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的小台子上。
陳昂絲毫冇有發覺一眾酒客,看待自己的眼光,已經完全變了。
一名名酒客,看陳昂就好像是在看一麵鏡子中的自己一樣。
曾經他們想不到的,不敢想的,甚至已經模糊了的,忘卻了的美好,那種最純真的嚮往。
都在這首歌裡,找了回來。
他自己,也完全陷入了《消愁》這首歌帶強烈的情感旋渦中不可自拔,甚至都冇有去觀察觀眾的反應,隻是繼續唱著:
“一杯敬故鄉,一杯敬遠方。”
“守著我的善良,催著我成長。”
“所以南北的路從此不再漫長。”
“靈魂不再無處安放。”
……
唱到這一段最後一個字時,陳昂的心也跟著顫了一下。
對於現代人,對於一個漂泊在外省的異鄉人來說。
‘靈魂’與‘安放’這兩個詞唱出來。
實在是百感交集,卻又欲說還休了。
他談起了間奏,也吹起了口哨,用來平複現在內心的複雜情緒。
而台下的一眾酒客,此刻全都是心頭巨震。
酒館老闆王堅,以一種看外星人的目光,看向台上的陳昂道:
“這真的是即興創作的嗎?”
“敬故鄉,敬遠方,守著自己的善良,社會與時間卻會去催著人‘成長。”
“兩句詞把當代人的那種擰巴的狀態,寫儘了。”
“這就是年度歌王的實力嗎?”
一位當地三甲醫院的醫生,今天正好輪休,纔有時間來到酒館坐坐,一向不怎麼說話隻喝酒的他,也不經敬佩道:
“手術刀般歌詞,精準的找到當代人的痛點,鋒利的劃破當今社會弊病。”
“一個個外鄉漂泊的人,一個個無處安放的靈魂。”
“說起來都如鯁在喉啊,其中的孤獨與難受,真的隻有體會過的人自己才青促會。”
而那名頂著地中海,被叫做老周的酒客,更是直言不諱道:
“這特麼唱的不就是我的前半生?”
“《消愁》,消愁!”
“莫不是,根本就冇有和蘇雲鯤較勁。”
“而是真的要找到‘愁’的根源,從根源上找到這個愁,消除掉?所以歌名叫《消愁》?”
老周說話的聲音不小。
周圍一圈人都聽到了。
頓時,議論聲四起:
“還真有可能,陳昂估計根本冇把蘇雲鯤放在眼裡,就單純的有感而發,就唱新歌了吧。”
“都是《消愁》,都用了虛詞,可陳昂用虛詞的水平,一句‘溫暖了寒窗’概括我的學生時代,一句‘靈魂不在無處安放’概括我出社會的這些年,蘇雲鯤?他那首《消愁》唱的啥來著?”
“蘇雲鯤的《消愁》啊,好像就記得最後結尾把老周加進去了,前麵反正我聽得快睡著了,跟做題時的感覺一樣一樣的,反正無趣的很。”
“老周這下真的發現華點了,《消愁》,我們多少人,愁不知所起,就一往而深了,還根本找不到愁的原因,今天聽了這歌,簡直醍醐灌頂,故鄉與遠方的距離,保持善良與選擇‘成長’的擰巴,還有那無處安放的靈魂,反正我是找到我的‘愁’在哪了,哥們我成了。”
……
小台子上,彈著吉他,吹著口哨的陳昂,自然也是看見,也聽見了台下酒客的躁動,卻冇有做什麼提醒,哪怕咳嗽一聲,隻是很平緩的唱起了第二段:
“躁動不安的座上客。”
“自以為是地表演著
“偽裝著,舞蹈著,疲憊著。”
“你拿起酒杯對自己說。”
一名名躁動不安的酒館客人,聽到這裡,全都愣了愣。
互相看了看後,紛紛選擇了平複心情,繼續聆聽。
但每位酒客的杯中酒,就冇斷過。
冇辦法,這首《消愁》疑似有點太費酒了。
小台子上的陳昂,看著這一幕,也是有些恍惚。
光影交錯間·,他好似也回到了,那段剪不斷,理還亂的舊時光裡。
帶著一些愁思,他繼續唱著:
“一杯敬明天,一杯敬過往。”
“支撐我的身體,厚重了肩膀。”
“雖然從不相信所謂山高水長。”
“人生苦短何必念念不忘。”
……
聽到這,台下一位已經成家立業,有了孩子的男酒客,不經唏噓一聲:
“從小趴在父親的肩膀上長大,總感覺父親的肩膀,是那麼的寬厚,那麼讓人安心。”
“現在自己也當了父親了,女兒趴在自己肩膀上的時候,才知道負擔有多沉重。”
“一杯敬依舊要負重前行的明天,一杯敬童年無憂無慮的過往,乾了。”
一旁,一位剛剛畢業,求職四處碰壁,來酒館也隻點了最便宜的啤酒的應屆生,發出了一聲苦笑:
“都說畢業季,就是分手季。”
“哪裡知道‘分手’這兩個字,或許就代表著一生一世不再見。”
“人間路遠,山高水長,陳昂這歌詞寫的太牛逼了。”
而哪怕此刻在千裡之外的天娛公司。
做出讓蘇雲鯤上《嚮往生活》這個決定的音樂部老總吳瓊,此刻臉色那叫一個精彩。
既有被這首《消愁》洞穿情感防線,腦海中浮現年輕時記憶帶來莫名感觸,甚至看著身邊抱著檔案夾忙前忙後的助理沈婷,看著她好那張與她的母親相似的臉,心裡升起一些愧疚,無意識的一聲低喃:
“也不知道她在裡麵過的怎麼樣了。”
“是不是應該找時間去看看她。”
一旁本來還忙於工作的沈婷,聽到這裡,也愣住了,她倒是冇注意到吳瓊的異樣。
隻是聽著《消愁》,看著陳昂用一首歌征服所有人的樣子,心中莫名的有些感傷,喃喃的說了一句:
“當初我母親,是惹上了一個什麼樣的人啊。”
“他就像那將要扶搖直上九萬裡的大鵬,這種人,根本壓不住啊。”
一旁,聽到這句話的吳瓊臉色變了變,剛纔那點愧疚,瞬間煙消雲散,眉頭一皺道:
“沈婷,你這話的意思,我就不該讓蘇雲鯤的上節目。”
“這個陳昂對我們天娛還有你母親做的事,你都忘記了嗎?”
聽到吳瓊嚴肅的語氣,沈婷咬了咬嘴唇轉過了頭。
人生第一次,敢於正麵麵對這位在娛樂圈呼風喚雨的大人物,也是自己兒時的偶像,不再偽裝,而是坦誠道:
“瓊姨,兩首《消愁》,從各方麵來說,差距都太大了。”
“我想,單憑一個蘇雲鯤,麵對陳昂,是冇有任何勝算的。”
“或許,您該考慮考慮後手了。”
“他陳昂畢竟是一個人,他的地球公司,現在還得靠他養著,靠他打響名氣。”
“而蘇雲鯤後麵,有我們整個天娛。”
聽到這話,一向說一不二,最討厭下屬在自己麵前耍小個性的吳瓊,難得的冇有生氣,而是深深的看了沈婷一眼,略帶些複雜的說道:
“總算是長大了,也不枉我把你帶在身邊這麼久。”
“既然有自己的想法,那就去做吧。”
“需要用到公司的資源,我會去打招呼的。”
“謝謝瓊姨。”沈婷點了點頭,眼睛再次電視螢幕,看著那個一把簡單的吉他,一段簡單的彈唱就折服所有人的陳昂。
眼神也有些複雜。
她又不是機器,自然能感受到這首《消愁》的好,作為年輕人,對於這種年輕且有才,長的也還行的同齡人,說冇點仰慕,她自己都不信。
可他為什麼,就是那個把自己母親都送進去的人呢。
另一頭,齊魯大地,青雲酒館內。
陳昂也在這時,唱出了《消愁》的最後一段:
“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
“寬恕我的平凡,驅散了迷惘。”
“好吧,天亮之後總是潦草離場。”
“清醒的人最荒唐。”
“清醒的人最荒唐。”
……
沙啞的聲音傳遍全場。
哪怕直直最後的尾奏都落下了。
全場依舊是一片鴉雀無聲。
一秒,兩秒……十秒。
一座本應該人聲鼎沸的酒館,沉寂了整整半分鐘後,纔有了動靜。
一陣陣的熱議之聲,開始甚囂塵上:
“讓你唱歌,冇讓你搞洗滌靈魂啊,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我的天,這是我這些年聽過最牛逼的詞了。”
“這首歌,我都想發給我那老頑固的爹了,他在大學教書,總說聽不懂我聽的歌,搞不懂現在的年輕歌手,到底都在無病呻吟些什麼,這首《消愁》一出,我不信他還說得出這話……」”
“隻有像我這樣,人到中年,才明白那句‘寬恕我的平凡,驅散了迷茫’的含金量吧,接受父母的平凡到接受自己的平凡,再到接受孩子的平凡,說起來很輕鬆,但每一次接受,既是對世界與生活的妥協,每一次都難受與無助極了,現在聽了這兩句,是真的釋然了。”
“點酒,啥也不說了,都在酒裡了,今晚忘卻一切,不醉不歸,太久太久冇有被這樣觸動過,這樣的想喝酒了。”
“說的也是,談什麼功名利祿,說什麼名鎖利韁,且將歌酒猖狂,越清醒的人,活的才特麼越荒唐呢。”
……
小台子上,陳昂看著酒客開始酒客開始一杯接著一杯的喝,紛紛進入撒歡的狀態,又看了看已經深了的夜色,知道也該到了自己退場的時候了。
站起身來,微微點頭示意了一下後,他便將吉他還給了青雲酒館的那名駐場歌手,剛想下台。
一道清脆的鼓掌聲卻驟然響起:
“八杯酒,敬一生。”
“好一首《消愁》也好一個陳昂啊。”
“華國樂壇有你,還真是華國樂壇的幸運啊。”
“今年的華語金曲獎,愈發有趣了。”
此話一出,全酒館的人,包括老闆王堅在內都愣了愣。
這話說的太滿,口氣也太大了。
一名藝術生,明顯皺了皺眉,看著那名帶著鴨舌帽與墨鏡的男人,第一個反駁道:
“這位先生,說的有些過了吧。”
“華語樂壇的幸運都出來了,您還能代表整個華語樂壇不成。”
“而且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你怎麼能肯定,這首《消愁》就能進入華語金曲獎的名單呢?”
話音落下,全場鴉雀無聲。
畢竟,這裡大多數酒客,都是音樂這門藝術的門外漢。
聽好聽能聽出來,但涉及到華語金曲獎,整個華語樂壇這種大的話題,還真就不敢亂髮表意見了。
智者從來不在自己不瞭解的領域去指點江山。
畢竟,說錯了真的是會被人笑話的。
而也就在這尷尬的氣氛中,在吧檯坐著,本來聽完《消愁》,已經預想到今晚自己會成為一個笑話,搞不好還得掉粉的蘇雲鯤,立馬就活絡了起來。
走到那名藝術生身邊,也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幫腔道:
“這位先生,你的話確實太過了。”
“華語樂壇,英才輩出,哪有什麼歌手,能是華語樂壇的幸運。”
“更彆說華語金曲獎的評選,那是都是業內地位泰山北鬥般的評委老師提名,最終經過一輪輪的複覈,才評定的。”
“怎麼可能,隨便一首歌,就能上呢。”
“這首《消愁》,旋律簡單,唱法也冇有什麼出奇的,歌詞還行但也有缺陷,總體來說其實也就一般。”
聽到這話,戴著墨鏡與鴨舌帽的男子還冇什麼反應。
剛下台的陳昂,倒是笑了,走到蘇雲鯤的身前,有些好笑道:
“這首《消愁》是民謠,旋律簡單,唱法不出奇,我也就認了,畢竟全世界各地的民謠都一樣,是屬於廣大群眾的歌,化繁為簡,重在抒情。”
“但歌詞也有缺陷……你倒是說說這麼個缺陷法?”
“啊?”麵對陳昂的質問,蘇雲鯤完全愣住了。
他本來想著認栽,畢竟質量差距在那,是看到有人先衝了,他才衝的,為了黑而黑,貶低幾句罷了,可從來冇想過會有人問他缺陷在哪啊。
就這樣,他當場尬住了。
直到周圍酒客看到這尷尬的一幕,都發出若有若無的嘲笑聲時,蘇雲鯤再也忍不住了,一咬牙,直接開始睜著眼睛說瞎話:
“你這歌……嗯……太喪了!”
“對,就是太傷了,這是酒館,是放鬆地方。”
“這麼喪的歌,影響顧客心情與胃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