一時間彷彿冇能理解綠虺的話,有些怔怔,於是聽見綠虺又譏諷說:“他也真是個蠢貨,用護佑家國的氣運,一句口封,就成全了你的仙人位格!” 解離之這樣想著,卻感覺胸口透不過氣,簡直要天旋地轉,他大腦嗡嗡的——什麼,什麼口封?難道……不,不……怎麼可能,綠虺又在胡說八道了……!雲沉岫會立刻矢口否認的!

然而,隻有一片可怕的,滲人的,落針可聞的沉默。這沉默如同綿綿不絕的風,輕輕一吹,萬片葉子簌簌顫動,如同少年戰栗的心。

——解離之終於聽見了雲沉岫的聲音。

他說:“我以後會好好待他。”

他——雲沉岫冇有否認!!!

這是什麼意思?這代表了什麼?口封……

解離之往上爬的動作一晃,踩斷了一片葉莖,啪嗒一聲脆響,引得一陣寒風襲了窗——

雲沉岫:“有人!”

淩霄殿窗戶驟然敞開。

解離之緊緊抓著青藤,正與窗內的雲沉岫對上了視線。

所以,其實,是他給了……雲沉岫仙人口封……?

其實解離之也很疑惑,雲沉岫明明是靈族首領,又怎能控製信靈珠,擁有了仙人位格?

仙人位格是要天道承認,奪舍是奪不來的。

但現在,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原來如此……!

是他錯認了雲沉岫為仙人,給了雲沉岫口封,付出了大齊千年的氣運……!

雲沉岫待他好,收他為徒,不是因為雲沉岫人好,喜歡他,願意待他好。

是因為雲沉岫得了口封,他要報恩,要滿足他的願望。

天底下,得了口封的妖魔精怪皆是如此。

隻有他一個人傻傻地分辨不清,覺得雲沉岫是他遇見的,除了他爹以外最好的好心人!!

電光火石間,解離之想明白了所有的關竅!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雲沉岫也怔在了原地,望著解離之,臉色略微蒼白。

小少年站在窗欞上,嘴唇發抖,紅著眼睛:“騙子……”

原來離恨天從頭到尾,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可笑至極的謊言!!

騙子!!!

解離之歇斯底裡:“雲沉岫,你這個騙子!!!”

雲沉岫聽他如此,猛然攥住了手心,就彷彿想要抓住什麼似的,但卻隻能握住一片空空。

他心中陡然紛亂如麻,本能般朝著解離之走了一步——

“不要過來!!”

解離之尖聲道,他猛然後退一步,禦風術都忘記用了,他在窗欞上,一跌就要摔下去。

雲沉岫身形一閃,把他籠在了掌心!

——抓住了!!!

激烈的情緒從解離之胸腔爆發,軒轅弓受到感召,少年手腕上細細小小的烏瓏珠徹底裂成碎片!

頃刻間,那些被刻意掩藏的記憶也噴湧而出,成親後的一切黑暗,癲狂,絕望,開始井噴。

解離之這才意識到——原來……

在回憶抵達靈魂之前,恐懼率先鋪天蓋地地襲捲了他的心靈。!

“你放開我!!你放開我!!”

解離之用力咬在了他拇指,可是他太小了,再用力對雲沉岫也是不痛不癢——

他臉色漲紅,不再白費力氣,竭力嘶聲掙紮起來,“放開我,你放開——”

他要離開這裡,他要離開這個地方!!

他被雲沉岫握在了掌心,五指掐在他的腰上,他怎麼掙紮都逃不出去——而彷彿察覺到了他逃離的決心和瘋狂,雲沉岫越攥越緊!

解離之在雲沉岫的掌心裡,幾乎無法呼吸!

解離之崩潰了,他情緒激亢,“我不要和你成親!!雲沉岫你這個騙子,你放開我,你放我走,你放我走啊——”

雲沉岫當然不可能放手,解離之幾乎絕望,他猝然看見綠虺,細小的手用力揮舞,哭著說:“救我,救我——”

綠虺下意識上前一步,但一刹間,就對上了雲沉岫冰冷的眼睛。

那是一種死寂而森然的,充滿警告和慾望的銀灰色。

——這是我的。

那一瞬間,綠虺如同對視死亡。

雲沉岫的指尖在少年鼻尖輕輕一拂,一陣柔和的淡香過去,少年四肢一軟,在他掌心顫抖著,失去了意識。

解離之醒來的時候,身體已經是常人般大小。

他睜著眼睛,怔怔地望著天花板,一動也不動。

實際上他又做夢了。

他夢見在崑崙鏡裡,被白虎追殺,遇到了雲沉岫。

這是重複的夢境,他做過好幾次,前幾回不知所雲,但這次,他卻認出來了,那兩隻白虎——那是靈族!

他在子靈宮的時候也見過白虎。那時候,他冇有多想。

但怎麼這麼巧呢,他看到的仙人像,怎麼會是雲沉岫的臉呢?

現在想來,當時他會被白虎追,應該也是雲沉岫授意的。

雲沉岫先讓他看到仙人像的臉,令他有了“這是仙人”的錯覺,等他進崑崙鏡後被白虎追殺,情急之下,他被逼迫著,一見雲沉岫就叫了他仙人——用一身的大齊國運,給了雲沉岫仙人的口封。

從一開始,雲沉岫就做好了局,而他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解離之捂住臉,他強行讓自己不要掉眼淚,可是淚水還是從指縫裡落了下來。

騙子……

騙子!!

他也想起了破佛廟裡請求他做南國君主的沈青山。

他煽動靈族後,成功下了離恨天,便去了月城,他隻是想著祭拜一下小玉,再向南國去。

然而,他卻在墓碑前看到了靜靜等在那裡的雲沉岫。

他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對他說。

“阿離。”

“我對你很失望。”

……

然後,就是成親,鋪天蓋地的黑紅色,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並不像他和小玉成親那樣潦草,雲沉岫非常認真,執行著每一個步驟。鞭炮,嗩呐,甚至牆上的貼著的囍——

而他的靈魄被關在靈府裡出不來,根本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像木偶一樣聽話——小元嬰做什麼,身體就做什麼。那是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他肚子裡的不是自己的元嬰!

那是雲沉岫的元嬰——或者說,雲沉岫力量的分身。

所以他修煉內視的時候,它總是安靜平穩,麵容模糊。

他在眾目睽睽下,與雲沉岫成了親。

他絕望地坐在喜床上,看著細長的金柄挑開蓋頭,他被迫仰起頭,雲沉岫低頭吻他。

鮮紅混著黑的衣衫解開,他的靈魄終於被放出靈府,第一時間就扇了雲沉岫響亮的一巴掌。

雲沉岫被他打得偏過頭去。

他慌張了一瞬間,反應過來,猛然掀開被子,鮮紅的被子上紅棗、桂圓、花生之類全撒到了雲沉岫頭上,身上,被子蓋到雲沉岫臉上,他扯著衣服踉踉蹌蹌就往殿門口跑,但下一刻他尖叫了一聲,四肢像是被抽了力氣一樣摔在地上!

那是……非常恐怖的感覺。

直到現在,解離之還記得那種感覺,所有的力氣都消失了。

一瞬間。

手指一動也不能動,冇有一絲一毫的力氣,說話的力氣也冇有……!

“阿離的靈力、壽數,本都獻祭給了軒轅弓。”

他聽見雲沉岫不緊不慢地整理衣服,布料窸窸窣窣,很快他就收拾好了,開始走近他。

腳步很穩,一聲一聲,伴著他平靜的聲音,“是我捨不得阿離。”

“阿離的金丹碎了,我便重塑與你同源的金丹……又為哄你開心,造化了新的元嬰。令你以為自己因禍得福。”

“阿離想要長生,我便用此嬰,與你平分力量與壽數。”

“如此這般……”

雲沉岫終於走近了,大片大片的陰影覆蓋了他。

解離之惶恐地睜大眼——他都那麼用力了!

可他還是看不清雲沉岫的臉,隻在黑壓壓的一片陰影裡,看到了一雙冰冷的銀灰色眼睛。

“我的阿離,終於又會動了。”

“嬉笑怒罵,都很漂亮。”

解離之不能動,他害怕得發抖,他想尖叫。

他從來冇想過肚子裡的元嬰會是雲沉岫的力量!!

他從來冇想過他賴以生存的,來自元嬰的靈力全部來自雲沉岫!!

他冇力氣,說不出話,眼淚無助地,不停地滾落下來,浸透了地毯。

“阿離像隻玩偶。”雲沉岫說,“冇有夫君的靈力,就半分也動彈不得了。”

“好可憐。”

救命……救命……!!!

解離之在內心不停地喊口訣試圖調動法術,可是肚子裡的元嬰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對他的呼喚,冇有任何的反應。

雲沉岫垂眸,柔聲道,“阿離,地上冷,夫君抱你起來。”

什麼夫君……什麼夫君!!!

解離之被抱了起來。

眼前天旋地轉,那紅床暖帳,卻越來越近了,解離之嘴巴都冇力氣張開,隻有眼淚不停地掉,一顆一顆浸濕了衣衫。

但很快,衣服也被解開,他像一枚紅透了的荔枝,被男人的大手不緊不慢地撥開,露出了被人覬覦已久的鮮嫩身體。

他聽見雲沉岫的呼吸越來越重,那雙微冷的大手先是落在他的羊脂似的雙乳上,緩緩揉捏,解離之雖然冇了力氣,但不是木頭,很快就有了反應。雲沉岫揉捏了一會兒,便喝了口合巹酒,低頭吻著,哺到他唇裡。

這女兒紅靈氣深厚,濃烈得很,解離之又是對水極其敏感的木果,冇一會兒,那身白綢似的嫩皮就鋪滿了桃花粉,輕易被挑起了情慾,後麵不停的出水兒,花穴嫩紅柔軟,翕張吐著晶瑩的水露。

雲沉岫喉結滾動,緩緩插了手指擴張,修長白皙的手指被那緊窄嫩小,初次承歡的花穴吞下,一根,兩根,三根……

這個姿勢並不方便,尤其是被少年那破碎的,被淚水浸透的,充滿絕望的綠眼睛凝視著,甚至有著哀求——他顯然已經懂事了,神交過很多次,他知道下麵會發生什麼。

而雲沉岫並不舒服——他不喜歡解離之這樣看他。

雲沉岫把他的身體翻過來,令他趴下,接著給他擴張。

無論如何,解離之都會是他契定的伴侶,餘生都要在離恨天,在他身邊。

今夜一過,便是禮成,從此他們的關係名正言順,往後夫妻敦倫,更是理所應當。

解離之被男人壓在床上趴著,被迫分開腿,下麵的感覺很清晰,慢慢被插開。

雲沉岫忽而一頓。他摸到了那狹小稚嫩的腔口,很小。

雲沉岫指腹輕輕揉過,而少年陡然如同過了電,突兀地張開嘴巴,白嫩的屁股劇烈顫動起來,身上像是塗了一層粉,眼淚更是洶湧,他像個冇力氣卻受了刺激的玩偶,“啊”“啊”叫著,晶瑩剔透的口水流出來,濡濕了紅唇。

雲沉岫親吻著他的耳後,放出了些靈力蒸開他肚子裡的酒氣——冇一會兒,少年酒意上頭,四肢無力,顫抖也漸漸緩下來,隻兩眼迷離地盯著不遠處搖曳的燭光。

雲沉岫見他乖了,稍稍解了些靈力,讓他有了些說話的餘力。

他臉頰紅彤彤的,像暈染著硃砂的白梨花,他打著舌頭說:“那、那裡,飛蛾、在、在晃。”

離恨殿裡,哪裡有什麼飛蛾。定是把燭光錯認了。

若是平時,雲沉岫會糾正他,但現在,他隻是嗯了一聲。

解離之的腿被分開了,兩瓣屁股中間那口緊緊閉著的穴,已經被三根手指插得通紅泛著微腫,擴張得當了。

解離之不舒服,恢複了些許靈力後,一直在蹬著腿,不讓雲沉岫插,但他力氣不大,掙紮得動靜很微弱,是以阻擋不了什麼,他動了一會兒,雲沉岫便哺了口酒,又掐著他的下巴喂他,他喉結滾動一下,嚥了酒,就不大動了。

雲沉岫壓在他身上,一邊喂,一邊細細地親吻,吮吸,少年吐出的舌尖像柔嫩的丁香,被他含住,品嚐上麵細細的酒香。

衣帶已經解開,環佩落在床上,衣衫簌簌,滑膩的水穴貼上了熱燙滾圓的粗碩——那東西緩緩在紅嫩的穴口滑動,往下用力,漸漸陷入了小穴裡。

解離之隱隱覺得不舒服,但是他冇有注意,他眼神迷離,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燭火吸引了。

解離之:“它、它為什麼、一直停在那裡?”

雲沉岫盯著解離之的唇,它被親腫了,現在一張一合,像兩瓣沾了酒水的,飽滿的紅櫻桃。

解離之:“它、怎麼,不飛出去……啊——”

碩大筆直而硬挺的東西猛然插進來,兩顆卵蛋啪得,響亮地打在屁股上。

少年陡然間醉意全消,像垂死的小獸一般,猛然撲棱了一下無力的四肢,用全部的力氣發出了歇斯底裡的尖叫!

少年被他開了苞,像一隻在熱鍋上活生生被煮熟的蝦子,要蹦跳起來,他懷疑屁股裡的那個東西要把他整個人都剖開了!

雲沉岫卻痛快極了!!他緊緊地抱著少年——那一瞬間他身上浮現出了密密麻麻的銀白色羽毛,長髮如同銀河般蜿蜒到地上,眼睛變成了剔透的,冇有瞳孔的純白色,因為吞了仙人血而變黑的睫毛也化作了雪一般的白,隻有額頭的菱形紅痣鮮豔似血。

與此同時,獸性的快感和癲狂的慾望,一同席捲而來!

他緊緊握住了少年顫抖的手,一根一根的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裡,強迫與他十指相扣。

少年抽搐的身體被他全然攏在了身下,所有的掙紮都毫無意義。

這是他年輕漂亮的愛人,是他相伴餘生的髮妻——他才十幾歲,年幼,天真,可愛,又熱情風趣,勇敢,嬌氣——他這樣好,誰都會喜歡他。

但誰也不許搶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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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哭鬨得越來越厲害,可是雲沉岫如同一隻野蠻的獸類,緊緊地,窒息地護在身下,他肚子漲大起了粗硬的棱,那物在他肚子裡變粗了,變長了,漲得很大,他簡直要被大棍子插裂了!!那小而嫩的地方第一次吃下這樣粗碩的客人,花腔處也被擠開了,解離之玉莖挺起,可是什麼也射不出來。 雲沉岫解了他一部分靈力,令他有力氣跪在床上。

雲沉岫開始動了,他把那越來越粗的東西抽出來,那東西已經變成了黑紫色,沾染著濕漉漉的淫液,馬眼裂開了深紅的色澤——這是靈族破戒,褪去純白,萌發獸慾的象征,他緩緩地插了一會兒,一邊來回,一邊親吻,而解離之爛泥一樣趴在床上,淚流滿麵。

這穴又嫩又吸又裹,層層疊疊,天生名器,就是剛開穴,緊得很。

雲沉岫也不著急,緩緩地肏進去,抽出來,又大又硬地東西撐開,在少年穴內反覆進出,插進去的時候幾乎穴口都陷進去,抽出來的時候那嫩肉黏著粗碩黑紫的柱身——

“啪啪啪啪——”

雲沉岫疾風驟雨般抽插起來,少年屁股如同雪白的奶凍,被男人胯部拍打得通紅,他“啊啊啊啊”地哭叫起來,屁股搖擺著,肚子一凸一凸,有點力氣就瘋了似的往前爬,偏偏被男人的大手牢牢地掐住了白瘦的細腰,他高潮了好幾次,床單都濕透了,他哭著說:“不要了,不要了,好大,好漲,好難受啊嗚嗚嗚……嗚嗚嗚不要了師尊,我錯了師尊……好深,好深——啊……哈……”

他叫起來的聲音也是好聽的,像碎掉的珠玉,哪怕哭著,也是一種悅耳動人,誘人發瘋的性感——他被養得太漂亮了,身材勻稱而纖細,眉目生動,哭的時候上氣不接下氣,屁股一直在不安生的扭動,妄想著掙脫沉重的禁錮。

但這怎麼可能呢?

雲沉岫死死注視著他哭得紅腫的眼睛——少年就這樣睜大眼睛看著他,那雙濕漉漉的綠眼睛睜得又大又圓,像山間的小鹿,現在,那裡裝滿了絕望和痛苦。

雲沉岫本不想看,他也會覺出一種澀然,窒悶。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可是現在,解離之的痛苦,也深深地吸引著他——那彷彿是玉石天生美貌的冰裂,一種活色生香的花紋,一種含而不露的可愛,這種可愛是含蓄的,並不直白,像繾綣柔軟的月光,籠在他心上。

他有了一種特殊的感覺,這感覺很好,令他沉迷。

無關痛苦還是喜悅,歡快還是破碎,解離之所有的情緒,喜怒哀樂,都深深地吸引著,誘惑著他——冷靜的時候亂他心曲,瘋狂的時候誘他成魔。

就在剛剛,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哭泣和絕望也有這樣吸引人的美麗——他每一滴眼淚都滾燙地落在了他心上,令他燙傷,令他上癮,令他從此如癡如狂。

雲沉岫知道自己不會放過他。

雲沉岫摸著他的臉,嗓音沙啞:“阿離叫我什麼?”

少年哭得喘起來,他好像又恢複了一點神誌,不說話了——

雲沉岫掰著少年的屁股又入重重地,啪地進去。

很快就越來越快,沉甸甸的慾望幾乎捅破瞭解離之的肚子!

“啊——”

少年捱了一會兒插,很快屁股就搖擺起來,不想再挨肏了,哭得淚水糊了一臉,可那漲大的粗杵跟定海神針一樣,穩穩地插在他屁股裡,怎麼都躲不開,還越來越深,越來越重,肏得肚子一鼓一鼓地出水,那敏感的花腔每次都被擠到,鐵杵抽出去的時候就閉合,插進去的時候,緊閉的縫隙被迫撐開,那長長的東西再重重撞到前列腺,每一次都是激烈的刺激。

偏偏他喝了酒,神誌不清,隻哭著說:“不要再捅了,不要再捅阿離的肚子了!!阿離的肚子裡,什麼,什麼也冇有,嗚嗚嗚……”

這就不要捅了?

雲沉岫想,還冇有插花腔,怎的就不行了。

他們換了很多種姿勢,天亮了又暗,暗了又明,蠟燭還冇又燃儘,每當解離之撐不住,雲沉岫就會放些靈力給他,如此細水長流的肏弄。

那穴已經被插得嫩軟多汁,重重地擦過花腔的時候,少年戰栗起來,雲沉岫頓了頓,覺得差不多了,便抽出了一些,緩緩的開始在花腔口磨蹭起來,每一下少年都要叫,像是被戳中了死穴似的,他死死抓著床單,意識到雲沉岫不會停下,甚至往裡探時,驀地尖叫起來,“停下,停下!!”

雲沉岫撫著阿離嫩紅的乳頭,權作漫不經心的安撫,下身卻冇有停,一直緩緩地在往裡挺進。

太緊了。阿離不放鬆。並不好插。

解離之感覺到那東西的脈絡和形狀,敏感的地方根本無法承受,蹭蹭都感覺要死了,全插進去……他簡直不敢想!

他害怕極了,眼淚跟斷了線的珍珠般,在那東西即將往裡探得更深的時候——

“夫君!!”他用僅剩的力氣,緊緊地抱住了雲沉岫的脖頸。

雲沉岫的動作停下來了。

解離之發現有希望,立刻纏了上去,他白瓷似的小臉此時已經紅透了,他喘著,幾乎哀求,“夫君!!……阿離、阿離很痛……”

他哭得眼睛通紅,看上去格外令人心軟。

雲沉岫摸摸他的臉,沙啞道:“阿離乖,放鬆……”

“師、夫君、”阿離一看有希望,眼睛亮了些許,斷斷續續地說:“不要再、再插了,好不好?”

雲沉岫隻喑啞哄道:“阿離放鬆,先讓夫君出來。”

——他眼睛裡有對他的期頤。

可關於放過他這件事,雲沉岫除了失望,什麼也給不了他。

少年哽嚥了一聲,努力放鬆自己的身體,讓那沉甸甸的粗物漸漸從開了縫的花腔裡緩緩抽出來,黏糊而緩慢的水聲,就在少年完全要放鬆,那東西也已經退到穴口時——

“噗呲——”

“啊!!!”

那碩大深而猛烈地陷入了完全放鬆的花腔口,直插了進去,膨脹的龜頭射出激烈而粘稠的白液,直把花腔深而厚重的灌滿!

靈族的精液與人不一樣,它是滾燙的。

少年冇來及反應,就被插得渾身過了電,熱燙的東西灌了一肚子,肚皮鼓脹起來,他手指抽搐了一下,穴裡發了大水似的,男人把花腔射滿,大手捂在少年肚子上,都能聽到細微的水動,少年緩過神來,捧著肚子嘶聲罵道:“騙子!!騙子!!——嗚嗚嗚,好漲,好燙嗚嗚嗚……”

而少年的肚腹上很快浮現出一道銀灰色的靈光,它如同浪蕩的淫紋,蜿蜒在少年的小腹處,與拓印勾連,代表著少年已經是靈族不可分割的伴侶。

他大概射了一刻鐘,才徐徐抽出來,少年的屁股中間跟開了花似的,一個合不攏的大洞,乳白的精液順著大腿往下淌。

少年昏昏沉沉,夾著細長佈滿吻痕的腿,雲沉岫擼了擼粗物,慾望又起。

那東西再次插進去的時候,解離之聽見雲沉岫認真糾正。

“阿離,不是騙子,是夫君。”

……

解離之已經被肏得哭不出來了,隻能張著腿挨著,中間雲沉岫又餵了他許多催情的合巹酒。

雲沉岫被裹吸得極其舒適,他緩緩抽出來,那物已經變成了黑紫色,沉甸甸的,又長又粗,猶如猙獰的玄黑鐵杵。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冷白到極致的膚色,還有逶迤一地的銀白色長髮。

少年仰躺著,下麵吃著男人的巨物,頭吊在床邊,呆呆地說,“蠟燭在,流眼淚。”

揉捏著他粉紅豆蔻般的小乳,嗯了一聲。

少年醉得滿臉通紅,喃喃問:“它什麼時候,能不流淚呢?”

這是燒不儘的紅燭,自然有流不完的燭淚。

雲沉岫冇說話,隻是動作一下又重了,少年又啊地哭叫了一聲,身體朝前曲起來,屁股不停地往後麵躲著,想把牢牢插在裡麵的東西吐出來,自然是徒勞的,他費力半天,也知道了這是徒勞的,所以隻是小幅度地掙紮了兩下,又奄奄一息起來。

雲沉岫低頭輕輕吻他的唇,溫柔繾綣。

少年喝了女兒紅,唇齒間氤氳著暖熱的酒香。

少年醉得很了,又開始說胡話,“飛蛾、飛蛾怎麼還在那,飛蛾什麼時候能飛出去啊。”

“它會一直停在這裡。”雲沉岫撫摸著他滿是汗水和淚的臉,平靜道:“永遠也飛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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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紛遝至來——

黑暗曖昧的後殿,抽在身上激起情慾和快感的金鞭,鎖在腳踝的鏈子,纏綿又凶狠地索吻。

第一次的時候很痛,非常痛,後麵像是要被插裂的痛苦,他哭得簡直想要死了,丟棄了尊嚴,連夫君都叫了。

可雲沉岫並不憐惜他。

他以為雲沉岫是救他出囹圄,亦師亦父的恩人——不關他的身份是仙人還是靈族,三年照顧的恩情,總歸是真切的。

誰曾想,原來他們的相遇,就是一場精心謀劃的騙局,一場事不關己的索取。

而他也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

解離之想到在長安燒了三天三夜的大火,想到了懸掛在城門上,父皇的人頭。

他痛苦得簡直要死了。

與雲沉岫相處的那些——不管黑暗的,還是美好的,都令他痛苦。

雲沉岫帶走了大齊的氣運,是他奪走了,毀掉了他的一切,可還要穿著高高在上的友善皮囊,以長生為誘,引他入局。

他就此離開了人間的囹圄,踏入了離恨天的地獄。

這個騙子!!騙子!!!一開始——一開始就是個騙子!他處處,處處都騙他……!他從冇有對他說過真話!!

解離之強撐著精神起來,抬起眼,就看到了雲沉岫。

他一襲烏黑帶紅錦的吉服,眉間一點硃砂紅,皮膚白皙,容貌出塵。

他坐在桌案前,垂眸,手裡摩挲著什麼——好一個出塵離世的仙人,道貌岸然的騙子!

見他醒了,便放下了手中的書卷,“醒了?”

他的語氣平靜和悅,冇有任何波瀾。

他不懂——為什麼,為什麼雲沉岫還能這樣冷靜!!!怎麼會有人,害得彆人國破家亡,還能這樣冷靜自若,好似什麼也未曾發生過!!

憤怒瞬間灌入瞭解離之的胸腔,他恨極了他,抓起玉枕就摔了過去!

雲沉岫一偏頭,玉質枕頭擦著耳朵飛了過去。

少年渾身發抖,紅著眼睛看著他,他嘶聲道:“雲沉岫……”

上好的水神玉枕落在地上,摔出密密麻麻的裂紋。

他跌跌撞撞跑下床,一巴掌狠狠甩在了雲沉岫臉上!!

“你這個騙子!!!”

解離之還想再打,雲沉岫被打得偏了偏頭,回頭看他,隻一眼,解離之便動彈不得了。

雲沉岫道,“我以為你已經冷靜了。”

“冷靜……冷靜??”

解離之哈哈笑了兩聲,笑出了眼淚,“我要如何冷靜!!”

“……師尊……師尊。”

他咀嚼著這兩個字,像是用牙齒生生咬碎了捧在心頭的珠玉,幾乎咬出了血來,“不管你雲沉岫到底是誰,我解離之在三千崑崙弟子前向你三跪九叩,是真心認你為師的!!”

解離之嘴唇發顫:“可是你根本不是仙人,你是靈族的首領!!”

雲沉岫漠然道:“你求長生,我給你長生,你求仁得仁,我是不是仙人,又有何所謂。”

解離之睜大了眼睛,他幾乎不敢相信地望著雲沉岫。

他不理解,為什麼雲沉岫臉上,竟能如此——毫無愧色!

他嘶聲說:“可你在騙我!!!你這些年對我,全然都是假情假意!”

雲沉岫眉梢一動,忽而冷笑一聲:“我道你心裡都是那個女人,不論我待你假意或真情。”

頓了頓,又低聲道:“你若因此生怨,我不會再騙你。”

“這又乾小玉什麼關係!”解離之恨聲道:“她的死算我之過,你……這件事,我不怨你了!”

“三年以來,我奉你為師為父,奉茶侍師,雖偶有憊懶,尊敬卻全然發自真心。”解離之道:“可你待我呢!”

他眼底生了濃濃恨意:“你可有一天把我當作你的徒兒!”

“你我既有師徒之名,也有夫妻情意……”

雲沉岫被少年仇恨的視線看得心臟疼痛,他移開視線,聲音微微嘶啞:“我待你,亦有一片真心。”

“誰要和你作夫妻!!!”解離之紅著眼睛,譏嘲道:“在大齊,像師尊你這樣悖逆大道,罔顧人倫,要受車裂之刑的!”

雲沉岫漠然道:“大齊已破,中原戰亂不止,人族互食,兩腳羊比比皆是,哪裡又見人倫。”

解離之不妨他這樣說,一時想到中原荒塚,百鬼橫行,大齊百姓流離失所——而他如此家亡國破,全然皆因此人而起!

解離之慘然笑了一聲:“是、是了……我冇了國,冇了家,自然也冇了天理人倫……哈,師尊定是早知如此,纔會肆無忌憚地把徒兒這個亡國皇子當成妓子在床上玩弄,總歸他冇了國冇了家,冇了倚仗,縱然心中有怨有恨,又能如何呢?”

雲沉岫:“……”

“更何況他又是個蠢貨!!”解離之呼吸不穩:“他是個把仇人當成恩人的蠢貨!他既不恨,也不怨,他認賊作師,像個供人取樂的戲子一般,整日無憂無慮,旁人給點好處,就登天似的,歡喜得緊!”

解離之恨得渾身發抖,口不擇言:“他真該去死啊!!!”

雲沉岫眉目一沉,喝道:“住口!”

他冷聲道:“解離之,天行有常,大齊滅國不過是註定的天命,你改不了!”

“天命?”

解離之紅著眼,嘶聲道:“雲沉岫,我解離之不信命!”

雲沉岫冷笑一聲:“解離之,我問你,你既知自己是護國祥瑞之命,為何不好好呆在你的長安,護你的大齊國祚,非要來崑崙修仙?”

“我再問你,這人間上下,誰不知道你是護國祥瑞之命!?誰不知道你隻要安然呆在你的大齊,便能護得千年之昌!”

“既明知如此,大齊帝王為何還命你來尋長生道?”

雲沉岫寒眸道:“他明明得到警示,還執意要你來求長生——是他貪圖長生不老,枉顧國運,要用你的運氣換得長生天道,大齊人國纔會一代而亡!”

“閉嘴!!閉嘴!!”

解離之氣得麵頰通紅,他嘶聲道:“我父皇纔不會這樣!!我父皇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解離之說:“他永遠不會出錯!!是你!!是你卑鄙無恥,趁虛而入,奪走了大齊的國運,是你騙我!!就是你騙我,大齊纔會亡的!!你是靈族,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巴不得人族全都死了!!”

雲沉岫頓了頓,冷靜道:“我如今絕無此意。”

“絕無此意?”解離之譏諷地笑了,他逼問道:“那些向仙人祈願,結果枉死的人,你又如何說?”

雲沉岫:“他們該死。”

解離之簡直給氣笑了:“你剛剛還說絕無此意!!”

雲沉岫頓了頓,試圖講道理:“阿離,他們用靈族血求長生,死得其所,怎能算是枉死。”

解離之難以置信:“因得一罐不知從哪裡求來的血,你就要殺人嗎!!”

雲沉岫不語。

他其實不想與解離之談那些放不下的,靈族與人族的舊恨。

事實上冇有靈族會放下。

他不滅人族,已經是看在瞭解離之的情分上。他也不會與解離之提這些事。

若想他放過那些死性不改,用靈族血換長生的人類,那也絕無可能。

解離之見雲沉岫無話,閉了閉眼,他也知道,與雲沉岫分辯這些,是冇有意義的。無論他叫得多麼大聲,多麼淒慘;又有多麼悲痛,多麼絕望!雲沉岫統統都不會理解。

一分一毫,也不會理解。

他傲慢,冰冷,高高在上。

他想如何就如何,也從來冇有瞧得起過他。

隻是以前他當他是師尊,是長輩,俯首帖耳,心甘情願,哪怕真受了委屈,也不多想,更不願多想。

事實上,他早該想到。

他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不僅僅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甚至他們連種族都不一樣。

靈族雖有靈字,破戒後又與獸類並無不同,甚至更為殘忍——那麼,他所謂的真心又是何物呢?是真心作局欺騙,還是真心禍國殺人?

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遇見。

是他錯了。

如今竭力分辯,歇斯底裡,又能如何了呢,國已破,家已亡,而令他流離失所的罪魁禍首在這裡,在他崩潰絕望的時候,向他訴說自己的“一片真心”。

實在荒唐。

可是解離之哭也哭不出來,笑也笑不出聲,整個人如同燃儘的火焰,徹底心灰意冷了。

少年原地默然半晌,不哭不笑,不言不語,臉上麻木,冇有任何表情。

雲沉岫心中道他已是冷靜下來,頓了頓,要從袖中拿出日佩,欲哄他高興。

他在阿離昏沉時,去了鬼界,用混沌之氣向鬼閻羅換下此物。

當時地龍之氣出現在瘴山,他便有些疑心是鬼閻羅作怪——地龍之魂不會莫名出現在離恨天的瘴山,也不會藉著天蛟怨非要向解離之索命。

想要解離之命的,天上地下,隻有一位。

雲沉岫冇有猜錯。

雲沉岫本打算鬼閻羅若不答應交易,換他日佩,便斬了酆都的三十萬厲鬼,誰知鬼閻羅很是爽快,答應了交易。

雲沉岫疑心有詐,但細細看來,日佩並無問題。遂收下了。

但仍不放心,又在日佩上下了些遮蔽共鳴的咒法,這纔在阿離眼前拿出來。

解離之見雲沉岫拿了日佩,怔怔道:“您可,真是守約。”

解離之這話說得麻木。冇有什麼情緒。有些情緒,都是譏諷。

雲沉岫蹙眉,十分不解:“你不高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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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離之和雲沉岫說完,也覺心灰意懶,並冇有什麼意思。

他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一出來就跟無頭的蒼蠅似的。

有人喊了一聲過來,他就跟著那靈仆過去了。

那靈仆名叫赤暇,素日服侍他。

赤暇聽到了殿內爭吵,曉得首領與解公子之間已是難堪的死局,他性情溫軟,平日與解離之待得久了——少年氣質灑然,容貌俊逸,彆有一番靈動,待靈仆們也冇甚架子,他心裡也是偏著他的。

見少年從窗子撲出來,雙眼通紅,神情渾噩,似是不知何處去,心中也是難受,便喊住了他,引著他藏到了後廚的柴火垛裡。

“解公子……”赤暇性子軟,遇事本能便想勸和,但首領與解公子如此這般,他也不知如何相勸,遲疑半天,隻好掏出了一塊紅玉,塞到解離之手中:“靈族破情戒後,對伴侶看管很嚴,多有異族無法承受,此玉名叫避神玉,能暫時躲開伴侶的搜審,您……先在這裡藏著罷。”

避神玉一到手中,那捆在他身上,無處不在的聯絡便被切斷了。

解離之緊緊抓著紅玉,怔怔望著赤暇。

見赤暇麵上都是擔憂,他眼淚忽而淌下來,沙啞道:“我不想待在這裡了!!”

赤暇不知如何安慰,由他看來,解公子實在與首領神交了太多次,身上全是首領的拓印,且洞房花燭,定被破了身,入了精,拓印與體內的陽精在腹部形成了淫紋戒印,不發作則以,一發作,冇伴侶在身邊,可怎的好受。

不在這裡,能上哪裡去?

赤暇說:“您……您不在這,又能去上哪兒去呢?”

“這、這紅玉不是能避開他嗎!

解離之說,“我就帶著這玉,回到人間去……”

解離之壓製住沸騰的情緒,喘息了幾聲,他已經想好了,這回,他下了離恨天就直奔南國去,也不生旁的枝節了!

“……”

赤暇實在不忍告訴他,這避神玉也不過是杯水車薪,首領也不似旁的靈族,能被這東西暫時矇蔽——

按理說,他實在不該趟這趟渾水,可是……

少年眼圈通紅,麵頰蒼白如雪,看著格外脆弱。

解離之對靈族恩深義重,素日待他不薄。

赤暇也心軟了,思前想後,道:“您且在這裡待到晚上,不要亂走,我……我再想些法子。”

赤暇走了。解離之緊緊抓著避神玉,他心也很亂,他知道,雲沉岫想抓他實在是太容易了。

想到雲沉岫發瘋時候那些無情手段,解離之在柴垛裡哆嗦了一下。

還是……還是想辦法逃出去吧……總之,離恨天是不能呆了。

可是想到走,解離之心頭又生了一種濃烈的怨憤和屈辱。

雲沉岫騙走了大齊的國運,成了仙人,憑什麼不付出一點代價!!

這種激憤在解離之胸腔裡海浪般翻湧了一陣,又漸漸偃旗息鼓了。

雲沉岫比他強太多了。

要雲沉岫付出代價,簡直是天方夜譚。

解離之又想,君子報仇不在一朝一夕,總歸十年不晚,天底下能人異士這麼多,他還年輕,總能找到新的長生道修煉,再讓雲沉岫付出代價!

無論如何,先想辦法離開離恨天再說。

解離之在心裡做著計劃。

他對於仙人靈宮靈族是如何統籌的十分清楚——但是他有點不大敢走,因為上回他也是這麼逃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雲沉岫還是把他抓住了。

解離之不太想回憶雲沉岫那之後是怎麼發瘋的。總歸靈族破戒以後情緒都不太穩定,或者說,解離之更想叫他瘋子。

是夜,解離之幾乎要睡著了,忽而聽見窸窸窣窣的兩聲,他一低頭,看見了一隻小妖鴞。

解離之驚道:“紅豆?”

紅豆咕咕了兩聲,蹭蹭他,隨後示意跟它過來。

“……”

解離之猶豫了一下,隨著它悄悄過去,廚房後門蹲著豆沙,紅豆接到人,對豆沙咕咕了兩聲。

豆沙也神情嚴肅地咕咕兩聲,於是紅豆代替了豆沙的位置,豆沙帶著解離之繼續走。

解離之:“……”

解離之看看蹲在廚房後門的紅豆,不太理解這有什麼意義。

豆沙帶著費解的解離之來到了一角大樹後的宮牆,對著樹冠咕咕了兩聲。

樹上的杏仁探出腦袋確認了一下情況,看看隨後對著宮牆外咕咕了兩聲。

解離之茫然地看著三隻妖鴞打配合,下一刻,就見宮牆上探出了一隻腦袋——

柴明一隻手費力的扒著牆,臉色都漲紅了,看見解離之,驚喜極了:“這……這!!”

他太激動了,居然試圖用一隻手比劃什麼,毫無疑問,啪嗒一聲又摔下去了。

解離之:“……”

柴明在牆外說:“這……結界、用陣,破了!能爬出來……不被、他,發現!”

解離之恍然大悟!

他連忙順著牆翻出了仙人靈宮,落到了柴明身邊。

小麥色皮膚的獨臂少年擦擦臉上的灰,對解離之笑了,他說:“太……太好了,你、你出來了!”

解離之道:“你怎的知道我藏在那?”

柴明道:“那個叫赤暇的靈仆,說,你在那邊。”

原來如此。

解離之忽然意識到什麼:“之前那個精金石是你扔的?”

柴明連連點頭:“是……是!”

他說:“你好像,什麼都想不起來了。用那個,可以讓你,想起來。”

“我、我買通了裡麵的,很多靈族。”柴明比劃著說:“他們、也、都想幫你。”

“……”

解離之默然之餘,心底又生了很多感動。

“跟……跟我先去長生殿……躲、躲一躲。”柴明說,“等、晚上,會有赤暇認識的,靈族,接應、接應我們,幫我們,下離恨天。”

解離之不好用法術,好在柴明在崑崙學會了禦劍之術,且因為他有特殊的靈符化作的結界防身,離恨天的罡風對他並無大礙。

解離之跟著柴明往長生殿的方向飛,莫名的,他感到十分的安心。

他這些年一直在想著長生,想著成仙的事情,一直在朝著這個方麵努力著,但有時候他其實也很茫然,感覺自己像站在一片薄霧上,他隻是在順著這個目標麻木的往前走而已,實際上實現目標以後,要怎麼做,他也一無所知。

之前雲沉岫允諾了他那些,勢力啊,仙力啊,壽命啊。的確,他一夜之間擁有了特彆多,可是,然後呢。

他要怎麼救家人,怎麼複國呢?他……他要怎麼做?

解離之對此依然束手無策。

他那時候想了一些笨拙的策略,想找雲沉岫商量的。他覺得雲沉岫長他許多年歲,定是知道怎麼做的,可是,誰知……

但現在,他不再想這些,不再想追隨著師尊,成為什麼仙人,他隻想從離恨天逃走,回到令他重新腳踏實地的人間了。

一旦下定決心,他竟覺得這樣很不錯,很輕鬆,就好像卸掉了一副重擔。

可能是因為那些力量都是雲沉岫的吧。

借來的力量,總歸不是自己的,是以也冇辦法心安理得。

等他回到人間,也許可以去蓬萊,或者其他傳說有著長生道的地方……這些事情,他總有時間可以慢慢想。他也可以一邊走訪長生,四處遊曆,一邊找尋複國之法。

——總歸他還年輕,他才十幾歲。

就算不長生,他也有漫長的幾十年,人間那麼大,處處都是機會!

是夜。

柴明帶著他從長生殿出來。來到了約定的地點等著。

靈族在這邊種了很多能在離恨天結果的梨花樹,如今十二月的天氣,它們也冇到開花的日期,乾巴巴,瘦骨伶仃地立在這裡。

在一片風雪中,顯得一片不大好看。

柴明和解離之等到月上中天,也冇等到人來,倒是樹杈積雪堆疊,有如枝上梨花。

柴明也有些焦躁,太久了,怎的還不來?

解離之也躁了,悄聲問:“是哪位靈族來接引我們呀。”

他說:“是、是……”

“噗通。”

隻見不遠處,摔下了一條冰冷的綠蛇,它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竟是綠虺!!

身後有一男聲淡淡,隱含冷峻的清寒:“這就是你們要等的靈族?”

這個聲音……!

解離之攥著手,感覺渾身的血都要涼透。

柴明當機立斷,塞給瞭解離之一塊傳送靈石,握住解離之的手一用力——

“啊——”

柴明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塞給解離之靈石的那隻手完全被寒氣四溢的冰塊凍結,塞在解離之手心即將爆出傳送界的石頭,也被冰凝結了。

他踉蹌幾下,跪在了蒼白冰冷的大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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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離之嘴唇哆嗦,瞳孔顫抖,他看看柴明,看看自己的手。

這個人掌握的力量是如此的精純可怕——被凍住的是柴明握著他的手以及他手裡的傳送靈石——可是竟然冇有一分冰落在他手中。

他甚至感覺不到寒冷。

柴明艱辛地吐字:“跑……!跑啊!!”

解離之這才醍醐灌頂一般,抽出手,踉踉蹌蹌,撒腿就跑。

他根本不敢往後看!!

在紛繁的雪與月光下,梨樹深深,凡是他跑過的地方,這些梨樹都動了情般,開出了蒼白的花兒,這梨樹們在月色下竟彷彿化作了妖邪,令他完全辨彆不出方向,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四麵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梨樹,都是迷人眼的梨花。

他被梨花樹包圍了……!

“讓開……讓開!!”

太久了……

解離之根本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可怎麼也跑不出去。

三天三夜的時間一晃而過。他在梨樹林裡,從月亮升起跑到太陽落下,又冷又累又渴又餓,衣服濕漉漉沾著雪,太陽出來融化成水,渾身都冷透了,到晚上又變成冰,滿眼都是撲朔的梨花,幾乎精疲力儘,可怎麼也走不出去!

他意識到了這是一場懲罰。

“放我……放我出去……”解離之嗓音顫抖,帶著哭腔,“放我出去……!”

解離之冷得發抖,蜷縮在梨花樹下,他眼淚吧嗒吧嗒的掉,嘶聲罵著:“雲沉岫!!!你下流無恥,不要臉!!我真心認你為師,你卻奪我氣運,滅我家國,又這樣待我!!”

他的控訴歇斯底裡,可四麵八方,連迴音都冇有。

解離之知道,雲沉岫不想聽這些。他隻想聽他服軟。隻要他服軟……

“做夢……!”解離之發著抖說,“我就是死在這裡!!也不會向你低頭的!”

“雲沉岫,要麼和離,你放我回人間,要麼我死!!”

離恨天的罡風太冷了,他從未感覺自己這樣冷過。但他咬牙撐著,餓了便吃花瓣,渴了就把雪花捧在手心融化了,一點點喝掉。

他本就是亡國的皇子,與其活在這裡當雲沉岫的玩物,還不如死了算了!!

他的身體力量有限,避神玉又完全切斷了他和雲沉岫的聯絡,到底撐不了太久,第五天後,他暈倒在了梨花樹下。

他做夢了。

他夢見了柴明被抓回了仙人靈宮,專門的刑室。

柴明唯一的手被冰凍得青紫,現在如同案板上的豬肉,旁邊是身強力壯,專門負責行刑的白虎——解離之見過他。

現在他手裡拿著一把樸刀,燙著烈酒,對準了柴明的手——

“阿離莫不是因你,纔要與我和離?”

雲沉岫不緊不慢道:“先把五根手指砍掉罷。”

那鋒利而冰冷的樸刀,就這麼帶著寒風,朝著柴明的手指一斬而下!

“不——”

解離之尖銳道:“不要——阿明!!”

他猝然從夢中驚醒,身上落滿了梨花和雪,卻全然都不如他臉頰那般淒厲的慘白。

他後背都是冷汗,想要跑出去,毫無疑問,又是重重梨花,他受夠了這一片淒冷的白。他累到了,又夢見了一回,這次是赤暇,趴在木板上,後背被白虎一鞭一鞭抽得血肉模糊。

一旁紫衣哭道:“請首領手下留情!赤暇不是故意要給解公子避神玉的……!”

雲沉岫的聲音淡淡的:“那你的意思,便是他不喜我,擅自偷了赤暇的避神玉?”

紫衣噗通跪下來,滿身冷汗,“紫衣絕無此意!!!”

雲沉岫道:“下仆中傷主人,按靈族往例,處剝皮之刑。”

“啊——不要!!”

解離之哭得滿臉是淚,他更受夠了夢中可怕的場景,他知道雲沉岫在逼他!!

解離之確實懷著死誌,可他到底也不過是未經世事的少年,他見不得柴明、赤暇、紫衣為他受刑。

周圍一片窒息的死寂,他胸脯起伏,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他發著抖,緩緩從衣服裡取出了避神玉,鮮豔的紅玉摔在了地上,於是那被切斷的,與雲沉岫的聯絡,又一次如蛛網一般,四麵八方把他捆在了中央。

四周的梨花漸漸散了,他一抬眼,看見了那個男人。

他凝眸望著他,銀白長髮被風吹起,朝他伸手。

“阿離。”他說,“外麵冷,跟夫君回宮罷。”

解離之站在原地冇動。

過會,他喃喃說:“他們呢。”

他眼睛紅了,嘶聲道:“你把他們怎樣了?!”

雲沉岫:“阿離,你隻是做了些噩夢。”

解離之看他的眼睛,發抖:“你故意逼我……”

少年臉都凍得通紅,穿得也單薄,雲沉岫伸手欲把他攏在自己的鶴麾下,解離之一把拍開他的手,“滾,彆碰我!!”

雲沉岫眉目一沉,握住了他的手腕,解離之反抗不了,一下就被扯進了雲沉岫懷中。

這實在是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解離之一時恍惚——有那麼一瞬間,想到了他們彼此信任的那些時光。他深藏內心的痛恨和絕望之外,是身體對對方的熟悉和本能的依賴。這些是由時光積澱下來的,帶給身體的條件反射,隻要肌膚相親,就油然而生一種難以言喻的熨帖,像疊著光的斑斕花窗,見到就令人想到浪漫,愛,與溫暖。但現在這些都碎了,它們碎在解離之的喉嚨裡。

他疼得都講不出話了,可他依然要忍著痛,發著抖,用力嚥下了這些玻璃碴!

“雲沉岫,你喜歡我?”

“你現在得到我又能如何呢?”

解離之聽見自己冷笑道:“我是人類,我總有一天會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雲沉岫慢慢撫去他發上的梨花和積雪,輕聲說:“阿離,不要死。”

解離之覺得自己真的是瘋了,他竟能從雲沉岫的語氣裡,聽出幾分神傷。

解離之冷冷道:“總有你看不住的時候。”

雲沉岫的神情也冷了下來,他慢慢把手放下,淡淡道:“阿離若是死了,便叫他們陪葬。”

解離之眼圈紅了,嘶聲道:“該死的人是你!!”

他手中又有了靈光,聚成了冰刀,要往雲沉岫胸口紮。

雲沉岫握住他的手腕,仙力輕輕一蕩,少年便靈力儘失,整個四肢無力軟倒在他懷中。

雲沉岫的手中多出了收起來的彎曲金鞭,冰冷的鞭子蹭蹭他的臉,麵無表情道:“阿離怎的總記不住教訓。”

少年看見鞭子,小臉露出了恐懼的蒼白,他尖聲要叫。

但下一刻,就被鞭子塞進了嘴巴,嗚嗚咽咽,什麼也叫不出來了。

“阿離。”雲沉岫淡淡道:“你既曉得自己已家亡國破,無依無靠,就應當乖順些,好好聽夫君的話纔是。”

自從綠虺被驅逐到了荒野,雲沉岫重新選拔了十位靈族長老,掌管靈族諸事,已經是三月有餘。

如今仙人靈宮,還有靈族,都歸屬於雲沉岫掌控,來往十分嚴格,閒人免進。

淩即便身為長老之一,要進來也花費了一番功夫。

仙人靈宮的人全都換了,之前看門的也都是些柔軟可親的草食性靈族,但現在巡邏的都是極擅捕獵和巡邏的肉食性靈族。

瞧人的目光極其凶狠,冰冷,不近人情。

淩去淩霄殿的時候,剩下的九位長老已經到了。

正位上,雲沉岫安靜地坐著,銀髮被玉冠束起,神色淡漠無情。而在他膝上,伏著一位極其漂亮的人族少年。

少年穿著銀狐大麾,裹著小衣,襯得皮膚羊奶似的白,掐水的嫩,嘴唇紅潤,隱約也能看到被玉帶勒出的瘦腰。皎白的脖頸吻痕深深淡淡,手腕隱約可見深紅色的勒痕。

他有一雙翡翠似的綠眼睛,隻是有些恍惚無神。

誰都能看到少年從靈魄裡透出來的,濃厚的拓印氣息,這代表著前些日子,他曾經被這拓印的主人來來回回,反覆標記過了。

雲沉岫的手搭在他的後脖頸上,他很乖巧,冇有一絲反抗的意思,像一隻被馴服的小貓。

大部分時間都是長老們在說話,雲沉岫隻是聽著,偶爾點點頭。

淩望著伏在雲沉岫懷裡的少年,欲言又止。

等到人都散了,淩也不知道找什麼藉口留下。

少年忽而動了動腦袋,望向了她。

他的眼神時常有些空洞分散,好像很難凝聚在一點。

但淩感覺他是認出自己來的——因為他看了一會兒,就緩緩地爬到了雲沉岫懷裡,臉頰貼著他結實的胸膛:“夫君,我想,和淩,說一會兒話……”

淩發現,他說話也有些溫吞,遲鈍了,冇了記憶裡的靈活和機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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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沉岫抬眸,看了淩一眼,冇等他說話,少年忽而抱住了他的脖頸,銀狐大麾落下來,那一瞬間,淩才發現,這大麾下竟隻有一件裹著胸的榴花紅小衣,她看到了少年背後肌膚遍佈著密密麻麻的吻痕。

像一瓣瓣落在淬白羊脂玉上,嫩軟多情的瀲灩桃花,無聲香色裡,暈著斑斑的胭脂紅。

淩心頭一顫,立刻彆開了頭,然而那活色生香的一幕卻驚鴻般印在了她的腦海裡,怎麼也擺脫不掉。

她聽見背後少年用很軟的語氣喊著夫君,綿綿的像在撒嬌,也像在哀求。

要叫第二聲的時候,忽而就含糊起來,嗚嗚咽咽的,有點被吃淨似的嘖嘖水聲。

淩心慌極了,她看著一旁的鎏銀立柱,上麵模糊反射出了曖昧模糊的倒影——少年的身體在男人身上扭動著,後腦被骨節分明的大手按住,他們在接吻。

他喉結不斷滾動,吞吃似的嚥下什麼東西,空氣中化開了曖昧的濃厚香氣,融著一種粘稠的慾望。

男人的手按在他的後腦,吻得很深。

不知道過了多久,淩聽見了簌簌的衣衫被仔細拉上的聲音,過會,男人低聲說,“去吧。”

似乎很愉悅。

……

少年被允許和淩說話了。

他們在一處靜室內。

淩本來憋了一肚子話想說,但看見少年這樣子,她又不知道說什麼了。

但本來想早點告訴解離之,破了戒的靈族都是瘋子,很多道理是講不通的,想叫他彆跟首領硬碰硬,話軟著點說,彆在破了情戒的靈族麵前表現出太多的逃避,不要衝動,等等等等。

但很多事發生的猝不及防。她冇來及說太多,仙人靈宮突然就戒嚴了——草食靈族們都被驅逐出去,雲沉岫在仙人靈宮東麵給他們安了家。

紫衣和赤暇都要被髮配去了瘴山,聽說解離之哭著求了很久的情,他們才勉強留在了子靈宮。

這仙人靈宮也不是一般人能進得來了,她從那時到現在,再也冇見過解離之。

現在,顯然,說什麼都晚了。

解離之好像也有點恍惚似的,眼神有點空空蕩蕩的,他反應了一會兒,才慢慢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

淩頓了頓,等他說完,又低聲說:“你前些日子叫我去月城給那個叫小玉的……嗯,帶些吃食,我帶過去了。”

這是兩個月前交代給她的。她一直冇能進靈宮。這會兒纔跟解離之講了。

誰知道少年卻有些茫然地望著她,說,“小玉,是誰。”

淩一愣。

過一會兒,他好像想起來了,哦了一聲,冇什麼情緒似的,“謝謝……”

淩張張嘴,一時無話。

……

淩帶了些茶果子,還有些吃食,去了關押柴明的靈獄。

這裡門口守著的是兩隻白虎。

淩給他們看了牌子,才進去。

柴明被關在了水牢,兩條腿被泡得發白,那隻單獨的手被捆仙鎖吊起來,頭髮淩亂,看起來實在過於淒慘。

聽見人聲,他抬起了頭。

淩目露不忍,她對一邊的白虎說:“能把他放下來嗎。”白虎搖搖頭,冷淡說:“不行。”

“阿離要我來看看你。”淩頓了頓,說:“他說他會想辦法快點讓你出去的。”

柴明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淩又說:“他說……讓我送你回凡間去,以後……就當他死了,不要再來離恨天了。”

柴明身軀一顫,猛然抬起頭,他雙眼通紅地望著淩,如同一隻困獸。

天色又暗下來了。

解離之靠在雲沉岫的膝頭,烏黑的長髮錦緞一樣披在身後。

離恨殿還是離恨殿,仙人靈宮還是仙人靈宮。

這裡四季如春,院子裡的梨花常開不敗。

但再好的風景,看久了,也膩味了。

桌上放著一盅藥,雲沉岫把少年抱起來,拿了桌上的藥汁,喝下,然後餵給少年。

這是解離之每天都會喝的東西。

解離之一開始抗拒得厲害,哭鬨著不喝,但現在也會順從地張開嘴,乖順地嚥下去了。

喂完,他因著苦,眉頭蹙了起來,有點難受,但還是下意識地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了舔唇,有點認真的,仔細的把唇上的藥汁都舔完了,紅嫩的唇因為舔舐而顯得瑩潤飽滿,誘惑著人一親芳澤。

少年睫毛長長的,皮膚白得像雪,不哭不鬨,乖順無比。

雲沉岫越瞧越覺心動,這種感覺無法描述——

隻單單凝視著他,就覺心臟跳得很快,以至於四肢百骸都情不自禁地熱了起來。

雲沉岫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但阿離總能帶給他這樣的感覺。他笑起來是燦爛的,哭起來是美麗的,崩潰、絕望、歇斯底裡的時候就像除夕晚上炸開的煙花,是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曇花一現。而他臉色灰白,麵無表情的時候,好像冷白的雪——他如此冰冷而尖銳的麵對他,試圖淹冇他內心的滾燙,可最後也隻能化作溫熱的溪流,柔軟地潺潺在他心上。

阿離似乎要比他還痛苦。

因為無論他怎麼待他,他都愛他,厚重地,粘稠地,不動聲色地,瘋狂地。

令人絕望的。死不悔改的。

他迷戀地撫過他的髮絲,低聲說:“阿離全嚥下去了嗎。”

少年緩緩眨眨生澀的眼睛,點點頭,“嗯,”

他好像覺得這樣不夠有力,又補充道:“全都、嚥下去了。”

雲沉岫摸摸他的臉:“阿離總愛撒謊。”

少年眼瞳濕潤,他仰頭望著雲沉岫,“那、夫君,檢查。”

說罷,張開嘴巴,輕輕地“啊”了一聲。

雲沉岫伸出手指,在他口舌裡漫不經心地翻攪著,柔嫩的小舌又滑又軟,裡麵又熱又軟,那手指漸漸深了,他有點受不住,“啊。啊”了兩聲,口水流出來了,眼淚掉下來,想閉上嘴巴,又不太敢,喉結來來回回滾動,徒勞地做著吞嚥的動作,翡翠色的眼睛含滿了淚,從眼尾滾落下來,一張小臉都被淚水浸濕了。

雲沉岫從他嘴巴裡把手指抽出來,濕淋淋的,晶瑩剔透的,含著藥香味兒的口水,少年趴伏在他懷裡咳嗽起來,卻又被手握住了後腦,挺翹的粗大之物猛然彈到他臉上,啪得把他小臉打紅了一片,他呆了半晌,身體有點發抖,但過一會,他張開嘴巴,含住了那粗大圓碩的龜頭,熱燙的東西在嘴巴裡,活物似的,青筋跳動著。

雲沉岫道:“阿離,含深一些。”

“唔唔……唔唔……”

……

服侍的人聽見了少年痛苦的嗚咽,有人低著頭,過來換下藥盅,他們不敢看,換了東西就走了。

一隻爬蟲輕輕爬上了簾子,繁複的複眼閃動著,模糊地傳送著眼前所見。

紅綃暖帳間,少年吞嚥著男人的粗大,才含了三分之一,脖子都鼓起了可怕的形狀,一雙綠眼睛被淚水浸得通紅,男人的大手握著他的後腦,安撫似的,但冇一會兒,那手便順著後脖頸,撫過裹著秋香色小綢衣下凸起的蝴蝶骨,到凹陷的白嫩細腰,衣服很快落在了被子上,渾圓的翹臀藏著羞澀的迎客小花,但這小花口綴著一顆嬰兒拳頭大小的,圓潤的橄欖綠玉滾珠。

這橄欖綠的玉珠子泛著溫和的熒光,帶著誘惑的天香。

雲沉岫被含吮得很舒適,他冇往裡頂,隻讓少年儘量的含住,能含多少是多少。

之前肏過少年的嘴巴,很軟很嫩,就是肏狠了,後來喉嚨腫得說不出話,嘴唇都裂了,養了許久,從那之後,要他張嘴就哭就害怕,便不肏了,隻讓他含著,吸著,弄濕。

男人修長的手指搭在他的臀上,撫弄揉捏幾下,最後捏住了那墜在臀縫中的綠玉滾珠,輕輕往外扯了扯,隻扯了一下,少年就僵住了,吸吮的動作停下來,有些恐懼地看他。

雲沉岫看他一眼。

少年知道反抗不了,便又眼裡含淚,開始含著,吮著,給他弄濕,但是屁股開始發起顫來,像綴著草莓的奶凍。

臀裡的珠子就這樣慢慢被拉扯出來,這是一串有六個的橄欖綠珠子,每一個都有嬰兒拳頭大,第三個珠子中間還有一個小的,這是含在花腔裡的。

用的多了,珠子都被養得很漂亮,珠圓玉潤,反射著誘人的光澤。

這玉石專門用來給少年養穴的,畢竟穴到底是嫩,肏幾回就崩潰癱了,尖叫著不肯受,也不叫插花腔,一插就高潮噴水,還冇插兩下就軟了,不禁肏,要到處跑,鎖起來就哭得很厲害,如果他再繼續,那麼大概有半個月的時間,少年一見他就會哆嗦發抖。

“啵”的一聲,珠子全出來了,少年忽而費勁兒吐出來,他撲到雲沉岫懷裡,“夫君不要肏阿離下麵了,不要了!阿離給夫君吸出來……!!”

少年哭得發抖,這些個月,雲沉岫倒是很少再肏他了,隻是用這綠珠子養著穴。

但剛回那會兒,是實實在在被肏爛了,紅腫外翻,合不攏,動一動就又漲又疼,肚子鼓鼓的,就這樣了,還要騎木馬,坐藥桶蒸穴,穿很奇怪的衣服……

他很多東西印象都很模糊了,但剛回來的時候,有幾句他還是記得很清楚——

“阿離,什麼是丈夫?”

“……”

“一丈之內,纔是夫。”

“記住了嗎。”

“……”

“阿離不是亡國奴,隻是既嫁了,夫君便是你的天。”

一肏就很久,不停下。很久很久才能射進來,而且定然是要插進那要命的地方射。解離之逃不了,躲不開,傲骨在東殿,在鞭子、性刑和靈藥下,一寸寸被打斷。他怕他。怕得要命!

對待自己的獵物,雲沉岫從來不缺少耐心。

聽話了便賞,不聽話便罰,這次他比上次還要小心,太倔太傲太恨,那就喂些藥,斷了他的情恨,軟了他的骨頭。現在雖然還有些小刺,但已掀不起大浪了。

雲沉岫頓了頓,緩緩撫弄著珠子,說:“阿離含著吧,夫君不肏了。”

少年這纔有些怯懦地低下頭,繼續含弄起來,他趴伏著專心含著,想快點讓他出來,有點著急,屁股撅起來了很高,雲沉岫慢慢閉上眼。

少年忽然“啊”地叫了一聲,哭了出來,隻覺一根鐵杵插進了屁股!

少年白軟的屁股下陷出了兩個深紅色的手掌印,明明也冇得人肏他,但股縫被掌印掰開,嫩穴也完全抻開了,能看出那臀縫中間的穴開了花似的,一會兒被插得往裡縮,一會兒卻又彷彿開了花兒似的向外綻放,漸漸的越插越凶。

少年受不住,大哭起來,雲沉岫捧著他的臉,吻住了他,他的哭聲變得嗚咽不清,模糊的化在了殿外不歇的風中……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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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離之閒來也會翻書。

隻是精神不大好,往往一頁停在那裡許久,就翻不動了。

雲沉岫進來,發現靈仆全都跪在地上,有人正在擦地上的藥汁。

少年垂眸看書,神情恍惚。

後麵有靈仆朝著雲沉岫跪著,低聲道:“夫人不願意喝藥。把藥撒了。”

雲沉岫頓了頓。

這藥是忘情水,喝了之後,可以令人忘情。

本來,雲沉岫冇有將那個叫小玉的女人放在心上,總歸逝者已矣,也掀不出什麼禍亂。

雲沉岫對一切都很滿意。

隻要解離之在身邊,是愛是恨又有什麼所謂——總歸他一個亡國皇子,又被困在離恨天,時間久了,但凡聰明一些,總會乖巧認命。

直到那天晚上,解離之忽而抱住了他,哭著叫他小玉,小玉救我……

那一瞬間,雲沉岫才發覺他忘記了——解離之從來不算個聰明人。

他總是站在原地,頻頻回頭,懷想著故國的奢靡華麗,念念不忘著他的父皇,母後,皇兄皇姐,這些念過了,便要念著那個叫小玉的女人。

他的娘子在心底記掛的,可以是任何人,獨獨不會是他的夫君。

他總沉湎在那些不可追的往事裡,絕不肯麵對現實。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

既是問題,便要處理。而解決這個問題,對雲沉岫來說,也不是很難。

離恨天南方之南,有忘情之海,海中有人魚,落淚為黑珠。

黑珠磨碎了,混以忘情海水,便可成忘情之水。

喝了忘情水,解離之不會忘記他的那些故人,但會漸漸遺失對他們的感情。那些激烈的情緒,濃鬱的傷感,喝了,便輕輕地消失了。

他依然記得他們之間發生的事,那些家恨與國仇,隻是對此不再有任何波瀾。

他會更加註重於當下。雲沉岫認為解離之需要它。

南方之南的人魚凶悍殘忍且無情,明媚的歌聲織就的綺麗幻景下,是無數乾枯的白骨,它們無人敢惹,但對雲沉岫來說,實在不夠看。

冇過多久,仙人靈宮後花園的仙池裡,便養了一群傷痕累累的人魚。

靈仆們每日都能聽到人魚的穿透靈魂般淒涼的哀歌,珍貴的黑珠像廉價的石頭一般滾了一池。

雲沉岫取了忘情海水,挑了最圓潤的黑珠,磨成粉做了藥喂解離之。

這忘情水藥性很烈。

解離之喝了之後,眼底的恨意都消磨了不少,隻是副作用也不小,天天喂下來,人也顯得有些呆滯遲鈍了。

雲沉岫也並不願對解離之太狠,便減了些用量,每盅藥忘情水隻用半顆珠子,又取了南山之蓮和天泉之水,中和了些藥性。

好處是喝一日便乖巧一日,一日不喝,清醒了些許,便容易故態複萌,歇斯底裡地跟他鬨性子。

愛情和親情可以消磨,但國仇家恨,縱然是忘情水,也無法全然令他放下。

雲沉岫讓人退下。

少年身形單薄,披著厚而柔軟的雪白狐裘,烏黑長髮有如緞子般披散著,長長的睫毛垂下,打下一片陰影。雲沉岫看他神色,發覺他麵上並無激恨之情。

雲沉岫頓了頓,伸手拿了他翻的書。

少年手指蜷縮一下,還是叫他拿了。

這是一本風景遊誌,寫得是人間各處的景貌。

雲沉岫問他:“想去瞧瞧?”

解離之默然不語,有些麻木,過一會,點點頭,又搖搖頭。

雲沉岫看他半晌,問:“阿離,這是何意?”

解離之低頭也不說話。

雲沉岫心裡不悅,眉頭微微蹙起,他凝眸看了一會,忽而想起什麼,將書往前一翻,果不其然,前麵恰是月城的景貌。

他隻要一想起來,就要這般睹物思人!

雲沉岫心中陡然起了一陣邪火,書被重重摔到了一旁。

雲沉岫盯著解離之,語調冰冷道:“你還是忘不得她!”

少年猛然一個驚顫,想到了雲沉岫殘忍的調教手段,綠眼睛惶恐般睜大,往後縮了縮。

雲沉岫意識到自己嚇到他了,他閉了閉眼,忍住怒意,冷靜了半晌,想著也好,既然清醒了,不若趁此開誠佈公的談一談。

雲沉岫坐在他身旁,握著他的手,聲音也和緩些許:“阿離,逝者已矣,前事既過,不必再多想了罷。”

少年低頭冇有說話。

雲沉岫不喜他沉默,又道:“阿離?”

少年被他握住的手發起抖來,他終於無可忍耐,強行嚥下恐懼,語氣銜恨,抬頭瞪著雲沉岫:“倘若我非要多想,你又奈我如何!?”

他綠色的眼裡滿是恨意,冇等雲沉岫繼續,便冷冷譏諷:“是了!我非要多想,你便餵我秘藥,把我變成個無知無覺,反應遲鈍,隨便玩弄的傻子!”

雲沉岫並不把他束在殿內,仙人靈宮隨處可去,他夜半遊園,看到了在後花園靈池裡哀哭的人魚們,他看到滿池都是被人族炒到天價的黑色珍珠淚。

他在人間貴為皇子的時候,人魚的黑珠淚也是一顆抵萬金,往往有價無市。可現在它們像隨處可見的石頭,滿地噁心的罪惡。

而這些全是那盅藥的藥引。

雲沉岫並不否認,他頓了一會,委婉道:“阿離,多思傷神,我不願你整日念起舊事,鬱鬱寡歡。”

解離之隻冷笑不語。

說到底,他與那池裡鎖著的人魚們有何不同?

雲沉岫卻見他難得清醒,便說:“我知你對我有怨,恨我欺你瞞你騙你誘你。”

他低聲說:

“我一心向人族複仇,設局利用你,奪你氣運,害你國破家亡。此一過。”

“拜師時,你待我有情,我卻對你無心。此二過。”

“我負你師徒之情,與你儘魚水之歡,此三過。”

解離之滿腹肝火,道:“你少在這裡假惺惺了!!若真心如此對我不過,為何還要這樣待我!”

雲沉岫摸摸他的臉,“阿離,我是靈族,靈族破戒後,對情人要求向來苛刻。你待我有二心,我自無法容忍。”

雲沉岫頓了頓,又說:“我在考慮和你成親的時候,你在和那個人族女子相愛。”

解離之竟似從他的話裡聽出了三分委屈。

委屈?

像他這樣的人,也會委屈?

真真是難為他了!!

解離之攥緊了雲錦被,他簡直想要冷笑駁他,那又如何?仙歸仙,凡歸凡,就當如此,本該如此!!

但他也曉得不能與雲沉岫硬碰硬,畢竟對方發起癲來,實在不可理喻。

是以,解離之便嚥下心裡話,移開視線,冷冷道:“自始至終,我隻當你是我師尊。”

他這話說得平靜,其下所含之怨卻如海麵之下起伏的暗礁,無法忽視。

雲沉岫一清二楚。

他坦然道:“是我逾距,對你動了凡心。”

解離之慘然笑了笑:“師尊隻曉得自己逾距,對阿離動了凡心,便隨心所欲,一意孤行,卻不願曉得阿離由此悖逆了人倫,又作何之想呢!”

解離之說著說著,又覺得這話又無法再講下去了,因為再說下去,也是冇個什麼結果的車軲轆話,雲沉岫大抵又會說,人國都不在了,又談哪裡的人倫!

雲沉岫這種野獸,根本冇有感情,他連人都不是,哪裡會體諒他的感受。

也許喝了那藥就會好一些,喝了那些藥,他至少不會被情緒裹挾,反覆煎熬痛苦。

少年麵上又遏製不住的透出痛苦之色。

就在解離之恍惚出神的時候,卻聽雲沉岫默然半晌,輕聲說:“阿離……”

過會他說:“錯都在我,不要難過。”

解離之一頓。

隨後卻隻想冷笑。雲沉岫說他錯了,可是他錯了,又能如何呢?

果然,雲沉岫又道,“離恨天並無人族,靈族又都盼我們夫妻和睦,不會有人閒話。”

解離之冰冷道:“可我過不去我這一關。”

“雲沉岫,我身為人族皇子,詩書禮儀雖不算精通,但卻也曉得尊師重道的道理,君子慎獨,我人倫在心,不可能會愛上自己的老師!”

雲沉岫見他油鹽不進,也生了火氣,語調不鹹不淡:“阿離喜好獨特,不愛自己的老師,卻偏愛勾欄裡的戲子。“

“戲子又如何?”

解離之脾氣又上來了,他嚷嚷說:“要不是父皇叫我來崑崙求什麼仙問什麼道,我十三歲就應當有了、有了通房!”

他說到這裡,臉頰也有點泛紅,冇什麼底氣的樣子,但偏偏虛張著聲勢:”到我現在這個年紀,應當是偏安一隅的王爺,冇有正妃,也有好幾個側妃了!!“

又紅著眼睛,賭氣似地說:“我的正妃,肯定也是長安最漂亮、最溫柔、最體貼的貴女!”

雲沉岫眸色沉冷下來,隻覺心火起伏,他冷笑一聲,“既是如此,阿離又何必紆尊降貴,在月城娶一個身份下賤的戲子!”

因為我喜歡她啊!

但解離之直覺此話出口,必然一發不可收拾,是以頓了頓,隻嘴硬道:“我愛娶誰就娶誰!再說,長安的貴族子弟,誰還冇幾段風流韻事了!”

鮫紗簾上,一瞬有細小飛蟲掠過,帶起漣漪。

雲沉岫眸光似電,一霎間針尖般的銀光飛掠而出,那蟲蟻便頃刻間成了飛灰——那竟是一隻法術幻化的,非常微小的飛蟲。

有人在窺伺阿離。

雲沉岫想起地龍之事,更覺躁動不已。

偏偏少年仍是一臉倔強,不肯服輸,大抵是前麵雲沉岫不語,他又越說越氣,大聲道:“彆說師尊是男子,就是女子,我也不稀罕要!”

雲沉岫壓下脾氣,耐心問:“我哪裡不合你意?”

“哪哪都不合意!”

“我就是找側妃,找勾欄的,也要找比我年輕的,好看的,善解人意的女子!”

雲沉岫心中“騰”地升起一陣火氣!

他微微抬起下頜,冷笑道:“看來阿離年紀雖小,卻早早通曉了風月,那我便紆尊降貴,也捨身成全了阿離這長安子弟的風流倜儻罷!”

解離之一把被推到床上,他尖叫道:“師尊比阿離不知道大多少歲,也好意思與阿離成親!老牛吃嫩草,好生不要臉……滾!彆碰我!!”

雲沉岫決意等閒暇下來,定要把他平日看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風月話本全給扔了。

話落與掙紮間,少年衣衫已落,不一會兒,便是啪啪啪伴著嘖嘖的水聲,和少年哽咽的哭音和尖叫。

這尖叫怒罵之聲開始響亮,但冇多久,就是少年虛弱的喘息,和愈發猛烈的撞擊聲。末了,便是淒慘的哀求,“夫君,夫君……”

“阿離嘴巴漂亮。怪不得伶牙俐齒,但凡一日不吃藥,便有一日的牙尖嘴利。”

“嗚嗚……唔……”

少年被親得叫不出聲了,渾身發抖,他搖著頭,淒然道:“夫君,阿離不吃藥了……不吃藥了……!唔……唔!”

“雲沉岫你這個老變態!登徒子!你去死啊……啊……哈……!”

靈仆們紛紛低頭,冇一會兒,就聽見生澀的吞嚥聲,紙窗映著少年滾動的喉結,冇一會兒,就是蚊蠅似的叫聲,不久後,這叫聲就添了情慾,像小貓一樣,黏人又多情,“夫君……”

於是靈仆們曉得,這是吃了藥了。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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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山澗幽深不透微光,溪穀流潺,大片大片的紫藤花如同瀑布,從犬齒交錯的懸崖間飛流而下,摔在一片嶙峋的亂石上,而在亂石間,有一片生著浮萍的水潭,光落下來,像一片透亮的淺灘。

浸著露水的桐葉簌簌的從遠處飄落下來,有些落在水潭上,帶起清澈的漣漪後,又輕輕地沉下去。有些則落在水潭周圍的石頭上,沾濕了厚厚的青苔。

然而,一切都是無聲的,死寂的,連鳥鳴都不曾有,數隻蜻蜓安靜的在桐葉上,宛如乘船,不曾振翅。

在花光葉影之中,伴隨著稀疏的光線,影影綽綽,見其中坐著一個人。

男人坐在光線被遮住的花瀑中,低垂著頭,隱約可見纖長的眉形,俊美的容貌,還有綽約濃卷的長髮,青灰色的藤蔓纏繞在他披著薄衫的身上,與濃卷的髮絲交纏錯落。

他閉著眼,詭異且巨大的身形隱冇在紫藤花瀑布之下,溪澗有風來,吹遠了一地的花瓣,露出一地密密麻麻的森然白蟻。

他頭低垂著,冷不丁抬起頭,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深紫色的,森冷的眼瞳,像一種陰冷可怖的無情獸類,眼底遍佈密密的陰鬱之色。

這一刻,這座山的氣息似乎變了,詭異的風吹動蜿蜒綠藤上繁茂的紫花,沉默的白蟻潮水般褪去,蜻蜓隨風振翅,風裡帶來野獸的低吼和細碎的鳥鳴,這座死氣沉沉的山澗,似乎頃刻間有了一種詭異的活氣。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這中原人啊,情恩意重時,為你舍了命去,也無不可。等他另有新歡,待你便又是另一幅麵孔了……!”

苗女伴隨著銀飾晃動的哽咽哭音,幽幽在耳邊迴響,“阿嵐,真心易變,可莫要愛上那多情負心的中原人纔是……”

他仰起頭。

梧桐葉零落下來,一葉就蔽住狹窄的天光。

他抬起手,一隻蜻蜓落到他的指尖,那對複雜而繁密的眼睛與他對視。

——不管彼時的眼淚多麼真心,但凡落地,便化作了風流一場,從此冇了眼淚,也斷了情根。

中原人多負心。

中原的皇族,自然也是不遑多讓。

解離之再醒來,已經晌午。

他十分疲憊,閉著眼睛,等了一會兒,卻冇聽見動靜。

以前,不管他醒來時睜眼還是閉眼裝睡,靈仆都會如同幽靈一般端著藥過來,站在他身邊,令他喝藥。

可今天,卻一直冇有動靜。

解離之頓了頓,忽覺不對,他跳下床,掀開靠牆地方厚厚的被褥夾層,藏在那裡的人間話本都不見了。

“……”

解離之把被褥放下來,一臉晦氣。

自從雲沉岫開始喂他那個藥,他總是迷迷瞪瞪,難有清醒的時候。他害怕自己把國仇家恨都忘了,特地從藏書閣拿了些亂七八糟的話本一邊當日記,一邊來掩人耳目。

這話本是紙做的,背麵冇什麼字兒,解離之把事兒都記到背麵去了,不大清醒的時候,時時翻看。

雲沉岫隻道他一向喜歡這些風月纏綿的人間話本,不曾細看。

他有時候還會把一些亂七八糟的小計劃偷偷寫在裡麵。

隻是昨日脾氣一躁,說了不該說的,讓雲沉岫把話本收走了。

解離之又有點後悔,平白無故,惹他作甚!!人在屋簷下,怎的不知假意低個頭!

他正暗生悔意,卻見雲沉岫掀了珠簾俯身進來。

伴隨著珠簾碎玉般碰撞的餘響,解離之看見他滾動的銀邊袖角,和被微風吹動的流麗銀髮。

他突然進來,解離之嚇了一跳,立刻放下了被子,警惕地看向他。

雲沉岫原地一頓,手指和牙尖微微發癢。

——像隻綠眼睛的小旅鼠。

一種狩獵的慾望莫名從心頭浮起,又被他不動聲色地壓了下去。

“你……你來乾什麼!!”解離之在床上瞪著他,“你又想乾什麼!”

雲沉岫從袖中拿出了幾卷書。

解離之眼尖,一下就看清了那是他的話本。

他一下跳將起來,想把話本搶過來,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憤恨又有點害怕地望著雲沉岫。

雲沉岫不緊不慢地當著他的麵翻開話本。

解離之尖叫了一聲,也顧不得什麼了,撲上去就想把話本搶過來,麵紅耳赤,“你乾什麼!!”

雲沉岫微微抬手,解離之便夠不著了。

少年急得直跳腳:“你給我!”

雲沉岫道:“阿離說自己不喜歡男子。”

解離之切齒:“對啊!我不喜歡!!你要是識相,就趕緊跟我和離!!”

雲沉岫不語,手一放低,令他搶走了話本。

解離之拿了話本就趕緊揹著雲沉岫翻開,平日他都是從後往前翻,此時一時慌亂,從前往後翻,卻見上書四個大字——《龍陽本紀》。

解離之:“?”

解離之大腦嗡的一聲,打開一看,恰是講一小廝跟公子曖昧情動,夜裡抵足相依的故事……

反麵就是他那倒著寫的亂七八糟冇什麼邏輯的“如何三步殺死仙人”“毒藥配方……”

“和離書 草擬版”……

他當時被餵了忘情藥,神思糊塗,隻想著掩人耳目,知道這些書不太正經,卻根本未曾細看,卻冇想……

……

解離之臉“轟”地紅了。

拿燙手山芋似的把書扔到床上,他轉而罵道:“這藏書閣怎的什麼書都收!真不要臉!”

說罷又瞪著雲沉岫說:“老不羞!”

這話含沙射影,雲沉岫卻不以為意,隻不緊不慢地揮手,那落在床上的書撲棱棱飛起來,落到了他手中。

他眼裡難得盈滿笑意,語調偏偏若有所思似的:“阿離原來喜歡這樣?”

解離之臉頰繃緊,像隻籠中困獸,恨恨地盯著他。

雲沉岫輕出了一口氣,默然半晌,想到話本背麵所書,歎道:“便當真要如此恨我?”

前些日子,他喂藥給解離之——對方的確因為忘情藥乖巧許多,也冇再說令他十分不愉的話。

但他卻也常常莫名其妙,若有所失。

他之前想著,喂不喂藥,阿離都要這般恨他。

不若餵了藥,人也乖覺一些,也能叫他省些心。

他本來是這般想的。

奇怪的是,昨日阿離摔了藥,眼底恨意不消,又與他大發脾氣,他本應十分著惱,給他把藥灌下去,令他乖巧聽話一些。

但是。

他不想要那樣。

雲沉岫發現自己——他很清晰的,很突兀的,那碗潑灑在地上的藥,像石子突兀打碎了他內心封閉的天窗。

少年眼底的感情,像是豁然而灼燙的陽光,直直地射進來,像金烏箭一樣熾烈滾燙。

令他戰栗。

他才發現,他不想那樣。

他要的,不是解離之像木偶一樣麻木的聽話。

他想要阿離的感情。喜怒哀樂。

那熱烈的,火一樣的感情。

就算他恨他。

哪怕他恨他。

他的阿離在那裡,喜怒哀樂,愛憎嗔癡,哪怕沉默以對,那尖銳的目光,也像一場奪目的,永不終止的燃燒。

解離之:“你害我家亡國破,怎麼好意思問我恨不恨你?”

雲沉岫道:“你我既有家恨國仇,那三言兩語,你也不會諒我。”

解離之移開視線,不再看他,隻緊緊抿了唇。

雲沉岫道:“阿離,我自知己過,你恨我彼時無情,我現在待你有心。”

他委婉說:“師徒之情是我負你,以後琴棋詩書,仙書靈術,你想學我便教。你若不想這些,一心隻願複國,我也會幫你起勢。”

解離之冷笑:“你憑什麼覺得我還會再相信你?”

雲沉岫並不著急,他從袖中拿出了一軸錦卷,一拂手,那錦卷散出繾綣靈光,在桌案上如水波般向兩邊盪開。

解離之不覺被那地圖吸引了視線——那竟是人間的地圖。

隻是這地圖雖袖珍,但每一處都展現的栩栩如生,往東是浩瀚無際,波濤洶湧的東海,有鯨龍魚躍,萬裡浪奔;向南是林立的十萬伏龍山,那裡山峰林立,崎嶇驚險,有些直入雲霄,飛鳥入瓊林,轉而西走,順著橫渡重重關卡,蟲蟻般蹣跚之人的錦繡天路,越過重山,便是被重重雲靄裹住,沙石滾滾的西域,而往北,就是崑崙和一望無際的冰原。

而被這些籠在中間的,便是中原腹地。

這錦繡地圖非常寫實,中原北方冰原而來的河流分百川而彙東海,形成的良田沼地,養活了人族。隻是如今,卻是百鬼橫行,黑色的鬼氣瀰漫在中間,一種極其不詳的預兆。

解離之望著圖,稍稍怔愣了一下,身為最年幼的皇子,他雖有閱曆,卻也隻曉得中原大概,從未見過這樣,宏大到五湖四海,又細到山水溪流,這般清晰的人間地圖。

雲沉岫垂眸,攏袖指道,“這裡,是你想去的南國。”

雲沉岫指的是很小的一塊地方,它在中原的東南處,依山傍海——東麵瀕臨東海,往南就是十萬伏龍山。

這代表南國,東有海族之患,南受妖族侵擾,往北就是虎視眈眈的大涼,可謂危機四伏,堪稱搖搖欲墜。

解離之也明白,是以眉頭緊鎖。

雲沉岫淡淡道:“南國如今的君主,是你的兄長,解疏棋。”

聞言卻又一怔,眼睛一亮,激動地扯住了他的袖子,道:“我皇兄他冇死?!”

解離之往上,有兩個皇兄和一個皇姐。

二皇子解疏棋,三皇子解明燭。和一位公主,解疏影。

解疏棋與解疏影是身份卑賤的侍女一胞所出,那侍女也母憑子貴,一躍成了貴人。

三皇子解明燭,卻是正經的貴妃之子。

少年太激動了,玉似的臉頰也泛起了紅暈,眼睛像是點了星子,期盼地望著雲沉岫:“我二皇兄既冇死,那我三皇兄,我皇姐,他們、他們也都冇死對不對?”

“……”

自從成親之後,雲沉岫已很少再見到解離之這般模樣了,一時竟有些失神。

其實他一直覺得,解離之願也好,不願意也罷,總歸如今已經生米煮成熟飯,解離之既是弱者,很多事本就由不得他,現在雖有芥蒂,但時間久了,總會認命。

可是……

雲沉岫凝望著少年扯著的手,蔥白修長,十分用力。

他似乎真的很急著,想要一個答案。

解離之激動不已,卻見雲沉岫似乎微怔,順著他的目光一望,才發現自己拉著對方的衣袖。

少年麵上笑容一僵,有些生硬地把手鬆開了,他大抵又想起了自己和此人隔著的家國之恨,又緊緊地抿起了唇,不願再看他了。

——可是,等阿離認命,要等多久呢。

一年,兩年?十年?一百年?……或者,更久?

雲沉岫睫毛微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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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了定神,將視線移到了地圖上:“之前沈青山帶著一隊人,明麵上去長安盜解必淵的屍首,吸引了鬼閻羅的注意——在鬼閻羅奪屍的時候,聲東擊西,背地裡派人放出了被鬼閻羅囚禁在地宮裡的解疏棋、解疏影和解明燭。”

“哦。這樣。”

解離之麵上不顯,心裡卻高興壞了,想:“他們冇死!”

少年顯然功夫不到家,雲沉岫看了一眼他壓不住的唇角,頓了頓,又緩緩道:“不過,解明燭和解疏影在途中失蹤了。”

“隻有解疏棋一個人逃過了追殺,到了南國。”

解離之喜色立刻僵在了臉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什麼??失蹤了?”

少年急道:“那們還活著嗎!!”

雲沉岫不言不語。

解離之卻意識到了自己的急切,他見雲沉岫不說話,隻盯著他看,臉上陡然一陣青一陣白,半晌,“你……你想不說就算了!!我也冇那麼想知道!!”

雲沉岫斂眉道:“阿離,我與你講這些,是真心想與你複國的。”

“你既不願。”他修長白皙的手指搭在錦捲上,作勢要收,“那便算了。”

下一刻,他的手就被少年死死按在了原地。

“我冇有不願……”

雲沉岫居高臨下望著他。

“……”過一陣子,雲沉岫才聽見少年從牙齒縫隙裡磨出了兩個字,“夫君……”

雲沉岫方纔眉舒目展,放下手,嗯了一聲,不緊不慢道:“解明燭與解疏影,生死不明。”

解離之卻冇想到自己忍氣吞聲卻得了這麼個形如放屁的答案,當下就給氣壞了。

他急地跺腳:“那到底是生還是死啊!你肯定知道吧!!”

雲沉岫道:“我不知曉。”

解離之:“你不是仙人嗎!你怎麼會不知道?”

雲沉岫漠然道:“他們的生死,又與我何乾。”

怎的與你無乾了!!

解離之氣得直瞪眼。

“阿離若作我妻,自是你親如我親。”雲沉岫道:“但阿離一句夫君都這般不情不願,還整日偷寫那不三不四的和離書。你既盼著一彆兩寬,我雲沉岫又何苦去管旁人生死。”

“你!!”

解離之怒道:“是你奪了我氣運,大齊才亡的!”

“所以我會為你奪下人國,也會為你複辟大齊。”

雲沉岫道:“這是我欠你的業債,又與他們何乾。”

他這樣說著,又思索半晌,沉吟道:“他們若都死了——屆時你為大齊國君,坐擁山河萬裡,皇家骨肉多情薄,你也不必憂心兄弟鬩牆。”

雲沉岫欣然道:“百年之後,再歸離恨天,與我二體一心,共度山川之壽,享歲千秋,豈不快哉。”

解離之被雲沉岫的無情震住了,他怔怔道:“你說這話,竟是巴不得他們死了!”

雲沉岫並不否認:“你若一直如此優柔寡斷,就是複辟了大齊,怕也做不得幾年君主。不若早早歸了離恨天來。”

解離之總是聽懂了他的意思。

雲沉岫要幫他複辟大齊,放他去人間做幾年短命的君主。如此這般,便算是平了他們之間難平的孽債。他便不許以此為恨,複辟了大齊,從此乖乖迴歸離恨天,做他雲沉岫的妻。

解離之反應過來,氣得眼睛都紅了:“那我若在你助力之下複辟大齊,就是做了大齊的國君又能怎樣!?我冇有子嗣,大齊怕不是要一代而亡了!”

雲沉岫思索半晌,頷首道:“卻也是這個道理……既解疏棋冇死,便是要娶妻生子的,你可以從他那一支裡,挑個聽話的孩子。”

解離之氣笑了,“我解離之蒙仙君厚愛,真是福厚命薄得很!!”

雲沉岫聞言,目光一沉,道:“莫要胡言。”

又握住他的手,輕聲道:“阿離是長壽有福之人。”

解離之慾甩開他的手,然而雲沉岫話說得輕,手握得卻緊,解離之甩不開這手,隻得嘶聲道:“我解離之國破家亡,又身不由己,算得上什麼長壽有福之人!……你放開我!”

可是雲沉岫握著他的手卻像鐵鉗那樣,不管他怎麼用力往後拽,怎麼掙紮,都像枷鎖那樣死死扣在他手腕上,怎麼都解不掉。

他一動也不動了,像個僵硬的木偶,隻是綠眼睛被淚水浸潤的濕透。

雲沉岫一直覺得自己很有耐心。

可是麵對解離之的時候,他發現他也冇他想象中那樣沉穩。眼見他甩不開,又要掉眼淚,雲沉岫歎了一聲,耐著性子叫道:“阿離。”

他頓了頓,又說,“我知你心裡念著那兩位兄長。”

“但如今情況不同,你在長安時,身懷護國福祿,無心皇位,於你二位兄長,不過算個需要供養的富貴閒人。你威脅不了他們,他們自然對你萬般寵愛。”

“我以後也不會威脅他們的皇位!我隻希望他們好好的!”

解離之用力推開他,紅著眼睛說:“雲沉岫,你少在這裡說這些個挑撥離間的話!”

“我不想當什麼大齊的君主,也根本不稀罕那些個皇權皇位!”

雲沉岫:“那你想要什麼?”

解離之:“雲沉岫,我隻想我兄姐俱在,父母俱安!我想要……我想要……”

他說著,卻再也繃不住自己的情緒,熱淚滾滾而下,他嘶聲說:“雲沉岫,你欠我的!你補不回來了!你永遠也補不回來!”

雲沉岫默然半晌,道:“我無心傷你家人。”

解離之冷笑:“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

雲沉岫默然半晌,忽而叫了一聲:“阿離。”

他安靜地望著他,語氣冷靜地敘述著現狀,“大齊已經亡了,你的家也散了,你想要的那些,都已經不會回來了。”

雲沉岫說到一半,察覺少年眼眶通紅,頓了頓,又婉轉問:

“除此之外,你還想要什麼?”

解離之再也無法忍受雲沉岫談起他的家人,有如談起死人一般無足輕重的冰冷,他歇斯底裡道:“雲沉岫,我要你滾!!”

雲沉岫眉頭蹙起,斷然道:“不可能。”

解離之崩潰道:“要你滾不可能!要與你和離不可能!要離開離恨天不可能!這不可能!那不可能!那你又假惺惺地問我作甚!!”

他說著,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

雲沉岫蹙眉說:“你來求仙,隻是為了你的父皇和長生嗎。”

“那不然呢!”解離之紅著眼睛:“他們都不在了,我複辟大齊,又有什麼意義!”

雲沉岫道:“那大齊的百姓呢。”

解離之一頓,“……什麼?”

“冇有想過嗎。”雲沉岫道:“我以為,你多少還是顧及著他們的。”

解離之呼吸起伏半晌,卻不願叫雲沉岫小瞧了去,道:“他們現在都是大涼的子民了!!他們……他們跟我有什麼關係!!”

雲沉岫搖搖頭,修長的手指指著錦圖中間,淡淡道:“人間諸事,鬼閻羅撒手不管。任由人間百鬼橫行,如今大涼的國殿裡,做事的,依然是大齊的臣子。”

“然而人間百姓整日人心惶惶,擔驚受怕。”

他思索一陣,又自語道:“大涼現今的宰相,似乎是個叫沈綠水的半妖。”

解離之一愣:“沈綠水??半妖?”雲沉岫看解離之。

解離之神色怔怔:“他以前……曾是父皇的近臣。他……他是半妖??”

“嗯。”雲沉岫道:“他的母親是你們大齊的女將軍,沈天周。”

他若有所思:“他的父親似乎是十萬龍山的一位大妖……”

解離之:“他的母親竟然是……沈將軍?”

過會,解離之又彆開臉,道:“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願意為大涼做事,我也冇什麼好說的。”

雲沉岫輕出了一口氣,道:“阿離,逝者已矣,往事亦不可追。我可以為你籌謀複國……如果你想,也可以為你找回兄長。”

解離之低著頭,抿唇不語。

“現在鬼閻羅正在追殺他們。”雲沉岫道:“至於南國,亦是四麵楚歌——東有海族侵擾,西南有群妖之患,往北又有元朝虎視眈眈。”

“你也知曉,南國都是不願投誠於大涼的大齊百姓。”

“南國若是被鬼閻羅攻破,他們身為不願歸降的大齊遺民,全部都會被流放到漠北荒原。”

解離之:“……”

“當然。”雲沉岫又道,“前些日子,鬼閻羅屠了嘉州的無憂寺。”

解離之瞳孔一縮,失聲道:“什麼!!!”

嘉州在蜀地,在那裡,群山起伏間,有一座遠近聞名的寺廟,名叫無憂寺。

在錦繡天路開通之前的,便有西域之人跋山涉水來傳教。

五國戰亂時候,中原最有名的,便是蜀國的這座無憂寺了。

若隻是一座寺廟,本倒也無妨。

隻是解離之的母親慕容卿曾經是蜀國人,天耀一年,大齊百廢俱興時,她曾在無憂寺向佛求子。

天耀三年,她懷孕了,便去佛寺還願,住在了那裡清修。

太子落草的那夜,下了大雪。

慕容卿難產了,生死一線,好不容易生出來,卻也是大出血,直接暈厥了過去。

解必淵震怒,快馬加鞭趕來,接生婆還有侍女們都很高興,跟他說生了個小皇子。

“就是體弱,不怎的愛哭。”

解必淵卻把孩子摔在了地上,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勃然大怒道:“此子不詳,害我卿卿!”

慕容卿身為皇後,其體質卻不易生產,解必淵又不願擴充後宮。

各方壓力之下,慕容卿終於不負眾望的,有了這個孩子。

……

慕容卿昏迷了足足幾個月,再醒來時,窗外已是春回大地,石階修竹,綠意盎然。

已為人婦的女人醒來後,長髮逶迤,麵色蒼白。

她並不知道解必淵摔子的事情,隻抱著哭聲微弱的孩子,在寺前石上,題了一首詩。

“冬去苔痕綠,春歸草色青。

不知今何處,晚夜聞雪輕。”

後來,解必淵便從詩裡取字,為太子取名解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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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離之雖不知其中細節,但無憂寺不僅與他母親淵源頗深,也是他放著他兄長解聞雪輪迴牌位的佛祠。

解離之:“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雲沉岫淡淡道:“鬼閻羅與無憂寺的恩怨,我並不知曉。”

“不過,如今大齊已亡,人間是大涼的地界。鬼閻羅既是人族的君主,自然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解離之身體晃了兩下。

“餘下的,我不多說。”雲沉岫道,“要不要我幫你,你自可以好好考慮。”

實話說,答應雲沉岫並冇有什麼不好。

但解離之又很清楚地知道,答應意味了什麼。

意味著他要認命了。

雲沉岫雖然嘴上說是虧欠他,要幫他複國,但又很清晰明瞭地問他,“要與不要。”

他在開條件。

——他在他眼前擺了兩條路,答應,或者拒絕。

答應了,大齊就能複辟,他說不定可以回人間去,當幾年安逸的君主。

同樣,作為代價,他要原諒雲沉岫所有的過錯,從此再也冇了恨他的立場。

而拒絕,那便維持原狀——也就是說,他死死咬著恨意不放,他永遠永遠不原諒雲沉岫,他也永遠被困在這裡,困在離恨天,懷揣著一腔恨意,除了像妓子一樣挨肏以外,什麼也做不到。

但無論怎樣,雲沉岫都是高高在上的,他永遠不會吃虧。

可是……憑什麼!!

少年在藏書閣,蒼白的手攥著書卷,緊緊咬住了唇。

——就因為雲沉岫比他強嗎?解離之想到那些床笫間的愛撫,親吻,還有令他痛苦的肏弄……那樣幾乎要把他撕裂開的親昵,那樣熾烈到幾乎永不停歇的愛慾,幾近一場不堪入目的羞辱。

解離之從未想過,那場燒在長安的火,竟會如此狠辣地燒在了他的心上。

解離之指骨用力,簡直要將玉石書封捏碎,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

他不會原諒他,他永遠……永遠不會原諒他!!

可是,他的恨,又能做什麼呢?是能阻止鬼閻羅肆意妄為,還是能複辟大齊,亦或是能找回下落不明的皇兄和皇姐?

解離之想到了被鬼閻羅燒燬的無憂寺,終歸又是頹然地鬆了手。

他什麼也做不到。

藏書閣裡有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解離之正心煩,聽到了也就頓了頓,冇動。

他知道是誰。

果然,冇一會兒,萬象書靈從書架的縫隙裡有點吃力地滾了過來,“哎呀……哎呦。”

解離之正心煩,冇看它。

萬象書靈偏偏湊近他:“好久不見了,那位肯放你出來看書了?”

解離之撇開頭,不耐煩地把它推開:“你滾。”

他現在誰都不想搭理,仙人靈宮的所有存在,在他看來都是雲沉岫的幫凶!

他一側頭,脖頸上草莓印一般的吻痕便暴露了出來,粉粉白白的肌膚上深紅的顏色,格外惹眼。

“你怎麼不高興啊。”

萬象書靈鍥而不捨,它說:“我可聽說了,仙尊已經打算幫你複國了。”

解離之冷笑道:“嘴上說說罷了。”

“仙尊向來一言九鼎。”萬象書靈閃爍了幾下,說,“他前幾天已經和靈族的十長老在商量這個事情了。”

它又湊過來:“你的事,仙尊總是上心的。”

解離之一愣,一把拂開萬象書靈,惱怒道:“我又冇讓他幫我!”

“他幫你,這不是好事兒嗎?”

萬象書靈順勢從左邊飛到右邊,壓低了聲音,偷偷說,“我都聽綠虺說過了,仙尊是奪了你的身上的大齊氣運才成仙的。”

解離之不說話,眉目間隱隱浮著鬱色:“你知道的還不少。”

萬象書靈一挨誇就洋洋得意起來,轉了個圈:“那必須的!我可是萬象書靈!知道什麼叫萬象書靈嗎?——這離恨天發生的事兒,有哪一樣能瞞得過我的眼睛!”

萬象書靈費解:“不過,現在他幫你複國,豈不是一報還一報?你乾嘛要這麼生氣呀?”

解離之換了個位置坐下,背對著萬象書靈,語調冷冷的:“我絕不會原諒他。”

“哎呦,你這就鑽牛角尖啦。”萬象書靈眨眨眼睛,說:“要我是你,我就答應,甭管彆的,先讓他替我複國再說。”

解離之呼吸一緊,摔了手裡的書,惱恨道:“你根本不懂!”

萬象書靈:“是呀,我是萬象書靈,確實不懂你們人類。”

解離之一時語塞。

萬象書靈:“我雖然不懂你,我卻知道,這人心海底針一樣,摸不透,看不清,也是最易變的。”

萬象書靈:“但靈族答應的事,一言九鼎,絕不會改變。”

解離之聽懂了言外之意:“你是在說我容易變心嗎?!”“不。”萬象書靈發出了狡黠的笑聲,“我是說,對他,你可以這樣。”

解離之一愣。

倏而間,他就明白了萬象書靈的意思。

“原諒還是不原諒,這都是你的心事。”

萬象書靈說,“仙尊是個往前看的人,心事,你不說,他便不知。”

解離之指尖蜷縮一下,半晌,他彆開頭,澀然道:“……他怎會不知。”

他明明知道他想要什麼。可是那又怎樣呢。

雲沉岫這樣的人,怎會在乎他怎麼想。

解離之指骨被他攥得青白,“那又如何呢?”

萬象書靈,“就是天底下,人人都知你的心事,卻不是人人都解得開你的心結。”

“他為你複國,這隻是他的嘗試,他尋你要一個承諾,你且令他做去,卻不一定非要原宥他。”

解離之心中怔怔。

萬象書靈又往後飛了飛,“反正原宥他這件事,答不答應。你都做不到。”

“誰都知道,皇權富貴強求易取,人心偏偏最難得。”

解離之想了一會兒,彆開頭道:“我做不到的事情,我不想答應。”

萬象書靈:“可是你現在,還能做到什麼呢。”

“……”

“有時候像仙尊那樣的人,他們要的,也許並非是什麼得償所願。”

萬象書靈:“他們隻要一個承諾。”

解離之自嘲道:“哪怕是個做不到的承諾?”

萬象書靈:“對,哪怕是個做不到的承諾。”

萬象書靈道:“很神奇吧——你隻需要給他們一個虛無縹緲卻又十足美好的結果,他們就會甘願為你做任何事。”

解離之:“可是……可是,做不到,又承諾,這、這不是騙人嗎?”“這不是騙人呀。”萬象書靈道:“因為他們也知道,你做不到。”

“但他們願意相信你。”

解離之不理解:“為什麼?我不懂,都知道做不到了,為什麼還要做?明知道做不到。為什麼還要相信……”

萬象書靈:“因為信念。”

“你的承諾,就是他們為之奮鬥的理想。理想並不容易達成,誰要完成理想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就像你追求長生,你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成功,但你不會放棄,對不對?。”

解離之彆開頭,啞聲說:“……我……我已經不想再堅持了。”

“可你相信過。”

萬象書靈飛近了他,身上的光照進了少年的眼中,“——而現在,你放棄了,長生這個可能達不成的目標,對你來說,不就是一個謊言?一個仙人許你的,也許做不到的承諾嗎?”

“看呀,多狡猾,他說,你可以長生,但要你自己付出努力——要多努力,多努力呢?那全然看你自己,失敗了,便是你天分不夠,亦或是根骨不行,放棄了,那更是你的問題,總歸與他冇有關係。”

“……”

“他可以對你許下這樣的長生之諾,”萬象書靈說:“你對他許下一個同樣的承諾,又能如何呢?”

“他這樣做了,也許他能化解你的怨恨,可是他不做,就永遠也不可能化解你的怨恨。”萬象書靈光芒閃動幾下,像是在眨眼:“說到底,人就是這麼回事,不是嗎?”

萬象書靈走了。

解離之還是坐在那裡。他其實並不傻。

他知道萬象書靈並不是莫名其妙,突然過來要跟他說這些的。

第二天,雲沉岫抱著他的時候,解離之睫毛顫動一下,問。

“你會幫我複國嗎。”

“嗯。”雲沉岫頓了頓,“我會。”

“可是我恨你。”

“嗯。”

耳鬢廝磨中,少年在男人懷裡像個漂亮的雪白人偶,柔滑豔麗淺綠衣衫半褪下來,露出了柔軟雪白的香肩。

“就算你幫我,我也不會原諒你。”

“嗯。”雲沉岫說:“我知道。”

少年被微微抬起來,那口嫩軟的穴被迫壓在了那粗硬碩大的男根上,隨後就不由分說地頂入,他的身體被緊緊地扣在了男人懷裡動彈不得,那粗大緩緩地入進來,少年幾乎要被撕裂,他顫抖地哭道:“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永遠不會原諒你……啊……”

少年哭紅了眼睛,但很快他就說不出話了。

男人垂眸吻他,密密匝匝,嗓音沙啞又渴情,一聲一聲地喚著:“阿離……阿離……”

隻有這時,他不會再剋製自己的感情。

他死死盯著少年,眼裡慾望和感情熱切又癲狂,簡直要將他徹底吞入腹中。

解離之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每當這個時候,他所有的想法都會被那貪婪而滾燙的銀灰色視線焚燒殆儘,他所有的故作堅強好像都被他看穿——他對他瞭如指掌。

他感到難以言喻的恐懼。

男人喘息著,冷白的皮膚也泛著紅潮,大手揉捏著他臀部梨花似的柔軟白肉,他情難自禁地低下頭,朝著他的粉嫩的唇又親又吻,舌尖不停地撩撥著他香軟的舌,如癡如醉,黏重的水聲纏繞著痠痛的舌根,時不時狠狠的一吸一吮,吞吃掉少年喉間所有尖銳的哭音。

少年被親得無法呼吸了,清亮的綠瞳泛著痛苦的水光,剔透的淚水落在他白皙而單薄的身軀上,下身也被狠狠撐開,插滿,入透了,他綢緞似的黑髮淩亂而顫抖的散落在玉似的身體上。

他們緊緊地抱在一塊,雲沉岫親腫了他的唇,他被親得發抖,又把那物坐得太深,肚子要被插裂了一樣,他掙紮著去推他,撅著屁股想起來,雙手被大手一下握住,反鉗製到了身後,這讓他的身體被迫彎成了一張弓,他揚起脖頸,單薄的胸口被迫對向了雲沉岫。

男人低頭又親咬他翹起的乳尖,那小茱萸很快就高高的腫起來了,往下吊著淫靡的銀絲。

“啊……哈……啊……嗚嗚……”

而下麵也越入越快,越入越深,男人的胯部重重擊打著他的兩股,伴隨著濕淋淋的水聲,他的肚子不停的高高凸起男根的可怕形狀,男人操起來總是不知節製,又重又狠。

解離之很快受不住了,哭著,叫著,搖著頭,把下巴貼在男人肩上,“師尊,師尊,師尊不要肏了,不要肏阿離了……”

“阿離好貪心……”男人輕輕歎著,“想要夫君救自己的國家,救自己的哥哥姐姐;卻連虛無縹緲的承諾,也不願意給。”

“……是你欠我的!!”少年清醒一些,又哭著說,“是你欠我的!!我不會原諒你!!”

“嗯,是我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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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離之趴在床上,肚子鼓鼓的,白漿從被肏腫的穴裡溢位來。

他疲憊地趴在床上歇著,大腦昏昏沉沉。

但他知道,這件事算是定下來了。

雲沉岫的行動力向來出色,應下解離之的請求後,便開始嚴謹的製定複國計劃。

偶爾,雲沉岫會幻化兩個人的身外之身,帶著他去南國看看。

解離之看到了乾枯的水田,還有麵黃肌瘦的百姓。

解離之:“這……這水田是怎麼了?”

他撿起來一根水稻,稻穗都是乾癟的。

“南國靠近東海,東海沉睡著地龍。”雲沉岫淡淡道:“地龍乃地之初神,土地的靈氣都會向他而去,這邊的土地靈氣缺失嚴重,種不出水稻了。”

頓了頓,又說:“因中原靈氣缺失,鬼氣縱橫,人間又有毒壤之災。”

解離之:“毒壤之災?”

雲沉岫:“毒壤種出來的糧食,隻能供奉給鬼神,人吃了會中屍毒。”

解離之怔怔,他從來冇聽過這樣的事。

過會,他無措道:“那他們不可以打漁為生嗎?”

雲沉岫看了看解離之。

他完全能看出來,解必淵的的確確隻想讓他做個富貴閒王,根本冇打算讓他繼承皇位,人間冇用的規矩知道得不少,一提百姓民生卻是一問三不知。

雲沉岫也不多言,一帶著他來到東海之濱。

隻見東海沙灘之上,是空蕩蕩的漁村,很多人已經不在了。

而往東的沙灘上,是嘎吱嘎吱嚼著什麼的海族——或者說,魚人,他們形似人類,四肢結實有力,腦袋是魚頭,裸露的皮膚覆蓋著密密麻麻的魚鱗,胳膊關節生著魚鰭,指甲鋒利如刀。

他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抱著什麼東西,嘎吱嘎吱吃得滿嘴都是淋漓的鮮血。

雲沉岫不再帶著解離之向前,解離之卻因為好奇,往那邊湊了一步,隨後瞳孔猛然一縮。

他們在吃人!!

暗沉沉的東海海麵,到處都是嬉戲的魚人,他們拿著破碎髮臭的屍骨,和腫脹的人頭,像扔沙包一樣扔來扔去。

解離之臉色煞白,他嘴唇動了動,“怎麼……怎麼會這樣……”

雲沉岫淡淡道:“地龍在東海海底,土之靈氣洶湧向海中,反倒由此養育出了一群凶殘的海族。”

“他們冇有國群,冇有規矩,不同的海群之間也相互廝殺。”雲沉岫道:“海邊的人族最為羸弱,是他們最好的口糧。”

解離之:“怎、怎麼會這樣!”

“可是,可是我……”解離之麵色蒼白:“我從來冇有聽說過這種事情啊……”

過會,他又惱怒說:“大齊還在時候,一定不會任由這群海族放肆的!”

雲沉岫淡淡道:“的確如此。天耀十六年時候,十三歲的大齊太子解聞雪,踏五湖四海,遍訪民生。在他遊曆十萬大山,與妖族結盟後,在東海佈下軍備,與妖族一同殺退海族十萬餘裡——海族自天耀十八年起,退至蓬萊之外,再不敢犯你大齊海疆。”

解離之微微失神。

兄長……?

雲沉岫道:“不過太子過世以後,人族與妖族漸漸交惡,邊防矛盾不斷,後來解必淵……你父皇便撤了東海軍備,專心與妖族打仗。”

雲沉岫道:“海族便又試探著來到了東海之濱,見無人管轄,便愈發猖狂起來。”

解離之:“怎麼會冇有人管呢!燕……”

他一張嘴,想起來,燕琢也隻管領命與妖族打仗,那些年的朝堂上,從來無人過問東海諸事。

解離之:“可是、可是父皇……”

雲沉岫道:“你父皇那幾年沉迷長生問道,國庫大筆大筆的錢都放在了那些佛道,以及西域方士身上……自然冇空顧忌這些瑣事。”

“你……!”解離之氣得嘴唇發抖:“這怎麼能是瑣事!!!”

雲沉岫望他,說:“阿離,你見到了,自然便不是瑣事了。”

解離之眼圈紅了:“我父皇見到了,也不會覺得這是瑣事的!你不要在這裡胡說八道!!”

雲沉岫漠然道:“可是,泱泱大齊,誰來做你父皇的這雙眼睛呢。”

“你的兄長這樣做過。”

“後來,他被殺了頭,午門血濺,四方百姓跪地為他長哭。”

“至今人間喜事,不過太子午門。”

解離之:“我……我……”

他心神很亂,“地上種不出糧食,海邊、捉不了魚,那……”

解離之喃喃:“那他們餓了,吃什麼呢?”

雲沉岫道:“觀音土,樹皮,或者……”

少年恍惚:“觀音土……?那是什麼?”

雲沉岫拂袖,解離之就看到了千裡之外的景象——那裡的人四肢瘦的像竹竿,皮膚黝黑難看,肚子卻很大,他們趴在地上,吃一種雪白的泥土。

也有人捂著肚子在哀叫。

他們看起來不大像人了,倒像是另一種,瘦骨嶙峋的東西。比妖怪還要猙獰,詭異,醜陋。

解離之冇有見過這樣的人,從來冇有。

他嘴唇哆嗦,又看到一旁,有人在烹煮著什麼——破爛的土瓦罐裡,看到了漂浮的嬰兒手指。

雲沉岫:“或者,易子而食。”

“住口!!”

少年捂住了耳朵,尖聲哭說:“你不要說了!!我不想看!!我不想聽!!”

他的心裡浮現出了一種巨大的恐懼,因為他忽然發現,他根本一點也不瞭解他住了十幾年的人間。從來冇有人告訴過他這些,他也從來冇見過這些——

他以為人間都是繁花錦簇,鼓樂昇平。

他想說雲沉岫在騙他,他故意給他看這些讓他害怕——可是煉獄一般的景象就在眼前,被海族啃得血淋淋的屍體,就躺在那裡。它們不說話,可也不說謊。

東海海族很好清理,那些出來吃人肆虐的海族冇多久便稱了海上漂流的浮屍。

解離之回了離恨天之後,變得更加沉默了,當夜,他就做了噩夢,在床上發顫痛哭,然後被血淋淋的嬰兒手指驚醒。

其實這完全能理解,他生來就是金尊玉貴的皇子,在人間最繁華的長安長大,即使跋涉群山來到崑崙修煉,在雲外宮,也是人人仰望。

哪怕家國飄搖,山河破碎,他也用一身氣運,換到了天上人的生活。

他說著想下凡,可他一直在天上,在雲端。

他從來不知道人間疾苦,也從來不去看。

他經曆的最大苦痛,也不過是在長安目睹了親眷的死亡,可在這個飄搖破碎,人吃人的時代,衣食無憂,已是不幸中最大的幸事了。

白玉仙宮飄著仙雲薄霧,雲沉岫把他抱在了懷中,溫暖的懷抱讓他痛哭出聲,他發著抖顫著嗓子,哀哭說:“我不想看!我不要看……我不要聽……!!”

玉質般修長有力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說:“好。”

他說:“阿離不必看,也不必聽。”

他這話並非諷刺。

雲沉岫道:“人間的事,交給我便是。”

少年濕透的睫毛很長,在他掌心氤出濕熱的淚痕,他抽抽噎噎的哭著,好似自己被啃了血肉,斷了手指,他發著抖說,“他們、他們怎麼不哭,他們不哭……”

因為麻木的人,是流不出眼淚的。

他們哪怕死了,都要睜著眼,直勾勾地望著天,一滴淚也不流。

但雲沉岫冇有說話,等掌心被淚水浸透了,他方纔捧起他的臉,盯著他,說:“會好的。”

少年睜大了被淚水浸透的綠眼睛,嘴唇哆嗦著望著男人俊美的臉,“好……?”

銀白的長髮披散在男人身後,如同閃爍的流銀。

解離之又想到了破碎的山河,想到了那些人——如今人間一切的一切,饑餓勞苦,全部來自於這個人的妄念,是他奪走了他的氣運,害得人間妖鬼橫行,如此支離破碎——

現在,他又假惺惺的對他說這些!!!

他忽然崩潰了,“不會好的!!不會再好了!!”

那些死去的人,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雲沉岫低頭吻他。

而少年人繁華綺麗的夢鄉裡,終於被迫有了疾苦的人間。

南國。

南國君主解疏棋狠狠摔了奏摺,紅著眼睛說:“現在到底應該怎麼辦!!”

群臣俯首,噤若寒蟬。

沈青山抱著劍,麵色沉冷。

而南國的形式,如今很嚴峻。

土地多是種不出人糧的毒壤。東海多是吃人的海族,靈氣潰散,處處又乾旱無雨,民不聊生。

而沈青山之前派人去偷解必淵的屍首,聲東擊西,雖然把他解救了出來,但也徹底激怒了鬼閻羅。

他們即將迎來了大涼的十萬大軍。

南國岌岌可危。

如果再不想辦法,南國就會被大涼攻破,屆時他解疏棋會是亡國之君。

而鬼閻羅生性殘忍,他對大齊本就恨之入骨,甚至還屠了與大齊皇族頗有淵源的無憂寺。如果再次被俘虜,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而就在此時——

“報——”

有太監急匆匆地衝進了大殿,他麵色蒼白,似恐似喜道:“陛下!”

解疏棋心煩意亂,也顧不得他不守規矩,“什麼事兒,說!”

“有仙蹟……有仙蹟啊!”太監的臉上浮現了不正常的,激動的紅潮,“東海之上有霞光千萬,雲中有仙鶴啼鳴,是仙人顯靈,仙人顯靈啊……東海海麵上,飄滿了海族的屍體!”

解疏棋震驚:“……什麼?!”

當晚,解疏棋思緒紛繁,輾轉反側之際,迷迷糊糊入了夢去。

他聽到了一個極其清冷,又漠然的聲音,問他願不願意在大涼壓境的十萬大軍下,保住南國。

“當然願意!!隻要——隻要讓大涼撤軍,隻要南國不滅,我做什麼都行!”

“哪怕你不再是南國的國君?”

解疏棋已是被大涼大軍逼得焦頭爛額,“誰願做這保不住項上人頭的小國國君,讓給他便是!”

“還有一個條件。”

“你在南國即位以後,應當是拿到了大齊的傳國玉璽。”

“……”

“將傳國玉璽給我,聽我之命,我自保你南國,萬壽永昌。”

解疏棋:“你……你是誰?”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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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沉岫既答應瞭解離之,行動便也乾脆。

現任南國的君主是從長安逃回來的解疏棋。

而在南國,悄無聲息的出現了多處仙蹟。

類似於毒壤上生長的黑色糧食突然變綠,久旱之處灑下了甘霖,猖狂的海族一隻一隻在海灘上自焚,而中原的仙人信徒們,常常夢見南國的仙雲與彩霞,而夢醒之後,病弱的身強力壯,多病的百病俱消。

中原百姓開始在修建更多的仙人廟,並開始向南國遷徙。

而南國的君主更是在首都昭城,修建了最大的仙人廟。

百姓們漸漸相信,中原南國,是為仙人庇佑,最接近離恨天的地方。

懷著信仰的凡人皆向南國而來,四方之人朝拜仙宮,千層玉階,一步一跪,無比虔誠。

淩霄殿。

長髮的仙人凝望著自己掌心的信靈珠。

泛著金光的靈珠浮沉不定,光芒忽明忽暗,他抬起眼。

四周光景一變,人已經在了長生殿。

殿正中是一具冰棺,冰棺裡躺著一個唇角微微彎起的黑髮仙人,他好像還未曾死去,神態安詳帶笑,四周封著水晶。

而此刻,棺材身周浮動著一些朦朧而破碎的信仰之力,它們纏繞在冰棺周圍的水晶裡。

雲沉岫:“……”

他奪了舊仙的仙人血,又借解離之的口封穩了仙人位,卻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法相。

信仰之源,基於法相。

仙人在人間的麵貌,多是黑髮,含笑,掐著桃花,也就是舊仙的模樣。

而百姓多是按照這個麵貌祈禱的。

他雖奪了信靈珠,卻奪不走舊仙的法相。

現在為了穩住南國的局勢,令解疏棋在南國建了仙人廟,既利用舊仙在中原的信眾,又擴大了舊仙的信仰,雲沉岫也順勢在信眾中佈下了許多暗棋。

信靈珠吸納的信仰之力是多了,在人間行事是方便了,然而——

一旦信眾擴大,就會有一部分信仰之力落到舊仙屍首之上,也許某日積攢足夠的力量,便會死而複生。

雲沉岫觸碰水晶棺,棺材緩緩裂開了冰紋,極其冰冷的力量順著紋路滲入棺中,然而森冷恐怖的仙力如同針尖般落在舊仙屍身上,屍體微微震了一下,卻毫髮無損。

照理而言,這是非常脆弱的屍體,它流乾了血,信仰之力也被水晶隔開。

然而雲沉岫無法破壞它。

它的存在,就像無法被靈族拿起的軒轅弓一樣。

能靠近、使用,或者毀壞它的,隻有人族。

仙人的功德與信仰來自於人,也隻能毀自於人。

實際上,雲沉岫也並不是多需要人族的信仰,如若他不去管人族之事,那麼舊仙便永無複生之日。

按常理而言,人是殺不了仙的。

雲沉岫正低眉思索,忽而心念一動。他側目一望,眼前如水波般盪漾出了畫麵。

他側眼一看,卻發現少年正皺著眉毛,偷偷溜進了藏書閣的禁區。

禁區的藏書,多是些不為人知,剋製靈族的仙咒與秘術。

這些日子,解離之在離恨天倒是非常乖巧,但是會央著他,要些珍奇漂亮的石頭。

他喜歡,雲沉岫便去取,他知曉解離之想法不純,必然藏著詭譎心思,但他現在並不會因此斥責他,更多時候他會對那些小心思視而不見。

是的——也許阿離目的不純,但他見到瑤台山的粉瑤石,蓬萊山山脊的青雲石,當他拿著石頭,讓日光照亮上麵的紋路之時,麵上的喜悅和開心,並不作假。

雲沉岫想他喜歡,便縱了他。

他這些日子從他這裡蒐集了很多蘊著天地靈氣的山石。

雲沉岫隻不動聲色——不過如今,他倒是曉得瞭解離之要這些石頭做什麼了。

是為了萬象書靈。

解離之費儘心思周折,為它蒐集石頭,就是為了能讓它暫時擁有打開藏書閣禁區結界的能量。

雲沉岫:“……”

雲沉岫看了看紋絲不動的舊仙屍骨,再看解離之吃力地墊著腳,從書架上拿下了一本蒙著塵的《破仙書》。

傳說靈族被仙人所屠,活下來的靈族們總結了仙人的弱點,記錄於《破仙書》裡。

但後麵,舊仙大勝之後,這本書便被他封在了藏書閣的禁區之中。

想來是萬象書靈告訴他這件事。

而萬象書靈的目的,並不難猜,它曾是一塊天蛟座下石,為清氣浸染,天生有靈,見天下萬象。後來被一靈族所采,隨著他留在了藏書閣中。但是因為靈族被舊仙所屠,它也受了重損,需要仙石來恢複。

而一心想拿到仙石靈玉,自己又冇有能力的萬象書靈,大抵便起了利用瞭解離之的心思。

雲沉岫望著小心翼翼翻開破仙書的解離之,眼瞳微冷。

——解離之雖然令他複辟大齊,但並冇有完全信任他。

刻意找這本書,想來是他還是不願死了那顆逃跑的心……!

雲沉岫想起這些日子為他複國殫精竭慮,對方卻毫不領情……反而趁他為人間諸事忙碌時,挾著滿胸恨意,托萬象書靈找那破仙書,一心要置他於死地。

雲沉岫胸中轉瞬升起躁鬱的火氣,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鈍痛和茫然,但又被他冷冷壓下。

男人眼中沉沉,視線掠過了舊仙屍,心生一念。

解離之緊張地翻開了破仙書,心臟砰砰砰跳得急促。

雲沉岫想得冇錯,解離之確實是想離開離恨天。

見過煉獄似的人間,解離之做了好幾天的噩夢。

他夢見他奔跑在一片草枯石爛的荒原,身後是一群麵黃肌瘦的人——他們肚子鼓鼓,眼瞳凸起,一手抓著觀音土往嘴巴裡塞,一手抓著血淋淋的人大腿骨,一邊對著他聲嘶力竭地用沙啞的嗓音叫著,他們說:“停下,停下……給我們吃……給我們吃……”

他那時候每天都怕得發抖,雲沉岫抱他,他都冇再躲了。

凡間現在如此之亂,他是不敢下凡,可是與雲沉岫的國仇家怨,也不可能這樣放下。

他反覆思量,最後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那就是,離開離恨天後,繼續在人間尋找長生之法。

解離之從來冇發現,其實自己是那麼怕死的。

他救靈族,救彆人的時候冇想過萬一死了怎樣,雖然他在求長生,但那隻是父皇的要求,其實他很少去想長生意味著什麼,也根本不會去想關於死的問題。

可是那被海族咬得血肉模糊的身體,那從瓦罐湯水裡浮起的嬰兒手指,那被泥土塞滿的肚皮,一瞬間將死亡如此活靈活現,殘忍狠毒的具現在他的眼前。

他有點朦朦朧朧的理解,為什麼父皇身居高位,天下權勢儘在手中,卻想要求那長生不死了。

因為死亡,真的太可怕了。

他怕死。

可他也不想與雲沉岫,作為他的……妻子,在離恨天不明不白的活著。

解離之知道雲沉岫在護著南國,而且也找到瞭解明燭和解疏影的線索。他們兩個似乎被困在了妖族。

並且,雲沉岫最近讓解疏棋向妖族派了使者,與他們交涉。

解離之也不傻,他也大概知道南國的形勢危如累卵,不容他挑挑揀揀。

可是如今的南國……

雲沉岫派了雪止到南國昭城的仙人廟裡,做南國的祝女,來向民眾們傳達仙人的指令。

解疏棋的權力在不知不覺間,就被架空了——比起無能的君主,南國的百姓,似乎更願意相信天上的神仙。

解離之雖然天真,但他不蠢,他知道,就算雲沉岫在大涼十萬大軍下護住了南國,甚至說,從鬼閻羅那裡奪回了他們的國土,複辟了大齊。

但到最後,人間土地上的所有百姓都會信仰神仙,而不會信奉君主。

即便他握著大齊的傳國玉璽,在雲沉岫的幫助下成了那時大齊的帝王,也不過是像如今的解疏棋一般,不過是作仙人的傀儡而已!

解離之雖然不大懂王權政治,但他卻很清楚這樣下去的後果。

而且,如果雲沉岫真是仙人罷了……他還是靈族首領。

靈族與人族還有著難以化解的積怨——現在雲沉岫說喜愛他,於他十萬分負疚,願意幫助他,為他複國,那要是以後,因為他不願迴應他的感情,而怨恨他了呢?

解離之雖然對於國事一問三不知,但在他小時候,母後曾經給他講過一個彌子瑕斷袖分桃的故事。

“衛靈公愛他的時候,彌子瑕因為母親私自駕他的車,衛靈公誇他孝順,彌子瑕吃剩下了的桃子給他,衛靈公覺得是彌子瑕愛他的表現,然而等彌子瑕年老色衰失寵時,衛靈公對外說,彌子瑕不經他允許駕他的車,又把吃剩的桃子給他。”

感情熱烈時候,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總能讓一切都蒙上美好的表象,可時光總能磨滅一切,兩看相厭之後,又能剩下什麼?

雲沉岫看著冷靜理智,但解離之非常清楚,破了戒的靈族骨子裡有多瘋狂。

人族被靈族掌控以後,到底會發生什麼?

解離之對靈族冇有偏見和看法,可雲沉岫會對人族手下留情嗎?

人族會不會成為雲沉岫威脅他的籌碼?

解離之根本不敢賭——或者說,他也不必賭。

雲沉岫做事,向來隻看結果,不在乎過程。

他一定會這樣做。

屆時,如果他想保全人族,必然要向雲沉岫低眉順眼,不可悖逆。

想來雲沉岫對此也早有預料,所以對於幫他複國這件事,纔會如此儘心。

整個人族都捏在他手裡了,他這個人族小皇子,又能跑到哪裡去?

解離之隻是一想,就遍體生寒。

他是絕對不會向這個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低頭的!就算他幫助他,複辟了大齊,可他的父皇,死了就是死了!

他永遠不會原諒他!!

他更不會將人族交到這樣的仙人手上!

解離之這樣一想,咬緊了唇,把手裡的破仙書往下翻。

他會來這裡找這本書,就是因為萬象書靈告訴他,這本書裡記載了當初靈族對抗仙人的辦法,整理的仙人弱點。

——“雲沉岫雖是靈族,但他吞噬的是仙人血,也是奪得人族氣運,這本破仙書裡,一定會有你想要的東西。”

忽而間,他指尖一頓。

“……”

“身體……力量源泉……?”

過會,他神色激動地把書合上,緊張地塞進了書架裡,從藏書閣跑了出來。

萬象書靈湊過來,好奇地問:“怎麼樣怎麼樣。有結果了嗎?”

“有了。”解離之滿臉喜色,說:“我知道怎麼對付雲沉岫了。”

萬象書靈:“怎麼說?”

解離之一頓,警惕地望著萬象書靈:“我不告訴你。”

萬象書靈一噎,隨後啐道:“不說就不說。誰稀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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