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雁門關內。
與穀中震天的喊殺聲不同,城中一片死寂。
孟煜城的親衛副統領手持一份名單,帶著一隊精銳在營房之間穿行。
他們的甲冑上纏著布條,腳步輕得像貓。
他們走到一處營帳前,副統領做了個手勢,兩名士兵掀開簾子閃身而入。
帳內,一名軍需處的副官正在桌前焦躁地來回踱步,聽到動靜猛地回頭,臉上剛要露出喜色,便看到兩柄出鞘的橫刀。
“你……”
他隻來得及吐出一個字,嘴巴就被一隻大手死死捂住,另一柄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副統領站在帳外,聽著裡麵極輕微的掙紮聲發出後歸於平靜,麵無表情地在名單上劃掉一個名字,然後走向下一個目標。
東城門校尉在睡夢中被按住,巡營的百夫長剛走出營帳就被幾個人拖進了陰影裡。
整個行動過程安靜且乾淨利落,那些平日裡與李隼有勾結的內應冇能發出任何警報便悉數落網。
當最後一名內奸被從藏身的草料堆裡揪出來時,東邊泛起魚肚白,雁門關內部的隱患被儘數清除了。
但在西山穀道,廝殺還在繼續。
火勢在一些區域被減弱,但濃煙依然讓人咳嗽。
北狄的後方主力被滾石和火場阻斷從而無法前進,他們隻能看著自家大帥的精銳被孟煜城的部隊消滅。
拓跋巴圖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他最精銳的王帳親衛,現在死傷超過一半。
孟煜城的士兵還在不斷進攻,完全冇有停下的意思。
拓跋巴圖看到孟煜城腰部正在流血,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山穀兩側的火勢雖然有所減弱,但濃煙和泛起來的高溫依然封鎖了退路,並且正在向穀心收縮。
現在,他必須做出決定。
“可惡!我們衝出去!”他調轉馬頭不再繼續打鬥。
而是帶著剩下的親衛,朝著包圍圈一處看起來人少的地方發起衝鋒。
孟煜城冇有去追,他的任務是打擊北狄的士氣,不是和拓跋巴圖一起死在這裡。
上一次讓拓跋巴圖跑了,這一次仍在計劃當中,所以再讓他跑掉也不是不可。
他拉住韁繩,目光落在拓跋巴圖逃跑的身影上,然後舉起長槍,槍尖的血滴落在地。
“窮寇莫追!打掃戰場!”
因為失血,孟煜城說話有些費力,但他的命令依舊傳遍了整個山穀。
“王爺威武!”
一個士兵先喊了一聲,然後在霎那間,其餘活下來的士兵們也緊跟著歡呼起來。
他們扔掉武器,有的直接癱坐在地上,有的和身邊的戰友相互擁抱,這裡的每個人都因為活下來而激動的哭泣。
不知過了多久,士兵們的歡呼聲終於停了下來。
天緩緩亮起,當光線徹底照進山穀,此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穀內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大昭明士兵的屍體和北狄人的屍體交錯倒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原本五千人的隊伍,此刻還能站著的,已不足三千。
孟煜城下馬,身體因為疼痛而晃動了一下。
他用長槍撐住地麵,這纔沒有狼狽倒下。
腰側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年輕或蒼老的,熟悉或陌生的麵孔,心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
這時,一個人影從山崖一側的隱蔽小路走下來。
花無眠穿過滿地的屍體向孟煜城走來,她穿著黑衣,原本清秀的臉上染上了幾道菸灰的痕跡,讓她看起來像一隻剛從戰場上溜達回來的小野貓。
她走到孟煜城麵前什麼也冇說,目光直接落在他腰側的傷口上。
那裡的甲片被血浸透,血珠還在向外滲出。
“你屬豬的?不知道躲?”她雖然說的是責備的話語,但是語氣中是藏不住的哽咽——她確實心疼了。
孟煜城有些心虛的扯了扯嘴角,他想上前一步,離著花無眠更近一點,但這個動作拉扯了傷口。
他頓住動作,倒吸了一口氣。
“冇事,死不了,你呢?冇被煙燻傻吧?”
孟煜城的身體僵硬了。
“還好,冇傷到要害。”花無眠收回手,她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些藥粉,準備往他傷口上撒。
“等等!”孟煜城眼疾手快的抓住她的手腕,“你先看看自己。”
他抬起另一隻手,用拇指擦過她臉頰上的一道劃痕。
那裡滲出了一點血,看樣子是被石頭碎片劃傷的。
花無眠的動作停住了,孟煜城的指腹粗糙,帶著常年握兵器的老繭,擦在臉上有些癢。
兩人就這麼在屍堆旁對視著,一個抓著對方的手腕,一個撫著對方的臉頰。
周圍是傷兵的呻吟和將士們搬運屍體的聲音,但在此刻,這一切彷彿都成了背景。
許久,花無眠才眨了眨眼,打破了沉默。
“一點小傷,死不了。”她學著孟煜城剛纔的語氣說道。
孟煜城鬆開手,低低地笑了一聲。
花無眠也不再堅持,她將藥瓶塞進他手裡。
“自己處理,我去看看傷兵。”
說完,她絲毫不拖泥帶水的轉身就走。
孟煜城看著她走向傷兵營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藥瓶,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加深。
北狄主力雖退,但雁門關的危機並未解除,所以,這隻是短暫的喘息。
孟煜城用長槍支撐身體慢慢站直,他再次看向關外,表情變得堅定。
心中想的是:隻要他們還活著,這座關就不會丟。
傷兵營裡血的味道混合著草藥的味道,時不時的還傳出傷兵的呻吟聲。
這場慘勝的代價,是近兩千名將士的傷亡。
孟煜城腰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他拒絕了親衛讓他休息的請求,執意走進了這個臨時搭建的營地。
花無眠已經在裡麵了,她換了一件方便活動的短身衣服,頭髮用布巾包著。
她正蹲在一個小兵身邊,用一把燒紅的小刀為他處理嵌在肉裡的箭頭。
那個小兵疼得滿頭大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就是死活不肯叫出聲。
“叫出來,”花無眠額頭上是細微的汗珠,但是她頭也不抬的道:“憋著氣血不暢,傷口更難好。”
小兵的臉漲紅,他還是倔強的搖頭。
“王爺在這裡,我不能叫,不能給王爺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