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知道自己不能退縮,甚至不能流露出絲毫軟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些慘烈的畫麵上移開,投向更宏觀的戰局。
“告訴牛將軍,西牆第三段需要支援!”
“詢問侯將軍,北門是否需要調動預備隊!”
“投石車!重點打擊敵軍後陣那些扛著攻城錘的隊伍!”
李承乾站了起來,開始嘗試發出命令,雖然有些命令在牛進達看來或許稚嫩,但那份努力介入戰局、分擔壓力的態度,讓周圍的將領和親衛們都感受到了他的決心。
這場戰鬥從清晨持續到正午,將近七八個小時間,吐蕃軍發動了三次大規模的衝鋒,皆被唐軍依托城牆和各種守城器械頑強擊退。
一時間,城下屍積如山,傷亡恐怕已超過數萬,護城河幾乎被填平。
吐蕃人的士氣,在唐軍頑強的抵抗和巨大的傷亡麵前,明顯受挫。
鬆讚乾布在陣後看得暴跳如雷,他冇想到這座看似不起眼的邊城,抵抗竟然如此激烈。
沉默片刻以後,鬆讚乾布歎了一口氣,下令暫時停止進攻,重整隊伍。
待得沉悶的號角聲響起,吐蕃士兵如同洪水猛獸一般,浩浩蕩蕩的撤退了。
吐蕃撤兵,許多士卒直接癱坐在血泊和屍體中間,大口喘著粗氣,包紮著傷口。
雖然疲憊不堪,但一種初戰告捷的振奮情緒,也在軍中瀰漫。
他們頂住了!
頂住了吐蕃二十萬大軍的第一次猛攻!
李承乾艱難地走下城樓,開始巡視傷兵營。
看到太子親自前來,傷兵們掙紮著想起身行禮,但卻被李承乾給阻止了。
看著那些缺胳膊少腿、痛苦呻吟的士卒,李承乾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既有勝利的喜悅,亦有沉重的負罪感和責任感。
“好好養傷,你們都是大唐的功臣。”李承乾啞著嗓子,對每一個他能看到的傷兵說道。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真誠。
當再次回到城樓時,夕陽正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色,與城下那片真正的血海相互映照。李承乾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鬆讚乾布不會甘心,更殘酷的戰鬥,還在後麵。
站在城頭,看著身邊雖然疲憊卻眼神堅定的將士,看著城牆上依然飄揚的大唐旗幟,李承乾心中那份最初的惶恐,早已被一種更堅定的東西取代了。
守下去!
必須守下去!
為了這座城,為了這些將士,也為了自己,必須守住!
夕陽的餘暉如同潑灑的溶金般,將鬆州城頭染的一片淒慘豔麗。與天邊壯美的晚霞交相呼應的,是城下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屍骸枕藉,斷戟折矛隨處可見,破損的雲梯歪斜地搭在城牆上,一些地方還冒著滾滾黑煙,空氣中瀰漫著混合了血腥、硝煙、焦糊和死亡的氣味,令人作嘔。
“殿下,統計出來了。”牛進達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帶著一絲絲不易察覺的悲傷,“今日之戰,我軍陣亡七百餘人,重傷失去戰力者約三百,輕傷無數。箭矢消耗近三成,滾石檑木消耗近半,火油、金汁也用了不少。”
代價自然是慘重的。李承乾的心沉了一下,守城之戰傷亡竟也如此之大,這是意想不到的。
“吐蕃人呢?”李承乾脫口問道,聲音依舊沙啞。
“城下敵人遺屍估計超過五千,傷者應倍於此。”侯君集走了過來,他身上的血腥味最濃,甲冑上佈滿了刀砍箭鑿的痕跡,但眼神依舊彪悍,“鬆讚乾布這下該知道疼了!想一口吃掉鬆州,冇那麼容易!”
“不可輕敵。”牛進達提醒道,“吐蕃兵力仍遠勝於我們,今日受挫,必定不會甘休。接下來,恐怕會有更猛烈的進攻,或者吐蕃人會改變戰術。”
李承乾點了點頭,牛進達的分析是老成謀國之言。
李承乾看向遠處吐蕃大營連綿的燈火,那燈火似乎比昨夜更加密集,如同嗜血野獸的眼睛,在黑暗中窺伺。
“牛將軍,侯將軍,辛苦了。”李承乾看向兩位主要將領,語氣真誠道:“當務之急,是抓緊時間休整。命令士卒輪換休息,飽餐戰飯。傷兵要儘力救治。城牆破損處,連夜搶修!滾石檑木,組織民夫加緊搬運補充。箭矢、火油,能補充多少就補充多少!”
李承乾的指令清晰而具體,經過了初戰的洗禮,他似乎更快地進入了角色。
“馬周大人,”李承乾又看向匆匆趕來的馬周,“城內民心如何?糧草、藥物可還充足?”
馬周臉上帶著憂色說道:“殿下,百姓驚懼稍安,但存糧……韓威留下的本就不多,雖經征調,但若是戰事持久,恐怕也隻能支撐月餘。而且藥材,尤其是金瘡藥,極為短缺。”
持久戰,這是最壞的情況。
李承乾眉頭緊鎖:“儘力籌措。同時,以孤的名義,向鄰近州縣發文,請求緊急調運糧草軍械短缺藥物!告訴他們,鬆州若失,劍南道門戶大開,他們也無法倖免!”
“是,殿下!”
夜幕徹底降臨,鬆州城卻並未沉睡。
城牆上下,火把通明,人影綽綽。
疲憊的士卒被替換下來,抱著武器在牆根下和衣而臥。
民夫們喊著號子,將巨大的石塊和木頭運上城牆。
工匠們叮叮噹噹地修複著破損的床弩和投石機。
整個鬆州城,都在為下一場戰鬥做著準備。
今夜,李承乾冇有回到相對舒適的刺史府,而是選擇留在北門城樓。
這裡位置最高,視野最好,也能最近距離地感受到戰場的氣息。
趙節搬來一張胡床,李承乾靠著冰冷的牆壁,望著城外無儘的黑暗,隻有吐蕃大營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孤獨、壓力、對未來的不確定,再次如同潮水般湧來。
李承乾摸了摸身前的橫刀,想起白日裡那些拚死奮戰的將士,想起離開長安時對父皇的承諾,心中的信念又漸漸堅定起來。
“殿下,喝點熱湯吧。”趙節又端來一碗飄著零星油花的菜湯和一塊硬邦邦的胡餅。
李承乾接過,並冇有挑剔,默默地吃了起來。
菜湯和胡餅的味道雖然粗糙,難以下嚥,但李承乾知道,這已經是目前條件下能得到的較好食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