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煜城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裡,不知道為什麼,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他走到女兒身邊,蹲下身子將聲音放緩,他問道:“年年,剛纔那個人是誰?你認識他嗎?”
孟安年歪著腦袋想了想,眼睛亮晶晶的回答:“就是一個叔叔呀,他說他幫我拿魚簍,爹爹不是說多吃魚補身體嗎?我把魚抓回來了!”
女兒的這番話讓孟煜城感到心疼,但是那個莫名其妙出現的陌生叔叔卻讓他心中一凜。
雖然女兒的回答天真無邪,但他總覺得那人臨走時看向自己的女兒,那眼神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探究。
那眼神,不像一個普通的牧民,倒像是……看什麼獵物一般。
他暗自警醒,心裡覺得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孟煜城將女兒摟得更緊了些,不管怎樣,這北狄之地危機四伏,他絕不能讓年年再受到一絲一毫的驚嚇。
在這兩天裡,父女二人暫住在巴特簡陋卻溫暖的氈房裡,孟煜城正在恢複身體。
白天他跟著巴特去放牧,去處理一些簡單的牧民事務。從巴特的交談中,他得知巴特的一對兒子都已戰死沙場。
“唉,都是好小夥子,可惜了。”
巴特歎息著,他的眼神黯淡,像是揭開了不願意談及的傷心往事。
“我的小兒子在參軍那年十六歲,還有三日就要過生辰的。”
聞言,孟煜城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了雁門關外那些倒在他劍下的北狄士兵,大家同樣都是人,他們也有家人,也有思念,也有像巴特這樣掛念他們的親人。
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戰爭的殘酷,以及自己親手造成的殺戮。“漢人……都該死。”
巴特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恨意。
孟煜城心中一動,眼神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巴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但是你……你跟你的小羊羔,比較良善。”
他的漢話說的不好,但是孟煜城卻明白了。
在昭明的時候漢人說北狄人該死,但是在這裡,北狄人說漢人該死。
該死的是人嗎?不,應該是這片土地上的仇恨,造就了這根深蒂固的恨意。
巴特喜歡孩子,這一點從他對年年的疼愛就能看出。
可如今,他隻剩下孤家寡人。
在這段沉默裡,孟安年仰著小臉問:“爹爹,我們什麼時候走?”
孟煜城心中微動,他知道女兒是想念孃親了。
他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回答道:“很快,爹爹在找一些必要的東西,等找齊了我們就出發。”
當晚,孟煜城悄悄出門去城外尋找線索,他回到先前自己留下特殊記號的地方,看到了在隱秘陰影下,出現的另外的幾道記號。
其他隊友已經找到了關於狼毒更進一步的線索,正往更北的方向追蹤而去。
孟煜城知道,自己必須儘快動身,不能再耽誤了。
他回到巴特家中便開始收拾行裝,巴特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不捨。
“孟兄弟,你要走了?”
“嗯,我得繼續趕路。”孟煜城點頭迴應。
巴特想到這些日子的相處,心想孟煜城也可能跟自己一樣,也是個可憐人。
他想了一會,開口道:“我這裡有一件事,或許對你有用。我們北狄邊境有一群遊牧民族,他們把太白山叫作聖山。傳聞山頂有泉水,能治百病,或許能對你兄弟的事有幫助。”
太白山?孟煜城心中一動,趕緊記下了這個名字。
“但是,”巴特補充道:“從北狄之地去太白山千二百裡,而且,要往南走。”
往南走……孟煜城陷入沉思。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拓跋修明裹緊一件破爛袍子,勉強遮住身體。
他很清楚,現在冇有人更夠庇護自己。
要想活命,想翻身,就必須立刻找到新的主人。
他深吸一口氣,身上的傷又開始作痛。
他忍住痛,也忍住恨,朝著王庭的方向走去。
王庭守衛森嚴,拓跋修明用自己過去王子的身份,又說了幾句關於大昭明內部情報的空話,總算讓守衛放他進了王庭外圍。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隻能成功。
大殿之內空氣冰冷,新任可汗拓跋滿坐在椅子上,椅子上鋪著一張完整的雪狼皮。
他手裡拿著一柄鑲滿寶石的匕首,手指轉動,刀刃反射著火光。
他抬了抬眼皮看著跪在地上的那個人,那人衣服破爛,麵容憔悴,完全冇有了過去“王子”的樣子。
拓跋滿的嘴角向上扯動,毫不掩飾的嘲笑道:“喲?這不是我們尊貴的‘七王子’嗎?”
他拖長了聲音,“在大昭明吃香喝辣這麼久,怎麼學會穿成這樣回來了?這身打扮,可真特彆。”
“二哥……”拓跋修明強行擠出一個笑,他忽然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連忙改口道:“可汗,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拓跋滿臉上那玩味的笑容頓時消失,他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你這個雜種,事情辦得一團糟,還有臉回來見我?你怎麼不去死呢?”
拓跋修明把頭磕在冰冷的地麵上,“雜種”兩個字讓他全身的血都往頭上湧。
周圍侍衛的低笑聲讓他想起了小時候被那幾個兄弟踩在腳下的感覺,他的腦袋被沾滿泥巴的腳踩著,四週迴蕩著稚嫩的童聲:雜種……哈哈哈,小雜種。
他閉上眼,命令自己不準去想,不準去聽。
活下去,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可汗……我雖然失敗了。”拓跋修明的聲音又乾又啞,他壓著心裡的殺意,用儘全力讓自己聽起來足夠卑微。
“但是,”他猛地抬頭,直視拓跋滿,“我也帶回了能決定北狄未來的訊息。”
拓跋滿哼了一聲,手裡的匕首轉了個圈。
“哦?什麼訊息?能讓你這條狗還有資格站在這裡搖尾巴?”
“大昭明的新君禦駕親征,雁門關確實勝了。但是,新君並冇有立即回去,京城已經人心惶惶,恐怕,那新君已經危在旦夕。”拓跋修明拋出了第一個誘餌。
拓跋滿轉動匕首的動作果然停了下來,陰冷的目光看著他。
“更重要的是,”拓跋修明壓低聲音,身體向前傾,繼續加碼。
“我猜,孟煜城為了救人,必定已親自潛入我北狄,尋找能救命的辦法。”
“你說什麼?”拓跋滿猛地坐直了身體,臉上的嘲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審視和貪婪。
“他現在就在我們北狄的地盤上!”拓跋修明看到拓跋滿的反應知道自己賭對了,說話的語速也快了起來,“這是最好的機會!我們設下天羅地網,抓住或者殺死孟煜城!到時候,大昭明的戰神死了,皇帝也快死了,國內肯定大亂!可汗您就可以帶兵南下,建立不世功業!”
他把自己所有的猜測,包括孟煜城可能去的地方全都說了出來。
這是他唯一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