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麵色蒼白,疾步上前,卻並非是衝向李承乾,而是撲通一聲麵向李世民跪下:“陛下,太子年輕一時激憤,口不擇言,懇請陛下莫要發怒!”
魏征踉蹌出班,重重叩首道:“陛下,太子雖言語過激,然其愛護姐妹之心,蒼天可鑒,此乃至情至性,縱有千般不是,也不應降罪。”
此時此刻,封德彝,韋挺,劉洎等人也嚇得不敢言語,生怕說錯話激怒了太子。他們可以駁斥太子的政見,可以指責太子衝動誤國,但當太子以性命相挾,所有的道理都顯得蒼白無力。
若今日真的逼死太子,他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將成為千古罪人,整個朝堂,都將陷入一場巨大的災難之中。
“兒臣之心,天地可表,若父皇認為兒臣此舉是脅迫,是狂悖,兒臣無話可說,但這和親,兒臣誓死不從!”
說著,李承乾又將匕首向外拔出一寸,冰冷的劍鋒觸及在脖頸處,隱隱有鮮血溢位。
“殿下!”
“殿下!”
“太子殿下,切莫如此!”
宣政殿內驚呼聲此起彼伏。
此時後宮內,當韋貴妃知曉了前朝發生的事情以後,大驚失色:“什......什麼,太子他竟,竟......”
“以死相逼,脅迫皇帝,太子,這是大逆不道呀。”
韋貴妃回過神來,迅速衝著婢女喊道:“約束宮人不得妄議前朝之事,尤其是不能讓公主們知曉!”
宣政殿內,李世民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堵在胸腔內的濁氣似乎被強行壓下,他的臉上不再是剛纔的震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一種獨屬於帝王的極致剋製,他知道,他明白,此刻他不能亂!
李世民並冇有立刻迴應李承乾,而是將目光落在亂作一團的群臣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製了所有的嘈雜:“肅靜!”
僅僅兩個字,如同定海神針,讓慌亂的大臣穩住了心神,所有人的目光瞬時看向禦座之上的李世民:“臣等有罪!”
李世民並未理會群臣,目光最終落在李承乾的身上,那目光中有審視、有憤怒、亦有痛心!
沉默片刻,李世民聲音異常平穩:“高明!”
李世民冇有稱呼太子,也冇有稱呼“承乾”,而是叫了名字。
“你,你先將匕首放下!”
李承乾抬起頭注視著李世民,並冇有動。
他在等,再等李世民給他一個滿意的回答。
李世民語氣平靜:“你今日所言,所行,的確是狂悖,有失儲君體統,更傷了朕的心,傷了諸位大臣的心!”
“但是。”,李世民忽然拔高聲音:“你所說的,“大唐公主永不和親”這句話,朕記住了。”
群臣再次嘩然,大腦中一片空白,不明白李世民這番話到底什麼意思。
難道是認可了太子的宣誓?
“吐蕃求娶大唐公主之事,今日不必再議!”
“朕,不準!”
轟!
李世民的話如同驚雷一般落在所有人的耳邊,陛下,陛下竟然因為太子以死相逼,而拒絕了吐蕃的和親請求?
李世民重新看向李承乾,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現在,朕以父皇的身份,命令你,放下匕首!”
李承乾的身體微微顫抖,他緩緩地將匕首收起。
直到這一刻,所有人才彷彿被抽空了力氣般鬆了一口氣,更有甚者直接癱軟在地,大口喘著氣。
李承乾撩起衣袍,重重地,端端正正地,無比莊重地叩了三個頭。
“兒臣謝父皇隆恩!”
“兒臣剛纔悖逆無狀,驚擾,衝撞父皇,罪該萬死!”
“請父皇降罪!”
看著深深伏於地上的李承乾,李世民聲音中帶著一絲絲的疲憊:“太子李承乾,殿前失儀,言語狂悖,要挾君父,罪責費輕!”
“然念其初犯,且其心可憫,即日起,閉門東宮,反省己過,無朕旨意,不得出東宮半步!”
“退朝!”
話落下,李承乾叩首謝恩,李世民冇有理會任何人,站起身,拂袖而去。
陽光透過廊柱,在光滑如鏡般的青石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李承乾眉宇間那深重的疲憊與一絲尚未完全平息的決絕。
李承乾並未理會任何一個人,獨自一人,踏著冰冷的石階,離開宣政殿,向著東宮緩緩而行。
早已等候多時的王德海,在看見李承乾出來以後,急忙迎了上去,但也是默默的跟隨在李承乾後麵緩緩前行。
步入東宮以後,冇有侍從敢靠近,遠遠窺見李承乾的身影,便慌忙垂首避讓,大氣不敢出。
當李承乾推開明德殿那扇沉重的殿門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瞬間僵立在門口,呼吸為之一滯。
殿內,烏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為首者,正是他的太子妃,蘇錦兒。
她今日蘇錦兒未著繁複的太子妃禮服,隻一身素淨的月白常服,青絲鬆鬆挽起,未戴釵環。
在她身旁還跪著嫡長子李象,二子李厥,李象似乎被這肅穆的氣氛感染,不哭不鬨,隻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李承乾。
在蘇錦兒身側跪著的李厥,似乎有些害怕,小手緊緊抓著蘇錦兒的衣角,小臉繃得緊緊的。
在蘇錦兒身後,是清風,明月,趙節,蘇烈等衛率士兵以及東宮所有有品級的宮女內侍。
他們全都匍匐在地,額頭緊貼冰冷的地麵,整個大殿靜得可怕,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以及人們壓抑著的、細微的抽氣聲。
李承乾的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在蘇錦兒臉上。
她的臉上冇有淚痕,也冇有尋常婦人該有的驚慌失措。
那是一種異常的平靜,平靜得近乎蒼白,彷彿所有的情緒都被抽空,隻剩下一種空洞的情趣。
當蘇錦兒抬起眼,看向站在門口、風塵仆仆、眉宇間還帶著在宣政殿上時,戾氣的李承乾時,那雙平日裡溫婉如秋水的眸子裡,驟然迸發出一種混合著極致痛楚、後怕、以及不容置疑的堅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