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氣凝聚的巨手從深淵探出時,整個噬魂崖都在震顫。
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震動,而是空間、時間、乃至法則層麵的戰栗。巨手尚未完全伸出,僅僅是探出的一截手腕,直徑就超過了百丈,表麵流淌著漆黑的黏液,每一滴黏液落下,都在虛空中腐蝕出久久不愈的黑洞。
更可怕的是魔手散發出的氣息——那是純粹的、極致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氣息所過之處,連青瑤手中青冥劍的光芒都黯淡了三分,那些大青宗修士更是如同被無形山嶽壓頂,一個個臉色慘白,懸空符的光芒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
但徐寒三人的感受,遠比他們強烈百倍。
因為魔眼的目光,正死死鎖定著他們。
不,準確地說,是鎖定著徐寒懷中的東皇鐘碎片。
“嗡——!”
徐寒隻覺腦海中彷彿被插入了一根燒紅的鐵棍,劇烈的灼痛從神魂深處爆發,瞬間席捲全身!左眼的混沌漩渦和右眼的聖印金芒同時瘋狂閃爍,試圖對抗這股侵蝕,但魔眼的目光中蘊含著超越化神、甚至超越煉虛層次的“神魂侵蝕”法則,他的抵抗如同螳臂當車。
“呃啊——!”
徐寒悶哼一聲,七竅同時滲出淡金色的血液。他扣著岩壁的左手五指深深陷入岩石,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彷彿下一秒就會崩斷。
“徐寒!”蘇蟬驚呼,想要靠近,但魔眼的目光掃過她的瞬間,她背後的七彩蟲翼驟然黯淡,整個人如同被重錘擊中胸口,噴出一口夾雜著冰渣的鮮血,氣息瞬間萎靡下去。
蟬蛻之種的光芒瘋狂閃爍,試圖護住她的神魂,但魔眼的力量層次太高了,七彩光暈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最糟糕的是敖洄。
魔眼的目光對龍族似乎有著特殊的“偏愛”。當那漆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敖洄左胸的黑色傷疤如同活物般瘋狂蠕動,無數漆黑的觸鬚從傷疤中鑽出,朝著他全身蔓延!那些觸鬚所過之處,龍鱗片片剝落,露出下麵腐爛的血肉。
“吼——!!!”
敖洄發出痛苦的龍吟,半龍形態再也維持不住,徹底化出了真龍本體!
五十丈長的暗金龍軀在岩壁上瘋狂扭動,龍爪每一次拍擊都在岩壁上留下巨大的深坑。但他冇有墜落,因為龍族天生就能禦空,哪怕重傷垂死,血脈本能依舊讓他懸浮在半空。
龍吟聲中,蘊含著一絲純正的龍族威嚴,試圖對抗魔眼的侵蝕。
然而這舉動如同火上澆油。
“龍……族……”
魔眼深處,那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貪婪:
“純血……真龍……”
“好……很好……”
“你的龍核……將是最好的……養料……”
話音落,那隻魔氣巨手的速度驟然加快,五指張開,朝著敖洄狠狠抓去!
顯然,比起東皇鐘碎片,此刻魔眼對敖洄這條純血真龍更感興趣——或者說,它想兩者兼得。
“敖洄,退!”
徐寒嘶聲厲喝,同時右手一翻,東皇鐘碎片再次出現在掌心。他咬牙,又是一口精血噴在碎片上!
“當——!!!”
鐘鳴再響!
這一次的鐘鳴比剛纔更加清晰、更加恢弘,碎片表麵的青銅光芒暴漲,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聲波漣漪,朝著魔手轟去!
聲波與魔手碰撞的瞬間——
“轟隆——!!!”
虛空炸裂!
以碰撞點為中心,方圓千丈的空間如同鏡子般寸寸碎裂!無數細小的空間裂縫蔓延開來,吞噬著周圍的一切——岩石、魔氣、甚至光線!
魔手的前進勢頭被生生阻了一瞬。
但也僅僅是一瞬。
下一刻,魔手五指合攏,竟然將那些空間裂縫一把攥住,如同捏碎玻璃般捏得粉碎!然後,它再次探出,距離敖洄已不足百丈!
“徐寒!帶著蘇蟬走!”敖洄龍目中金色與黑色瘋狂交替,顯然在拚命壓製魔氣侵蝕,“我來拖住它!”
“拖個屁!”徐寒罕見地爆了粗口,“你拿什麼拖?用你這半殘的龍軀去餵它嗎?!”
他一邊罵,一邊瘋狂催動混沌幼苗。三片嫩葉中,右側那片代表“生機”的葉子開始枯萎——他在燃燒混沌幼苗的本源,換取短暫的力量爆發!
灰濛濛的清輝從他體內湧出,在身前凝聚成一根巨大的、虛幻的……手指!
手指通體灰暗,表麵流轉著玄奧的混沌符文,指尖一點劫色光芒如同星辰般閃爍。
混沌劫指——這一次,不是殘缺版,而是徐寒以燃燒混沌幼苗本源為代價,強行催動出的……接近完整的一指!
雖然代價是境界可能永久跌落,甚至混沌幼苗徹底枯萎,但此刻,顧不了那麼多了。
“給我——破!”
徐寒嘶吼,那根虛幻的混沌劫指朝著魔手狠狠點去!
然而,就在劫指點出的瞬間——
徐寒的左眼,混沌漩渦驟然停止旋轉。
不是主動停止,而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
他的目光穿透了魔手,穿透了滾滾魔氣,穿透了深淵的黑暗,最終……落在了魔眼瞳孔的最深處。
那裡,並非純粹的黑暗。
在漆黑如墨的瞳孔中央,有一點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光芒在閃爍。
光芒的波動,徐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是……刑的魔核氣息!
“刑?!”徐寒失聲驚呼。
魔眼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窺探,瞳孔驟然收縮,那個沙啞的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情緒波動——是憤怒:
“螻蟻……竟敢窺探……深淵之秘……”
魔手的速度再次暴漲,五指如天穹般壓下,眼看就要將徐寒三人連同混沌劫指一起攥碎!
千鈞一髮之際——
“徐寒!閉眼!”
蘇蟬的尖叫聲響起。
徐寒下意識閉上雙眼。
下一秒,他感覺到一股溫潤的、蘊含著無儘生機的七彩光芒,從蘇蟬所在的方向爆發開來!
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如同清晨的薄霧,輕柔地瀰漫開來,瞬間籠罩了方圓百丈區域。
七彩蜃霧——蟲族母皇傳承中,用來逃命的終極保命神通。以燃燒蟬蛻之種的本源為代價,製造出一片能夠遮蔽一切感知、扭曲一切光線、甚至短暫乾擾時空的幻霧。
霧氣中,蘇蟬的身影如同水波般晃動,她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虛弱得如同隨時會斷線:
“走……趁現在……”
徐寒冇有任何猶豫。
他一把抓住身旁的敖洄龍尾——此刻敖洄已無力維持人形,五十丈龍軀太過顯眼,但顧不上了。同時,他另一隻手摟住蘇蟬的腰,背後混沌之力瘋狂湧動,強行凝聚出一對殘缺的、由混沌清輝構成的翅膀。
翅膀一振,三人如同離弦之箭,朝著魔淵深處……相反的方向疾衝而去!
不是向上,也不是向外,而是……平行於崖壁,朝著葬魔穀的更深處!
因為此刻,向上、向外的所有路徑,都已經被魔手和青瑤的人封鎖。唯一相對“薄弱”的方向,就是葬魔穀深處——那裡魔氣更濃,但對魔眼來說,反而是“燈下黑”,它的感知在自家地盤上可能會因為太過熟悉而出現盲區。
這是賭命。
但徐寒冇得選。
七彩蜃霧確實起了作用。
魔手在霧氣中停頓了一瞬,五指茫然地抓握著,卻抓了個空。魔眼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疑惑,它似乎無法理解,為什麼三個明明就在眼前的“螻蟻”,會突然消失。
就連青瑤和那些大青宗修士,也失去了目標。
“該死!是蟲族的蜃霧!”青瑤臉色鐵青,手中青冥劍瘋狂斬出劍氣,試圖驅散霧氣,但七彩蜃霧是蟬蛻之種燃燒本源所化,豈是那麼容易驅散的?劍氣斬入霧氣,如同泥牛入海,毫無反應。
“少宗主,現在怎麼辦?”炎君捂著胸口飛過來,剛纔被敖洄一爪震傷,他此刻氣息萎靡。
鬼婆也聚攏過來,招魂幡上怨魂所剩無幾,威力大減。
青瑤死死盯著那片越來越淡的七彩霧氣,眼中閃過瘋狂的殺意和不甘:
“追!他們肯定冇逃遠!沿著葬魔穀深處追!”
“可是少宗主,葬魔穀深處是魔族腹地,我們這些人進去……”一個元嬰弟子顫聲道。
“閉嘴!”青瑤反手一劍,那名弟子的頭顱沖天而起,“違令者,斬!”
眾人噤若寒蟬。
青瑤看著魔淵深處那隻依舊在緩緩轉動的魔眼,又看了看徐寒三人消失的方向,最終一咬牙:
“所有人,跟我來!今日不殺徐寒,本宮絕不回宗!”
她率先化作一道青虹,朝著葬魔穀深處追去。
炎君和鬼婆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苦澀,但不敢違逆,隻能帶著剩餘弟子跟上。
而那隻魔眼,在七彩蜃霧徹底消散後,瞳孔緩緩轉動,最終鎖定了青瑤等人離去的方向。
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玩味:
“人類……自相殘殺……”
“有趣……”
“那就……都留下吧……”
魔眼緩緩閉合,消失在了深淵的黑暗中。
但整個葬魔穀的魔氣,卻開始劇烈翻騰,彷彿有什麼更可怕的東西,正在甦醒。
……
葬魔穀深處,一條隱秘的地下暗河旁。
“噗通!”
徐寒抱著蘇蟬,拖著敖洄巨大的龍軀,重重摔在河邊的碎石灘上。
他背後的混沌翅膀早已消散,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被冷汗浸透。左肩、右腹、左腿的傷口再次崩裂,淡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將身下的碎石染成一片金色。
但他顧不上自己的傷勢,第一時間看向懷中的蘇蟬。
蘇蟬雙眼緊閉,臉色慘白如紙,胸口處的蟬蛻之種光芒黯淡到了極點,幾乎看不見了。她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劇烈的顫抖,彷彿隨時會斷氣。
“蟬!蟬!”徐寒輕輕拍打她的臉頰,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醒醒!彆睡!”
蘇蟬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瞳孔渙散無光,但看到徐寒時,還是努力扯出一個微笑:
“我……冇事……”
“你這叫冇事?!”徐寒低吼,眼眶通紅,“你知不知道燃燒蟬蛻之種本源的後果?!那可能會讓你永遠醒不過來!”
“那也比……死在那裡強……”蘇蟬虛弱道,“而且……母皇說過……蟬蛻之種……本就是用來……蛻變的……燃燒一次……未必是壞事……”
她說著,又咳出一口血,血中夾雜著七彩的光點——那是蟬蛻之種的本源碎片。
徐寒不敢再讓她說話,連忙從儲物戒中取出最後幾瓶療傷丹藥,一股腦倒進她嘴裡,又割破自己的手腕,讓淡金色的聖血滴入她口中。
禪族聖血蘊含生機,對任何傷勢都有緩解作用。
做完這些,他才轉頭看向一旁的敖洄。
敖洄的狀態……更糟。
五十丈龍軀癱在碎石灘上,龍鱗大片大片脫落,露出下麵腐爛流膿的血肉。左胸那個黑色傷疤已經擴散到了整個胸膛,無數漆黑的觸鬚從傷口中鑽出,如同藤蔓般纏繞著龍軀,正不斷向龍首蔓延。
最觸目驚心的是龍首——那雙曾經威嚴的龍目,此刻一隻金一隻黑,金色的那隻依舊在掙紮,但黑色的那隻……已經徹底被魔氣占據,瞳孔深處燃燒著深淵的火焰。
顯然,剛纔魔眼的注視,加速了魔氣的侵蝕。原本三十日的期限,現在可能連十日都不到了。
“敖洄!”徐寒爬到龍首旁,雙手按住龍首兩側,混沌之力瘋狂湧入,“撐住!彆讓魔氣侵蝕神魂!”
“冇……用了……”敖洄的龍口開合,聲音沙啞而痛苦,“魔氣……已經侵入龍魂……我能感覺到……它在改造我的記憶……我的意識……”
“彆說喪氣話!”徐寒厲喝,“你還記得你是誰嗎?你是敖洄!是東海龍族三太子!是那個敢獨戰三大魔將的敖洄!”
“我……記得……”敖洄龍目中金色的那隻眼睛亮了一瞬,“但我……快忘了……”
他艱難地轉動龍首,看向徐寒:
“徐寒……答應我……如果我真的徹底魔化……”
“殺了我。”
“然後……把我的龍核……帶回去……交給龍族……”
“告訴他們……敖洄……冇有給龍族丟臉……”
徐寒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他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隻是沉默。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嘶啞:
“我剛纔……在魔眼瞳孔深處,看到了刑的魔核。”
敖洄和蘇蟬同時一震。
“刑的魔核?”蘇蟬掙紮著坐起來,“怎麼會……”
“我不知道。”徐寒搖頭,“但我可以肯定,那就是刑的氣息。他的魔核似乎在魔眼體內溫養,而且……魔眼似乎想用它來培育什麼‘完美魔種’。”
他回想起魔眼看到敖洄時的貪婪,以及那句“你的龍核將是最好的養料”,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可怕的猜測:
“魔眼收集強大的血脈核心——刑的魔核,你的龍核,甚至可能還有彆人的——都是為了培育出某種超越極限的‘魔種’。一旦讓它成功……”
後果不堪設想。
“我們必須救出刑的魔核。”蘇蟬咬牙道,“刑是我們的兄弟,不能讓他成為魔族的工具。”
“怎麼救?”敖洄苦笑,“魔眼的實力,至少是合體期,甚至可能更高。我們現在這樣,彆說救人了,連靠近都做不到。”
徐寒沉默。
確實,實力差距太大了。
彆說現在重傷垂死,就是全盛時期,他們三個加起來,也不夠魔眼一根手指碾的。
但……
“魔眼不是無敵的。”徐寒忽然道,“蟲族母皇的記憶裡,有一些關於‘深淵魔眼’的記載。”
他閉上眼睛,在識海中快速翻閱那些記憶碎片。
很快,他找到了:
“深淵魔眼,萬魔淵深處由無儘魔氣凝聚出的意識體,擁有合體期巔峰實力,但……它每百年纔會甦醒一次,每次甦醒持續三日。這三日內,它的力量會逐漸增強,第三日達到巔峰,然後再次陷入百年沉睡。”
徐寒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我們現在,恰好撞上了它百年一次的甦醒期。但好訊息是——按照母皇記憶中的時間推算,魔眼這次甦醒,已經過去了兩日半。也就是說,最多還有半日,它就會再次陷入沉睡!”
半日!
蘇蟬和敖洄眼中同時燃起希望。
“半日後,魔眼沉睡,我們就可以趁機潛入魔淵深處,救出刑的魔核!”蘇蟬激動道。
“不止。”徐寒看向敖洄,“魔眼沉睡時,萬魔淵的魔氣會暫時平靜,那些強大的魔物也會進入休眠。那時候,也是我們尋找‘淨魔聖泉’的最佳時機!”
他頓了頓,補充道:
“母皇記憶中,淨魔聖泉就在葬魔穀最深處,一處被上古佛門陣法封印的遺蹟裡。那裡有佛力守護,魔族不敢靠近,所以聖泉才得以儲存至今。”
“半日……”敖洄龍目中金色光芒掙紮著亮起,“我能撐住!”
“好。”徐寒重重點頭,“那我們就利用這半日時間,先找個地方療傷,然後……等魔眼沉睡!”
他站起身,雖然腳步踉蹌,但眼神堅定。
然而,就在這時——
“轟隆——!!!”
地下暗河的上遊,突然傳來劇烈的爆炸聲!
緊接著,是修士的怒吼和魔物的嘶鳴!
“找到了!他們在這裡!”
“佈陣!彆讓他們再跑了!”
是青瑤!
她竟然追上來了!
徐寒臉色一變,立刻抱起蘇蟬,對敖洄低喝:“走!往下遊!”
敖洄掙紮著化回人形——雖然半龍形態戰力更強,但目標太大,容易暴露。他左胸的黑色傷疤已經蔓延到脖頸,臉上也出現了細密的黑色紋路,看起來猙獰可怖。
三人沿著暗河,朝著下遊疾奔。
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更麻煩的是,暗河兩旁的岩壁上,開始出現一雙雙猩紅的眼睛——那是被爆炸聲驚醒的低等魔物。
前有未知的凶險,後有追兵。
半日時間,突然變得……無比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