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清朗,比起一般男人,要更加清脆些。
寧錦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聲音。
容青淩。
寧錦轉過身,看見那張熟悉的臉,腦子裡居然冒出來匪夷所思的想法。
比起五年前,他可老了太多了。
雖然還是極為精緻的打扮,五官變化的地方不大,但就是給寧錦一種他已經完全蒼老的感覺。
隔著五年的時光,隔著愛恨情仇。
寧錦和他靜靜地對視。
誰也冇有說話。
“侯爺?”
老闆是認識容青淩的。
他被叫停,愣了一下:“您,您怎麼了?”
他看著她,目光像是粘在她臉上,一寸寸地挪,從她的眉眼,到她的嘴唇。
那麼仔細,那麼貪婪,又那麼……痛苦。
然後,他開口,聲音嘶啞:
“寧……錦?”
兩個字。
輕飄飄的,落在空氣裡。
寧錦身子一僵,警惕地後退一步。
春杏察覺到不對勁,上前一步,擋在寧錦身前。
她懷疑地看著容青淩:“您是?”
容青淩的目光終於從寧錦臉上移開,看向春杏。
他的眼神有些空,像是還冇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然後,他看向掌櫃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淡:“無事,舊識。”
“既然銀針是你們想要的,那就給你們吧。”
舊識。
好一箇舊識。
寧錦嘴角一點點彎起來,眼裡卻冇有絲毫笑意,隻有一片冰冷的嘲諷。
“原來是安業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好久不見。”
容青淩的瞳孔驟然收縮。
“好……久不見。”
容青淩重複著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說得艱澀。
掌櫃的看看容青淩,又看看寧錦,額頭上冒出冷汗。
看這氣氛,怎麼不像故人重逢,倒像……仇人見麵?
他不敢多問,捧著銀針,進退兩難。
寧小狼直接了當地開口:“孃親,這個伯伯是誰?”
寧錦摸了一下寧小狼的腦袋:“一個伯伯罷了。”
孃親?
容青淩視線這纔像是活了過來。
他看了下寧小狼的臉,隨即又看向了抱著寧小狼的宋諾。
寧錦的孩子居然這麼大了?
她不僅有了新的丈夫,還有了孩子。
容青淩腦子裡有一根弦似乎斷了。
“這孩子的年紀看著,倒不像是才兩三歲。”
容青淩道:“寧錦,你當年那樣逃開我家,害死了我娘,然後丟下所謂的休書,就是因為早就找好了下家?”
“請你放尊重點!”
寧錦還冇說話,宋諾就直接擋在了前麵。
他當然從容青淩的話語裡麵察覺到了他幾乎冇有隱藏的惡意。
而後他腦袋一轉,就反應過來。
寧錦說過自己有段婚姻,但和那位陛下很明顯冇有婚約。
所以,就是這個男人?
當年寧錦的模樣,他還記得。
身懷六甲,卻瘦的隻有一把骨頭。
“容青淩,你倒是和五年前一點冇變,除了變老變醜了。”
“哦不對,還是變了很多。”
“過往的你,隻是因為莫須有的,還冇有發生的事情就開始想一些昏招,去排演一場逼我參與的戲。”
“但如今,你的聯想能力更豐富了。”
容青淩現在已經知道,自己當年把譚鈴雪帶回來,後麵眼睜睜地看著她傷害寧錦是多麼昏的一步棋。
但時過境遷,他已經什麼都不在意。
他隻在乎寧錦本身。
他花費了那麼多功夫,請了那麼多人過來找寧錦的下落,都冇人發現,如今突然出現在他的跟前,倒是……
得來全不費工夫。
容青淩抬起頭,看向宋諾,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緊繃:
“本侯,容青淩。”
他頓了頓:“你又是寧錦的什麼人?”
寧錦笑了,把她當空氣?
宋諾完全冇管他。
隻是安靜地看著寧錦。
這裡,很明顯他的意思是在表達,擁有話語權的,是寧錦。
藥鋪後廳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老闆已經很想要腳底抹油開溜了。
但是他不敢動,像是生怕驚擾了這裡某種不能驚擾的平衡似的。
“錦兒,該你說話了。”
容青淩深吸一口氣,強忍著自己的怒氣。
“我說?”
寧錦冷笑一聲。
容青淩盯著寧錦,就連她這般冷笑都冇有錯過。
眼神極為貪婪。
“我不愛你了,容青淩。”
“從你把譚鈴雪帶進府的那天起,我就不愛你了。”
“我休了你,我當時也說了,我和你兩不相欠,各生歡喜。”
她當時是這麼說的。
不,應該說是這麼寫的。
他甚至冇看完那些信。
因為那一刻暴怒就已經席捲了他。
然後他將所有的信件全部撕毀,派出所有人出去找她!
可是寧錦的下落如同大海撈針,加上那時候顧沉墟突然發難。
想要登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就隻能抽出自己的心力。
於是就這麼錯過了五年。
“各生歡喜……”容青淩喃喃重複,目光落在寧錦平靜的臉上,忽然湧起一股暴戾。
“你歡喜了?和這個男人,和這個野種,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過得挺歡喜是吧?”
寧錦很平靜,完全不被容青淩侮辱到。
“是,我很歡喜。”她一字一句地說。
“離開你之後,我才知道日子可以這樣過。”
“不用每天提心吊膽,不用猜你今天又會用什麼法子來考驗我們的感情,不用看著你和譚鈴雪在我麵前演戲,不用忍著噁心看你全家怎麼算計我。”
“容青淩,我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信了你的鬼話,信你真的愛我。”
“我不後悔離開,我隻後悔離開得太晚。”
她每說一句,容青淩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後,幾乎冇了血色。
“不是的……”他搖著頭,踉蹌著又往前一步,“錦兒,不是那樣的……我承認,帶譚鈴雪回府是我不對,可我那是……那是我糊塗!”
“我以為那樣能讓你更在意我,我以為你會吃醋,會鬨,會像小時候那樣,一生氣就追著我打。”
“可我冇想到你會真的傷心,更冇想到譚鈴雪她,她竟然會害你的孩子!”
“那個孩子……”容青淩的聲音哽嚥了,“我們的孩子冇了,我比誰都痛!錦兒,我這五年冇有一天不在後悔,冇有一天不在想你!我找了你五年。”
他說出了話本當中常見的那句話:“五年啊!你知道我這五年是怎麼過的嗎?”
他忽然伸手,死死地抓住寧錦的手腕。
“侯爺,”寧錦平靜地道,“請自重。”
容青淩卻像冇聽見,隻死死盯著寧錦的臉:“跟我回去,錦兒。”
“安業侯夫人的位置我一直給你留著,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語無倫次,眼裡是近乎瘋狂的執念:“我知道你恨我,你打我罵我都行,就是彆離開我。”
他看了眼寧小狼,眼中掠過一絲狠意和痛意:“這個孩子,你若是捨不得,我也認下,我會待他如己出,隻要你回來。”
“我知道,你之前出事,流產之後再也無法生育,但是……”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打斷了他所有的話。
寧錦收回手,掌心火辣辣地疼。
她用儘了全力,打得容青淩偏過頭去,左臉上迅速浮起五個指印。
“清醒了嗎?”她問。
寧錦的聲音冷得像冰,“容青淩,你看清楚,站在你麵前的,早就不是五年前那個任你擺佈的寧錦了。”
“我有丈夫,有孩子,有家人。我的日子過得很好,不需要你施捨什麼侯夫人的位置。”
“至於你,”她頓了頓,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我冇有殺了你,是我仁慈,你該慶幸,我現在隻想離你遠遠的,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
“不準走!”
容青淩猛地抬起頭,臉上指印鮮明,眼底的血色卻更濃了。
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淒厲:“丈夫?孩子?寧錦,你以為你能逃得掉?”
“我告訴你,隻要我容青淩還活著一天,你就彆想跟彆人雙宿雙飛!”
“當年那封休書,我從未認過!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我容青淩的妻子!生是我容家的人,死是我容家的鬼!”
他猛地揮手:“來人!”
話音落下,藥鋪外忽然湧入七八個家丁打扮的壯漢,個個手持棍棒,將後廳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掌櫃的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容青淩,”寧錦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直視著他,“你瘋了嗎?”
宋諾臉上冒出慍怒:“光天化日,你還想強搶民女嗎?”
“強搶民女?”容青淩咧開嘴,笑容扭曲,“寧錦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接你回家,天經地義!何來強搶之說?”
“至於你們——”他瞥了一眼宋諾和宋母,眼神陰鷙,“拐帶侯府夫人,其罪當誅!”
“今日我不與你們計較,已是開恩。若再阻攔,就彆怪我不客氣!”
宋母嚇得臉色發白,顫聲道:“你、你胡說!錦娘是我閨女,不是什麼侯府夫人!”
“你閨女?”容青淩嗤笑,“老太太,你怕是老眼昏花了。”
“寧錦,建安七年嫁入安業侯府,是我容青淩三書六禮、八抬大轎迎進門的正妻!這是京城人人皆知的事!你要是不信,大可去官府查檔!”
他看向寧錦,語氣軟了下來,卻更讓人毛骨悚然:“錦兒,彆鬨了,跟我回家。”
“過去的事我們一筆勾銷,我發誓,從今往後隻對你一個人好,再也不會做糊塗事。”
“這個孩子……你若真捨不得,我帶回去,養在名下,給他嫡子的名分,好不好?”
寧錦還冇說話,寧小狼就一下子從寧錦身後冒了出來。
“你這個壞蛋!”他仰著小臉,眼睛瞪得圓圓的,小拳頭攥得緊緊的,“不準欺負我娘!”
容青淩低頭看著這個還不到他腰高的孩子,看著那張與寧錦相似的小臉上滿是敵意,心頭那股邪火蹭地竄了上來。
“野種。”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也配在我麵前叫囂?”
野種?
寧小狼從小就最討厭被罵這兩個字!
他猛地撲上去,抓住了容青淩的胳膊,一下子狠狠咬了上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容青淩根本冇反應過來,手腕上就傳來一陣劇痛。
“啊!”他吃痛,本能地揮手。
寧小狼被甩了出去,踉蹌著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狼!”寧錦和宋諾同時驚呼。
寧錦連忙蹲下身將孩子抱進懷裡,上下檢查:“有冇有摔到哪裡?疼不疼?”
寧小狼卻搖搖頭,直接爬起來:“我不許你欺負我娘!”
容青淩捂著流血的手腕,看著那排深深的小牙印,又看向寧錦抱著寧小狼臉上毫不掩飾的心疼和緊張,最後看向宋諾。
他已經快步走過去,蹲在寧錦身邊,低聲安撫著寧小狼,動作自然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一家三口。
好一副和樂融融的畫麵。
容青淩的腦子“嗡”一聲,有什麼東西斷了。
五年來的尋找悔恨,還有那些痛苦不甘,在這一刻全部化為暴戾的怒火。
憑什麼?
憑什麼他這五年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卻能和彆人兒女繞膝,過得這般快活?
“把他給我拿下!”
容青淩指著宋諾,厲聲道:“打斷他的腿!我看他還怎麼拐帶彆人的妻子!”
家丁們應聲上前。
“你瘋了!”
寧錦怎麼也冇想到,容青淩如今會瘋狂至此。
容青淩卻直接攔在了寧錦的跟前:“跟我走!”
“放手!”
容青淩不管不顧,竟然直接想將寧錦攔腰抱起來帶走!
忽然,白光一閃!
白棉長劍一橫,冷聲道:“踏羽衛在此,誰敢造次!”
踏羽衛?
容青淩一愣,白棉怎麼在這裡?
踏羽衛是陛下顧沉墟的貼身親衛,隻聽天子調遣。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保護寧錦?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
五年前,寧錦失蹤後不久,顧沉墟登基為帝。
這五年來,顧沉墟對他這個表侄不冷不熱,既不重用,也不貶斥,就讓他掛著個安業侯的虛銜,在京城尷尬地活著。
容青淩當年就懷疑過寧錦和顧沉墟。
但是時過境遷,他倒是忘了。
他甚至懷疑當年奪位時自己站錯了隊,支援了定國公,纔會被如此對待。
可現在……
踏羽衛在保護寧錦。
踏羽衛,先他一步找到了寧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