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歸寧自然是大事,容不得一點馬虎,左右衛率,宦官、宮女們瞬間就忙碌起來,旌旗、儀仗、鼓樂等都在緊張的準備之中。
約莫不過半個時辰的樣子,東宮明德殿前的廣場上,身穿明光鎧甲,手持刀槍劍戟的左右衛率,手持旌旗的宦官,負責儀仗,鼓樂的宮女們紛紛列隊。
李承乾拉著蘇錦兒的手走在前方,清風和明月拉著李象與李厥的手緊隨其後,李承乾一家四口登上豪華的馬車。
伴隨著王德海一聲悠長的啟程,淨鞭脆響,儀仗緩緩啟動。
十六名手持淨鞭、響節的衛率兄弟開道,其後是龍旂、節鉞,再是手持傘、扇、幢、幡的儀仗隊,色彩斑斕,迎風招展。
東宮衛率前後扈從,將太子李承乾的馬車嚴密地護衛在中心。
車後跟著裝載著各類禮物的革車,以及隨行的東宮屬官、內侍、宮女的車輛。
整個隊伍浩浩蕩蕩,綿延裡許,行動起來,卻隻聽得到馬蹄踏在青石路麵上的清脆聲響、車輪轔轔、以及儀仗服飾摩擦的窸窣聲,肅靜得令人屏息。
隊伍緩緩駛出重明門,穿過皇城,經由承天門大街,向著城南的明德門而去。
長安城內的百姓,早已被淨街清道,隻能遠遠地跪伏在街道兩側,看著那威嚴的儀仗聲響由遠及近,再漸漸遠去,心中充滿了對天家威儀的敬畏與想象。
偶爾有膽大的孩童,從門縫裡偷偷張望,也隻能看到那如雲的旌旗和森嚴的甲冑,還有那被嚴密護衛著、象征著帝國未來主人的華麗車駕。
出了明德門,視野豁然開朗。
官道兩旁是冬日略顯蕭瑟的原野,遠山如黛,正是橫亙南方的秦嶺。
寒意似乎更重了些,風也帶著野地的氣息,然而車駕內,卻溫暖如春。
四壁懸掛著厚實的錦褥,腳下鋪著波斯進貢的羊毛地毯,角落裡的小銅獸爐裡,銀霜炭靜靜地燃燒著,散發出融融暖意和淡淡的龍涎香氣。
李承乾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腰間玉佩的流蘇。
蘇錦兒則有些坐立不安,時而輕輕掀開窗紗一角,眺望著遠處那越來越清晰的、蜿蜒起伏的山巒輪廓,時而皺眉沉思。
那裡,有她思念已久的父親。
嫁入天家,雖然尊榮無比,但那份屬於小女兒家的天倫之樂,卻也變得遙遠而珍貴。
許久以前也曾幻想過像今天這般盛裝歸家,可是盼了好幾年,都未能成行,而今這一切都實現了。
今日歸寧,雖禮儀繁瑣,終究是回了孃家,心中那份期盼,混合著近鄉情怯的激動,讓她白皙的臉頰微微泛起了紅暈。
“看這路徑,快到了吧?”,李承乾忽然開口問道。
蘇錦兒收回目光,端正坐好,柔聲道:“回殿下,是快了,家父這處彆院,就在山腳之下,前麵轉過那片鬆林便是。”
李承乾“嗯”了一聲,又說道:“許久未曾回家,想來心情很是激動嘍!”
蘇錦兒麵色泛紅,輕聲說道:“殿下可知,奴家盼今天,已經盼了好多年了。”
聽著蘇錦兒這樣的話,李承乾輕聲說道:“以前的事暫且不提,以後呀,孤會時常陪你回家看看的。”
蘇錦兒微微點頭:“奴家謝殿下!”
“你我夫妻!”,李承乾拉起蘇錦兒的芊芊細手道:“卻又何須言謝!”
蘇錦兒淺淺一笑:“殿下說的是!”
李象與李厥從未出過門,對於外麵的一切都充滿了興趣。
兄弟兩人趴在車窗邊,望著外麵,一會兒歡呼,一會兒激動的大喊大叫。
“阿爹!”,李厥回頭看著李承乾說道:“以後孩兒可不可以時常出宮玩玩!”
“爹答應你們!”,李承乾撫摸著李厥的腦袋說道:“以後會經常帶你們出宮玩的。”
“耶!”,李厥興奮的拍著手,看向李象說道:“阿兄你聽見了嗎?爹說以後帶著我們出宮玩呢。”
李象咧嘴笑著:“謝謝阿爹!”
車廂內一片歡聲笑語,車窗外隻有車輪規律的轆轆聲。
與此同時,秦嶺山腳下,一座倚山而建、清幽雅緻的彆院內外,早已是另一番忙碌而又緊張的情景。
老主人,太子妃之父、秘書丞蘇亶,天不亮就已起身。
他亦有五十餘歲,身著深青色常服,頭戴黑色襆頭,雖居鄉野,依舊保持著士大夫的整潔與風儀。
隻是今日,那平日裡的從容淡定,早已被一種混合著激動、榮耀、乃至幾分忐忑不安的情緒所取代。
蘇家也算是名門望族,曾祖蘇綽乃當年西魏尚書,祖父蘇威是隋朝名臣,封邳國公, 蘇亶的父親蘇夔則是隋朝通議大夫,鴻臚卿。
蘇錦兒可是出自門楣高貴的蘇家呢。
“玫兒!”,蘇亶站在庭院中呼喊著。
一個年紀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年,捧著一卷書從屋中跑來:“爹,你喊我!”
“臭小子!”,蘇亶有些氣憤地說道:“都說了今日你阿姐歸寧,讓你快點準備,緣何還在看書!”
蘇玫嘿嘿一笑道:“爹,孩兒知曉了!”
看著兒子匆忙離去,蘇亶搖搖頭不知該說些什麼,這個兒子哪都好,就是隻懂得一味讀書。
庭院早已灑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迴廊、亭閣、乃至院中的老梅枝頭,都懸掛起了嶄新的紅色絹燈。
僅有的十來個仆從們穿著新衣,垂手侍立在道路兩旁,個個屏息凝神,不敢稍有懈怠。
廳堂之內,更是佈置得煥然一新,香案、坐席、屏風、字畫,無不精心安排。
幾盆開得正盛的水仙,散發著清雅的香氣。
蘇亶站在正廳前的台階上來回踱步,不住地向通往官道的院門方向眺望。
寒風拂動他黑中帶白的鬚髮,他也渾然不覺。
雙手微微交握在身前,指尖卻因用力而有些發白,心中思緒萬千。
女兒自入選東宮,成為太子妃,已是數年光景。
宮中規矩森嚴,父女相見實屬不易。
平日裡隻能通過寥寥書信,知曉些許近況。
元日大朝時,他亦在百官之列,遠遠望見女兒身著褘衣,伴隨太子身側,母儀風範,令人欣慰,卻也感到一種身為父親的、難以言喻的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