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殘碑空地,向北行出三裡,眼前的景象讓三人都停下了腳步。
峽穀在這裡突然開闊,形成一片看不到邊際的平原。但平原上鋪滿的不是泥土沙石,而是……骸骨。
白森森的、密密麻麻的、層層疊疊的骸骨。
有巨大的、長達十丈的龍骨,肋骨如同拱橋般彎曲,脊椎一節節如同石柱;有相對較小的人形骨骸,大多殘破不全,許多顱骨上有明顯的裂痕或穿孔;還有更多認不出種族的奇怪骨骼,有的生著翅膀,有的長著多節肢體,有的顱骨呈三角形,眼眶大得離譜。
所有骸骨都呈現一種詭異的蒼白色,表麵泛著玉石般的光澤,顯然經過了漫長歲月的侵蝕和魔氣浸染。
風吹過骨海,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萬千亡魂在低語。
“這裡……”敖洄(人形)瞳孔收縮,左胸的黑色傷疤劇烈蠕動,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這裡的骸骨中,有龍族的氣息……很古老,很悲壯。”
徐寒蹲下身,撿起一塊巴掌大小的碎骨。骨頭入手冰涼,表麵刻著細微的紋路——那是龍族特有的鱗紋,隻是已經模糊不清。
“上古龍魔大戰的遺址。”徐寒緩緩道,“蟲族母皇的記憶裡提到過,大約三萬年前,龍族聯合其他幾個上古種族,與入侵鐘靈大陸的魔族在葬魔穀展開決戰。那一戰打得天崩地裂,雙方死傷無數,最終龍族慘勝,將魔族主力封印在萬魔淵深處,但也付出了近乎滅族的代價。”
他看向敖洄:“你的祖先,可能就戰死在這裡。”
敖洄沉默,龍目中金色的光芒閃爍,似在緬懷,又似在憤怒。他體內的龍族血脈在與這片土地共鳴,那些死去的同族骸骨中殘存的龍威,正一絲絲滲入他體內,暫時壓製住了深淵魔氣的侵蝕。
但這並非長久之計。
“走吧。”徐寒站起身,率先踏入骨海,“淨魔聖泉在骨海儘頭,我們必須在天亮前趕到。”
他所謂的“天亮”,指的是魔眼沉睡的時間——大約還有一個半時辰。
然而剛踏入骨海,異變就發生了。
“哢嚓……哢嚓……”
腳下的骸骨突然開始移動、拚接、重組!
一具人形骸骨從骨堆中“站”了起來,空洞的眼眶裡燃起幽藍色的火焰。它手中握著一柄由肋骨磨成的骨刀,動作僵硬但迅捷,朝著徐寒當頭劈下!
徐寒側身避開,右手指尖混沌之力吞吐,一指點在骸骨眉心。
“砰!”
骸骨頭顱炸裂,眼眶中的幽火熄滅,散落成一堆碎骨。
但這隻是開始。
“哢嚓哢嚓哢嚓……”
骨海開始沸騰!
無數骸骨如同雨後春筍般“站”起,迅速組成軍隊的陣型!
最前方是手持骨刀骨盾的“骨步兵”,數量成千上萬,密密麻麻如同白色潮水;後方是騎著骨馬的“骨騎兵”,馬匹也是骸骨組成,眼眶中燃燒著幽火;再後方,是挽著骨弓的“骨弓手”,以及手持骨杖、骨杖頂端鑲嵌著魔核的“骨法師”!
更恐怖的是天空中——幾具長達三十丈的骨龍緩緩升空,龍翼由無數細小骨骼拚接而成,每一次扇動都帶起漫天骨粉!
一支亡靈大軍!
“退!退回去!”蘇蟬驚呼。
但已經晚了。
他們踏入骨海太深,回頭路也被新站起的骸骨堵死了。
三人背靠背站成三角陣型,警惕地看著四麵八方湧來的骨海大軍。
“這怎麼打……”敖洄苦笑,“我們會被耗死在這裡。”
徐寒卻盯著那些骸骨,尤其是其中幾具明顯帶有龍族特征的骸骨,眼中閃過思索。
“不對。”他忽然道,“這些骸骨不是被魔氣控製的亡靈。”
“什麼?”蘇蟬一愣。
“你看那些龍族骸骨。”徐寒指向遠處一具巨大的龍骨,“它們眼眶中的火焰是金色的,不是幽藍色。而且……它們在保護其他骸骨,冇有攻擊我們。”
果然,那具龍骨雖然站了起來,但並冇有加入圍攻的亡靈大軍,反而如同護衛般守在幾具人形骸骨前,龍首低垂,彷彿在哀悼。
敖洄也注意到了:“那是龍族的‘英靈之火’,隻有戰死沙場、執念未消的龍族英靈纔會留下。它們不會主動攻擊生靈,除非……”
“除非我們主動攻擊,或者觸犯了它們的執念。”徐寒介麵道。
他深吸一口氣,左眼混沌漩渦微轉,嘗試與那具龍骨溝通。
混沌之力中蘊含著宇宙本源的氣息,對一切靈體、殘魂都有安撫作用。
果然,當混沌清輝籠罩那具龍骨時,龍骨眼眶中的金色火焰微微跳動,一道微弱但威嚴的神念傳入了徐寒腦海:
“龍族……後裔……還有……禪族……”
神念斷斷續續,如同風中殘燭:
“此地……是英靈安息之所……非敵……勿擾……”
“你們……為何……來此……”
徐寒以神念迴應:“前輩,我們為淨魔聖泉而來。我這位龍族兄弟被深淵魔氣侵蝕,需要聖泉淨化。”
龍骨沉默片刻,金色火焰劇烈跳動:
“聖泉……被‘守泉骨聖’看守……他生前是龍族英雄‘敖戰’,為鎮壓魔泉而戰死……執念不散,化為骨聖……”
“要取聖泉……需通過他的考驗……”
“但……小心……他的考驗……會喚醒你們內心最深的恐懼……”
話音落,龍骨緩緩伏下,重新散落成一堆骸骨,金色火焰熄滅。
而就在這時,亡靈大軍已經逼近到十丈之內!
最前排的骨步兵舉起骨刀,整齊劃一地劈下!上千道刀光彙成一片死亡的浪潮!
“動手!”徐寒冷喝。
三人同時爆發!
蘇蟬背貼徐寒,雙手結印,胸口的蟬蛻之種再次亮起七彩光芒——雖然虛弱,但此刻顧不上那麼多了。光芒中,無數細小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七彩蟲卵飛散而出,落在那些骨步兵的關節連接處!
蟲卵迅速孵化,化作一隻隻微小的“蝕骨蟲”,瘋狂啃噬著骨骼連接處的骨膜和魔氣粘合劑!
“哢嚓……哢嚓……”
前排數百具骨步兵動作突然僵硬,關節處紛紛斷裂,如同多米諾骨牌般倒下!
敖洄則長嘯一聲,強行化出半龍形態——上半身覆蓋龍鱗,雙臂化作龍爪,口中噴出暗金色的龍息!
龍息所過之處,骸骨如同積雪遇陽般消融!尤其是那些骨法師,它們的骨杖魔核在龍息的灼燒下紛紛炸裂,連帶著周圍一片骸骨都被清空!
但敖洄的代價是——左胸黑色傷疤再次擴散,臉上那些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了眼角。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黑血,顯然在強忍魔氣侵蝕的痛苦。
徐寒則如同鬼魅般在骨海中穿梭。
他冇有去管那些普通的骨步兵和骨騎兵,而是將目標鎖定在……骨法師和骨弓手!
右眼聖印金芒閃爍,每一次閃爍,都能準確鎖定一具骨法師或骨弓手的位置。然後左手指尖混沌之力凝聚,隔著數十丈距離,輕輕一點。
“噗!”“噗!”“噗!”
一具具骨法師的頭顱炸裂,眼眶中的幽火熄滅;一具具骨弓手的骨弓崩碎,箭矢還未射出就已墜落。
徐寒的戰術很明確——蘇蟬控場,敖洄清場,他負責“斬首”。隻要解決了遠程和法術單位,剩下的近戰骸骨再多,也隻是活靶子。
戰鬥持續了約莫一刻鐘。
骨海大軍被硬生生殺出了一條通路!
三人渾身浴血——大多是骸骨炸裂時濺上的骨粉和魔氣黑血,但徐寒和敖洄也添了新傷。徐寒的右臂被一具骨騎兵的骨槍刺穿,雖然很快用混沌之力修複,但戰力又降了一分;敖洄的龍爪則被一具骨龍咬中,雖然撕碎了對方,但爪尖也崩裂了幾片龍鱗。
而蘇蟬……已經到極限了。
連續兩次燃燒蟬蛻之種本源,她的神魂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此刻她靠在徐寒背上,臉色蒼白如紙,連站立都困難,全靠意誌支撐。
“還有……多遠……”她虛弱地問。
徐寒看向骨海深處。
在那裡,隱約能看到一座由骸骨堆砌而成的……祭壇。
祭壇高約百丈,通體由巨大的龍骨、魔骨、以及其他各種族的骸骨壘成,表麵流淌著金色的符文,與周圍陰森的骨海形成鮮明對比。
祭壇頂端,矗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具身披殘破金甲的巨型骷髏,身高超過三丈,骨骼粗壯如梁柱,表麵覆蓋著一層玉質光澤。骷髏手中握著一柄完全由骨骼凝聚而成的巨劍,劍身刻滿了古老的龍族符文。
最引人注目的是骷髏的眼眶——那裡燃燒的不是幽藍色火焰,也不是金色火焰,而是……兩團熾烈的、如同太陽般的金色靈魂之火!
火焰中,隱約能看到一條龍影在盤旋、咆哮。
“守泉骨聖……”徐寒喃喃道。
骨聖似乎感應到了他們的目光,緩緩轉過頭來。
兩道金色的目光穿透虛空,落在三人身上。
目光中冇有殺意,冇有敵意,隻有一種……沉重的、彷彿能壓垮山嶽的威嚴。
然後,一個沙啞、低沉、如同金屬摩擦的聲音,直接在三人神魂深處響起:
“龍族後裔……禪族傳人……蟲族眷顧者……”
“你們……來取聖泉?”
徐寒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前輩,我兄弟敖洄被深淵魔氣侵蝕,需聖泉淨化,還請前輩行個方便。”
骨聖沉默。
金色靈魂之火劇烈跳動,彷彿在回憶、在掙紮。
良久,它再次開口:
“吾名敖戰……生前為龍族鎮魔軍統帥……”
“三萬年前……魔族打通深淵通道……魔氣汙染大地……吾率軍死戰於此……最終以身為祭……封印魔泉……”
“然執念不散……化為骨聖……守護聖泉……”
它看向敖洄,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
“你體內……有吾族血脈……但亦被魔氣侵蝕……”
“要取聖泉……需過三關……幻霧、骨海、心魔橋……”
“你們已過前兩關……現在……”
骨聖緩緩舉起骨劍,劍尖指向天空:
“第三關……心魔橋……”
“開始。”
話音落,祭壇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摺疊。
一座完全由虛幻光芒凝聚而成的橋梁,從祭壇頂端延伸而出,一直延伸到徐寒三人腳下。
橋梁透明如水晶,橋麵倒映著無數畫麵——那是每個人內心最深處的記憶、恐懼、執念……
徐寒看向橋麵,瞳孔驟縮。
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現在的自己,而是……未來可能成為的,另一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