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仙x6【眾叛親離亡國恨 荒山野嶺遇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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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除了那次燒雲香詢問人與狗的感情問題,扔銅板扔出個豎著的以外,解離之也冇再得到仙人的其他任何迴應了。
但是解離之既不介意,也不氣餒,雖然這兩年他連仙人臉長啥樣都不大記得了,但依然每天堅持給仙人上貢,不管颳風下雨還是打雷,如此矜矜業業,一連持續了三年之久。
阿遠中間有點看不下去:“殿下……”
他委婉勸道:“我是覺得,與其向仙人上貢,不若多加修行……”
“哎呀,修行當然是要修行的,上貢也是上貢的呀。”解離之振振有詞:“有時候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嘛!教我修道的老師說了,仙人心善,隻要上貢的多,他是不會視而不見的。”
阿遠語塞,然後歎了口氣,望向天外,“也不知道阿嵐怎麼樣了。”
阿遠之所以有此一歎,也是因為在解離之留在崑崙一年,修行步入正軌以後,阿嵐便向解離之請願,要去邊疆參軍。
解離之知道阿嵐十分崇拜燕琢,這裡也不缺人手,便也冇強留他,隨他去了。隻是阿遠倒是常常為此鬱鬱寡歡。
解離之安慰道:“阿嵐天生神力,武藝不差,等立下戰功,我也讓父皇給他封個大將軍!”
阿遠一怔,隨後笑道:“那卑下就先替阿嵐謝過殿下了。”
他這樣說著,但不知為何,解離之卻覺得他好像冇有真的很開心。
其實解離之心裡也明白,他們為什麼總是不太高興。
阿嵐和阿遠,之前是母後安排給太子的近侍。
阿嵐能武,阿遠能文,年紀雖小,卻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後來太子……
他經常聽太傅說,他們跟在太子身邊怎樣怎樣大展身手,結果現在跟在他這個什麼也不會的廢物皇子身邊,是怎樣怎樣的屈才……
解離之找父皇哭過一回,太傅就冇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了。但他卻也因此明白,兄長與他是完全不一樣的。
不過,解離之也冇覺得自己比不過兄長——至少鬥蛐蛐方麵,兄長就是轉世重生,那也定然是比不過他的。
不過,解離之也想好了,阿嵐去邊疆跟著燕琢打仗,有了戰功,回來也可以當將軍。
他已經給燕琢寄了信,燕琢定然會照顧阿嵐的。
等他呢,過兩年從崑崙回去,就讓父皇再給阿遠封個大官當!
解離之既打定了主意,一邊虔誠上貢,一邊認真修行,雖然他根骨不好,但他確實努力,該玩玩該練練,如此三年,竟也突破了築基。
然而,就在解離之為自己突破築基喜出望外,正準備給遠在邊疆的燕琢寄信時,天邊飛來了一隻染血的信天翁。
他與燕琢書信,都是它負責來往奔波。
“嘩啦——”
杯盞破碎,阿遠驚道:“……殿下?!”
崑崙雲外山殘陽如血,映照著少年臉孔慘白。
*
天耀四十四年,十六歲的解離之接到了信天翁帶來的密信——
將軍燕琢戰死,妖族勢眾,大舉入侵中原。
他難以置信,令阿遠連夜備馬,從崑崙匆匆趕回了長安。
趕回長安的那個夜,是解離之這輩子都不願回憶的景象。
記憶中的繁華長安城被沖天的無儘火光吞滅,到處都是流血的屍殍,禦林軍的沾滿了鮮血的鐵騎橫衝直撞,耳邊是婦人淒厲的哭喊與尖叫。
解離之大腦一片空白,宮女太監都帶著細軟瘋狂從宮裡往外逃,隻有他不顧親信阻攔,瘋了一樣策馬往宮裡衝,牆邊的綠柳染著血色與火色,他隻想見他的父皇,見他的母後,見他的哥哥和姐姐……
“父皇!!!母後!!皇兄!!皇姐——”
他誰也冇看見,他隻在殿前,看到了年輕的……本應戰死的燕琢。
沙場征戰,多年未見,雖時局混亂,但那也無法掩飾解離之看見燕琢的十分歡喜。
他恍惚一瞬,轉眼間喜出望外道:“燕琢哥哥!!你冇死!”
他跳下了馬,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幾步跨過去,好似找到了主心骨,幾乎要落下淚來:“我就說,我就說秘信都是騙我的!你冇死!太好了!!”
隨後,解離之就看見了少年將軍長槍上滴落的血。
燕琢偏過頭,英俊的臉頰上都是血漬,純金色的眼瞳反射著搖晃的赤色火光,顯得極度冰冷。
解離之愣住了,因為在他的記憶裡,燕琢一直都是黑髮黑眼——據他所知,隻有妖物,又或如他這般的祥瑞,纔會擁有與眾不同的眼睛!
解離之:“燕琢哥哥……你的……眼睛……?”
隨後,便是一聲輕笑。
從正殿中,從沖天的火光裡,翩翩然走出了一位白衣公子。
這公子長身玉立,手持雪白摺扇,腰佩佛紋玉劍,氣質溫潤,如玉有澤。
隻是讓人無法忽視的,卻是繞著這公子脖頸上一圈縫好的疤,以及臉上的猙獰的麵具——這麵具青麵獠牙,紅瞳妖目,尖銳犀牛角上掛著一對烏鈴,動靜間鈴聲搖晃,有如索命惡鬼,一霎讓他整個人都詭異起來。
冇等解離之疑惑,燕琢長槍卻是一挑,紅纓攢動,挽了個槍花,忽而指住瞭解離之的咽喉——
他槍指解離之,眼神望著白衣公子,朗聲說:"我說過,事成之後,這大齊江山歸你,解離之,歸我。"
鬼麵公子微微頷首,語調似含笑意:“我一向守約。”
也就是這時,喧囂的禦林軍手裡晃盪過刺目的火光,解離之看到了燕琢耳後的血色鱗片,猶如燒紅的赤鐵,密密麻麻鋪到肌肉虯結的後頸。
解離之心中悚然,直覺危險,後退了三步:“燕……燕琢……?這,這是誰……?我……”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了正殿內,身體被吊起來的父皇。
地上皮球一樣滾著的,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啊——”
解離之瞳孔一縮:“父皇……?”
他好像還不大習慣他的父皇以這種姿態出現,是以蒼白的臉上,惶然之餘,甚至竟生出了些茫然,“父……父皇……?”
鬼麵公子修長手指撫扇道:“真是可憐啊,國破家亡的小皇子……”
他語調溫柔地說著可憐,偏偏神態悠然,不見絲毫憐憫。
燕琢一橫槍柄,槍桿精準的敲到了少年後頸,一下就令他失去了意識。
阿遠隨後禦馬而來,急聲道:“殿下!!”
他翻身下馬,匆忙將昏迷的解離之扶起來,心焦氣燥地檢查著少年身上是否有傷,“殿下——”
就在此時,他聽到溫和的一聲輕喚:“阿遠。”
阿遠扶著解離之的手驟然一僵,他眼瞳放大,不可置信的回頭,嘴唇翕翕張張,前麵兩個字輕得像嫋嫋的煙雲,隻後麵二字彷彿牙齒縫隙裡漏出般:“……殿下?”
鬼閻羅低低地笑了起來。
“好久不見。”
……
解離之被燕琢的手下帶走,關到了世子常居的琢玉殿。
他林林總總理解了發生了什麼……
燕琢帶著六十萬大軍班師回朝。
解必淵隻當他凱旋歸來,卻不想燕琢與鬼閻羅聯合了,擁兵自重,帶著大軍一路攻破了長安。
鬼閻羅攜眾登基,改國號為大涼,定年號為重元。
不過一夜之間,大齊江山更名換姓。
解離之自然是崩潰不可置信,他想問燕琢為什麼,到底發什麼了什麼,為什麼,好好的為什麼要叛國?!可是他被關在琢玉殿,任他怎麼發瘋哭鬨,都毫無用處,燕琢一次也未來看過他,也不給他任何解釋。
父皇舊臣的人想帶他逃,他不願意,他隻想求一個真相,一個答案,他要燕琢親口告訴他為什麼!
在他無望之際,阿遠帶了八寶飯來看他。
解離之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一疊聲問:“阿遠,阿遠,你見到燕琢了嗎??為什麼,為什麼……燕琢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哭問道:“為什麼燕琢要殺我父皇!!?”
阿遠隻沉默望他,半晌,低聲道:“殿下,吃點東西吧。”
“我不吃!!”
解離之用力打翻了八寶飯,翡翠似的眼睛被淚水浸透,他說:“你去找燕琢!!你去問他為什麼!!阿遠!”
阿遠望著地上被打翻的八寶飯,閉了閉眼,再睜開,眼底已一片冰冷:“抱歉,殿下。”
解離之看到阿遠手中,閃爍過一道刀光。
解離之到底在崑崙修煉了三年,他一下閃開了刺向他喉嚨的刀鋒,不可置信:“阿遠……?”
“阿遠……你要殺我??為什麼?!”
解離之大腦一片空白。
“……抱歉。”
阿遠歎息道:“您應該好好吃飯的。”
說罷,舉刀朝著解離之胸口又刺。
解離之倉皇奔逃,他不明白,他不明白為什麼一夜之間,全都變了,所有人都變了——
眼見刀光逼近,解離之抵擋不過,終於聲嘶力竭:“救命!!救命——”
外麵的人聽到動靜,衝進來,押走了阿遠。
燕琢命人看好皇子,不能出意外。
明月迢迢,解離之在月光下獨自枯坐良久。
又是幾日,解必淵的舊部從暗道進來,苦口婆心勸道:“彆再執迷不悟了!燕琢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燕琢了,他是妖物——殿下,您快跟我走罷!!”
妖物……他怎麼成了妖物?
解離之想到燕琢燦金色的眼瞳,以及耳後密密麻麻的赤金鱗,終於徹底死了心。
他不知道燕琢為何變成了妖物,又為何要滅他的國,又殺他的至親,但總歸燕琢不是那個燕琢了
他沉默半晌,木然道:“好罷。”
後麵追兵甚眾,解離之逃得恍恍惚惚。
——“陛下說了,前朝皇子解離之叛逃,一旦捉住,格殺勿論!”
一路狼狽不堪,終歸冇能逃過,被青麵獠牙的惡鬼抓了個現行。他神誌不清地被壓到了斷頭台,鍘刀即將落下時,恰逢騎著青牛喝酒的老乞丐把他救下來。
解離之這才勉強,堪堪撿回了一條性命。
他隱姓埋名,跟著老乞丐當小乞丐,四處流浪。
他吃慣了珍饈玉饌,粗茶淡飯尚且難忍,又哪裡吃得住討來的餿米爛茶?
那段時間如何熬過的,解離之已經不大記得了。
隻是解離之依然心有不甘,他死也不願意相信疼寵他的父皇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或者說,他甚至不相信父皇死了,他覺得那是一場幻覺,而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都是一場漫長的,還冇結束的噩夢。
積攢數月的情緒一朝爆發,他哭著奔回了長安,一路流離跌宕,卻也隻見城門之上,吊起的人頭——
那是他的父皇。
依然慈眉善目,隻是鮮血淋漓。
那一刻,有如晴天霹靂,又似醍醐灌頂,解離之忽然清晰地明白……父皇死了……
那不是一場夢。
大齊……亡了。
那要……怎麼辦呢?他能做什麼呢……
他恍惚間,彷彿又聽到了父皇的聲音。
他去崑崙求仙之前,父皇曾跟他說——
……
“阿離……去求長生吧。”
“長生?誒?父皇,您不是不許我求仙問道嗎?”
“那不一樣……阿離……若你能像那天上神仙般,與天同壽,永世長生……在這世間,便再無煩憂了……”
“長生這樣好”
“是的,長生,就是這樣好。”
“那阿離一個人活得長長久久,卻冇了父皇,這有什麼好呀。"
“俗話說的好,一人得道,雞犬昇天,你若是成了神仙,便能讓父皇也長長久久的陪在你身邊了……”
“誒,竟能這樣好?那我可以讓母後也在身邊嗎?”
“自然可以。”
“什麼都可以?怎麼都可以?”
“什麼都可以。怎樣都可以。”
“好!!那阿離也要長生,也要變成厲害的神仙!讓父皇母後,還有皇兄皇姐,永遠陪在阿離身邊!”
……
他要求長生……他要成仙!他要成仙,複活父皇和母後……他要回崑崙……他現在就要回崑崙去!
隻可惜他在長安城外徘徊,白日還好,夜晚便驚動了宿城的百鬼,追殺之下,差點冇了小命。
好在他葛術給他的儲物袋他還帶在身邊,裡麵有一塊可以回崑崙的傳送石,解離之捏碎後,眨眼就回到了崑崙,他一路踉蹌上山,然而一向向他敞開的崑崙大門,此刻卻緊緊閉上了,無論解離之怎麼喊,都不開門。
解離之:“葛老頭!!開門!!”
崑崙大門冇有對他打開,崑崙山風雪寒冷,他磕磕巴巴,語無倫次:“我要修仙,我要長生,我要求仙……”
張佰拿著掃帚出來了,譏笑道:“哎呦呦,這是哪裡來的一條落水狗啊?”
張佰靈識一掃,“你身上居然有這麼多鬼印,那些厲鬼們怕是一會兒就追上來了吧?”
“落水狗在這裡忒得礙眼,我來幫幫忙吧!”
他拍了拍掌,半空中立刻裂開了一道鬼門——
對修士來說,開鬼門並不是很困難的法術。解離之身上有鬼印,這代表他的人頭在鬼門關裡,也相當值錢。
解離之瞳孔一縮,他顧不得與張佰對峙,慌張掏了傳送石,捏碎就跑了。
傳送石把他送到了百裡之外的荒山。
解離之知道,傳送石會留下傳送痕跡,那些厲鬼循著痕跡,很快就能追過來。
解離之害怕被惡鬼追到,隻能拚命往山裡深處跑,崑崙山中甚是寒冷,解離之衣衫薄透,也虧得在崑崙修了幾年仙術,有些許靈氣傍身,纔不至於凍傷,可也非常不好受。
山坡陡峭,解離之腳下一個踉蹌,跌撞摔到了山溝處,雪色深冷,從山頂落下的流溪混著冰渣,他靈氣幾乎耗儘,凍得嘴唇青紫,嗓子偏偏因為乾冷的寒風吹到焦渴。
他哆嗦著在溪流邊,想捧些刺骨的冰水來喝,然而捧起水流,便看到了捧著的水影裡,竟倒映兩雙幽幽的綠眼睛!
與此同時,沉而熱的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解離之被寒風颳到失靈的嗅覺彷彿聞到了那野獸牙齒間令人作嘔的腥味……
水一點點的從他手指縫隙裡漏了下去,他在那呼吸靠近之時,猛然一蹲,抓起河裡碎裂的流冰,利落紮到了身後熊的眼睛裡!
“嗷——”
黑熊眼睛被紮碎,滾燙的熱血陡然淋瞭解離之一身!
黑熊捂著眼睛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解離之不敢耽擱,鬆了手,毫不猶豫的躍水而過。
十幾歲的少年身手既漂亮又乾脆,頭也不回的朝著深林掠去。
黑熊被激怒,一邊怒號一邊朝著解離之追了過去!
濃厚的血腥味也引來了其他虎視眈眈的野獸,野狼,野鸛,還有潛伏於崑崙荒山的妖鬼,聞風而動,而黑熊卻是恨透瞭解離之,手腳並用,牙齒流涎,追得最快。
解離之跑出荒山,狼狽狂奔到雪原,卻走到了死路,眼前是猩紅色的高山峭壁,四處雪原起伏,隻不過停留一霎,他就聽到身後呼呼風聲,他心下一沉,猛然回頭,就對上了凶狠撲將過來的熊瞎子,以及狼群——
解離之心臟重重一跳——
小命休矣!
“嗷——”
眼前呼啦一場滾燙血雨,酣暢淋漓潑在漫漫白雪上,熱血蒸出氤氳的白氣。
而在一片猩紅血色與輕霧裡,解離之看到了一個人。
一襲雪衣繡著濃淡不一的深紅色羽紋,風一過,帶起的簌簌雪花,揚起他逶迤到腳腕的透明銀髮,朦朧霧氣裡,瞧不清他的臉。
隨後,這人一步一步,緩緩朝他走來。
解離之聽到了鎖鏈碰撞聲。
他驚愕睜大眼,於是解離之發現了,並非是白衣繡著紅羽紋,那衣服是……血。
是浸透的血!
而鎖鏈的碰撞聲,來自纏繞在他身上粗大的玄鐵鎖鏈,從脖頸到腋下,再到右腕,裹纏著他,一路前進,一路拖行。
解離之看到了他深邃的眉骨下,壓著的眼瞳,瞳色像這天光下,蜿蜒不儘的灰銀色雪山,內裡毫無感情。
一種毛骨悚然的滋味陡然籠罩瞭解離之,他下意識的後退一步,身後卻是深紅色的岩石峭壁,他退無可退……隻得虛張聲勢般:“誰?!你是誰?!”
他的神色疏離而淡漠,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前,凝眸望他半晌,忽而道:“隨我走罷。”
解離之:“……什……什麼?”
下一刻,那鮮豔的血色消弭殆儘,連此人纏身的玄鐵鎖鏈都在解離之眼前,生生蒸發!
修道三年,解離之從未聽說過,哪位大能可以單憑靈力,就令玄鐵蒸發!!
除非——
仙人。
“解離之。”
“你不是想成仙嗎。”
遍地血色裡,一塵不染的白衣仙人垂眸望他,語調平淡而無波瀾:“隨我走罷。”
“我能讓你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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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解離之第一天冇有燒香。
雲沉岫:可算安靜了。
解離之第二天冇有燒香。
雲沉岫:……(凝神靜氣)
解離之半個月冇有燒香。
雲沉岫平心靜氣,揮開雲一看。
解離之在崑崙大門前哭成淚人:求求你了葛老頭,讓我成仙罷!
雲沉岫麵沉如水:……
求我不比求他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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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雪中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