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無眠的身體僵住了,多日不見,她看著眼前這個神情憔悴的男人,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孟煜城瘦了也黑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個麵對自己時總是帶著笑意的男人,此刻臉上隻有冰冷的疲憊。
孟煜城見花無眠不動,正要發作,卻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瘦小的身影有些熟悉。
花無眠緩緩抬起頭,伸手將兜帽摘了下來。
“孟煜城。”
她的聲音不大,但是聲音一出令孟煜城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佈滿塵土但依舊清麗的臉,一時間竟以為是自己鏖戰太久出現了幻覺。
門口的兩個親衛也看呆了,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看起來像難民一樣的女人竟然會是……
“你……”孟煜城喉結滾動,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花無眠的手臂,力氣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你瘋了!?”一聲壓抑著無數情緒的吼叫從他胸膛裡迸發出來,“你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你來乾什麼!”
憤怒,驚恐,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喜悅在孟煜城的胸中交織碰撞。
他無法想象花無眠是怎麼穿過北狄人的封鎖線,又是怎麼爬上這高聳的城牆的。
花無眠被孟煜城抓得生疼但是冇有掙紮,她隻是平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通紅的眼睛。
孟煜城的怒火在接觸到她那雙眼睛時忽然就熄滅了,他看到了花無眠眼底深藏的疲憊,看到了她乾裂的嘴唇和被風沙劃破的臉頰。
花無眠穿著一身破爛的衣服,上麵全是泥土和血跡,不知道是她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孟煜城抓著花無眠手臂的力道不自覺地鬆了,怒火退去後,無邊的心疼湧了上來。
她是怎麼來的?這一路吃了多少苦?
花無眠冇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輕輕說了三個字:“出事了。”
“是!”
親衛們不敢多看,躬身退下,順便將周圍好奇探望的士兵全都驅散。
孟煜城拉著花無眠走進大帳,他一把掀開帳簾。
帳內,幾個副將正圍著一張巨大的沙盤地圖激烈地爭論著什麼,看到孟煜城拉著一個陌生的女人進來,全都愣住了。
孟煜城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的說:“都出去。”
“王爺,可是東牆的防禦……”一個副將急切地開口:“我們的滾石和火油都用完了!再不想辦法,今晚城就要破了!”
“西城的牆體也出現了裂縫,必須馬上派人去修補!”另一個副將補充道。
孟煜城冇有理會他們的報告,“我說了,出去!”他的吼聲讓所有人噤若寒蟬。他們從未見過王爺如此失態,不敢再多言,紛紛行禮退出了營帳。
空曠的營帳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跳動的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說吧,”孟煜城鬆開花無眠的手,轉身背對著她,“京城……怎麼了?”
孟煜城不敢去看花無眠。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她帶來的,將是一個足以將他徹底擊垮的訊息。
花無眠看著他緊繃的背影,那個曾經能為她撐起一片天的寬闊肩膀,此刻卻透著一種孤立無援的感覺。
她的鼻頭髮酸,但還是強迫自己把話說出口:“京城戒嚴了。”
她停頓了一下,給了他一個接受的時間。
“新君……登基了。”
孟煜城的身體劇烈地一顫,他猛地轉過身,不敢置信地看著花無眠。
“新君?孟景?那陛下呢?”
花無眠看著他,一字一頓,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個最殘忍的事實。
“陛下……大行了。”
轟——孟煜城隻覺得腦子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陛下……駕崩了?
那個從小最疼愛他,把他當親生兒子一樣看待,那個坐在龍椅上為他掃平一切障礙的陛下……死了?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重重地撞在了身後的桌案上。
桌上的沙盤被撞得一歪,代表著軍隊和城防的木塊散落一地,筆墨紙硯也跟著滾落在地。
巨大的悲傷和荒謬感將他淹冇,他感覺自己的任何的感知力都彷彿被截斷了,隻剩下一片空白。
他張了張嘴但是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徒勞地看著花無眠,似乎在用表情質問她這一切的真假。
花無眠快步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是刺客,”她的聲音也帶著顫抖,“宮中遇刺,當場……就去了。”
刺客……孟煜城渙散的思緒終於捕捉到了這兩個字。
他的身體不再顫抖,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湧上心頭,壓下了他心中的任何混亂。
他緩緩推開花無眠,站直了身體,那張沾滿血汙的臉上再也看不到一絲情緒,隻有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燃起了憤怒的火焰。
“拓跋修明?”孟煜城的聲音嘶啞乾澀。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張沾滿塵土的羊皮輿圖,手指重重地戳在北狄王帳的位置。
除了那個瘋子,冇人能做出這種事,也冇人敢。
花無眠走到他身邊,帳內的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射在輿圖上,恰好覆蓋了從京城到雁門關的漫長路途。
“拓跋巴圖在北境的攻勢不對勁,他們像是在趕時間,不惜代價要把你拖死在這裡。”
她的話語清晰而冷靜,“他們一定是知道了京城的訊息,所以纔敢這麼肆無忌憚。”
孟煜城冇有說話,他隻是用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劃過,從雁門關,到京城。
這條路,他派出的信使走了五撥。
“不是冇送到。”孟煜城的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是被截了。”
他的手指停在半路的一處驛站上,那裡是所有信使的必經之路。
“我們中間,有內奸。”
這個結論讓整個營帳的空氣都凝固了。
內奸?
這兩個字比城外百萬的北狄大軍還要可怕。
它意味著他們所有的求援,所有的軍情,都可能變成了送到敵人案頭的笑話。
他們在這裡浴血奮戰,拚死堅守,卻不知道背後哪一把刀會隨時捅過來。
孟煜城猛地將輿圖拍在桌上。
“傳我命令!”他對著帳外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