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假 不知愛卿有何打算?
恩榮宴還在繼續, 上、中、下席雖是涇渭分明,皆在舉杯暢飲。
酒過三巡,當謝枕川帶著頸側那枚吻痕重新出現在上席時,滿座公卿的酒杯齊齊懸在了半空。
有看錯了的, 徐閣老年紀大, 老眼昏花,將它看成了傷痕, 臉上滿是關切與震驚, “謝大人這是怎麼了,難不成這光天化日, 竟有歹人在禦花園中行凶?”
有不敢置信的, 工部楊尚書今日開懷暢飲,來者不拒,此刻不禁瞪大了眼睛,又放下手中酒盞,連連搖頭道:“本官定是醉了.....不能喝了,真不能喝了。”
也有一臉淡然的, 邊上的兵部尚書岑子民便捋著鬍鬚,露出追憶往昔的神色,“哎呀,正是年輕氣盛的年紀,出格一點也很正常, 我年輕那會兒……”
話未說完就被一旁的夫人狠狠捏了一把大腿。
當然, 全場最為淡然的, 非謝枕川莫屬。
他若無其事在席間落座,眸中波瀾不驚,“諸位看我作甚?”
一位膽子稍大的官員, 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的脖頸。
謝枕川嘴角微微上揚,並無半點收斂之色,甚至堂而皇之地反問道:“怎的,你們冇有嗎?”
此言一出,全場再度陷入沉默。
能坐在上席的,皆是三品以上的大員,要麼年事已高,要麼被酒色財氣掏空了身子,有心無力了,即便是有,也萬萬冇有這般厚顏無恥的。
“那真是可惜了,”謝枕川矜詡一番,這才慢條斯理解釋,“本座近日養了隻狸奴,雖然嘴笨,但實在爪尖齒利,讓諸位見笑了。”
在座個個都是人精,哪裡會聽不出其中的言外之意,不過是藉著養貓之名,行秀恩愛之實罷了。
看出他心情不錯,便有膽子大的問道:“不知謝大人這隻狸奴……是從哪家聘來的?”
本朝買賣牲畜,皆需立契為證,唯獨買貓與眾不同,貓契不叫買賣,而稱“聘書”。聘書上不僅要寫明聘貓的日期、貓的名字、毛色、品相,還會附上幾句“勤捕鼠”、“少盜食”之類的期許,的確和婚書有些相似了。至於聘禮,便是鹽、糖、魚乾之類,雖不貴重,卻頗顯誠意。
謝枕川一本正經地糾正那人的說法,“錯了。”
托梨瓷的福,他如今麵對“入贅”二字,已經是百鍊成鋼,從一開始的聞之色變,到麵無表情,再後來不卑不亢、視若等閒,現如今,已是意滿誌得、意氣洋洋了。
此刻他舒眉展目,眼底是藏不住的愉悅,微微笑道:“這可不是聘來的,本座還要靠她養呢。”
眾人一時冇聽明白,麵麵相覷,不知他這話是何意。
好在岑尚書的娘子養了貓,他喂貓的頻次甚至比娘子還多些,此刻便捋著鬍鬚向大家解釋道:“我明白,自家養的貓,若是通人性的,便會打獵覓食,反哺主人。前些日子,我家那隻狸奴就逮了幾隻老鼠,整整齊齊地碼在門前,生怕我岑家吃不飽一般。”
此言一出,眾人忍俊不禁,卻又有些搖擺不定了。
謝大人若不是當真養了貓,怎麼能說出這般話來;可若隻是養了貓,先前在席上,並未見他頸間那處傷痕啊?
眾人心中雖有疑慮,但實在是因為謝指揮使平日立身太正,從來不近女色,一夜過去,城中仍然冇什麼風聲,甚至還有人為了指揮使大人養的是雲貓還是獅貓而爭論不休。
第二日上朝時,謝枕川仍未做遮掩,此刻那處傷痕已然結痂,倒減了幾分旖旎之色。
朝中官員並非皆赴了昨日恩榮宴,不免又議論起來,經過討論,一致認為謝大人養的應是臨清獅子貓。
應天帝高坐龍椅,眯眼將那傷痕打量許久,終究未置一詞。
殿中肅穆,好事者議罷貓事,總算是開始了早朝。
應天帝則端坐於龍椅之上,與群臣商議本屆春闈貢士的任職去向。
“一甲三人,照例授職翰林;二甲、三甲再行朝考,優者留為庶吉士,次者分派六部,餘者外放知縣、通判。”
應天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群臣忙道:“聖上英明。”
應天帝並未理會,目光落在了謝枕川身上,著重問了句,“謝卿以為如何?”
謝枕川長身玉立,眉目如畫,站在一眾暮氣沉沉、老態龍鐘的大臣之間,的確令人賞心悅目。
雖然本屆科舉錄取暗藏貓膩,但貢士任職不過是例行公事,此刻尚未到清算之時,謝枕川自然也無異議。
他暫且隱忍不言,隻是微微勾了勾唇角,拱手道:“聖上開科取士廣納賢才,今日新科貢士入朝,實乃我朝幸事。臣以為,如今正是重修經史百家萬卷紀要的良機。”
掌院學士也道:“臣附議,文淵閣大火後,紀要原稿儘毀,正本亦有散佚,若不及時修編,恐文脈斷絕。”
應天帝卻是興致缺缺,一言不發,看起來並不關心本朝文脈是否斷絕。
謝枕川見狀,又不疾不徐道:“聖上明鑒,修典之事,既可彰顯陛下文治之德,又可令天下士子歸心,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又有幾名文臣出列附議,應天帝雖然不知謝枕川為何忽然操心起文脈之事,終是頷首同意了,“既如此,便依卿所言,便交由翰林院主理,務必儘心。”
幾名翰林院官員出列,“臣領旨。”
此事議罷,又議了幾樁大事小情,眼看朝議將畢,首輔王丘忽然出言道:“聖上,浙江佈政使已到七十致仕之年,臣以為禮部左侍郎舒義才乾卓著,此次春闈開科取士有功,可堪此任。”
從正三品到從二品,也算是正常的晉升。
應天帝雖有些訝異,麵上卻不顯,仍讚道:“舒義確是不錯。”
見皇上已經定了調了,殿內群臣噤聲,無人異議。
謝枕川自然看出了王丘的心思,王黨科舉營私舞弊已不止一次了,舒義也是他的人,此番再把持江南賦稅,朝堂豈非儘入其手?
他緩步出列,身姿挺拔如鬆,冷聲道:“舒義雖為禮部右侍郎,卻僅曆任翰林院、國子監、禮部等部,從未主政地方,驟然擢升,恐難勝任。”
王丘聞言,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目光銳利地看向謝枕川,“舒義乃是一甲進士出身,殿試時便由聖上點了翰林院修編之職,的確未能分派六部,或外放知縣、判通。謝大人如此說法,難道是覺得聖上當初的決定有誤麼?”
謝枕川冷笑一聲,眸光好似利刃出鞘,“聽聞舒大人近日在德勝門外、黃榆湖畔新置了宅院,莫說占地千畝,便是門前所植荊蕉,冬日養護便需耗費白銀千兩。”
他沉靜而冰涼的眼神掃過眾人,說出的話卻讓心生寒意,“不過主持一屆春闈,便能一擲千金修此宅院,若是任了浙江佈政使,恐怕明年西湖的蘇堤也不過是他家後院的一截連廊罷了。”
王丘勃然變色,卻無言以對,隻得咬牙道:“一派胡言!謝大人怕不是查科舉弊案,查得魔怔了!”
謝枕川卻是輕笑一聲,反唇相譏道:“狂犬吠日,自然是做賊心虛。”
“罷了,”應天帝出聲打斷這兩人的爭吵,“這是朝堂,不是前門大街菜市口!”
應天帝也有自己的心思,他本欲明年在承德新建一處避暑的行宮,王丘已經在差人幫他選址了,此刻自然是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便和稀泥道:“舒義的才乾,朕是信得過的,先讓他試試,若不成再調回便是。這件事就這麼定了,眾愛卿還有何事啟奏?”
“臣有本奏。”謝枕川忽然朗聲道。
執柄多年,他已將帝王心術看得分明。舒義赴任浙江,必會將江南攪得烏煙瘴氣,天怒人怨,待到民怨沸騰、紙包不住火時,濯影司再奉命查辦——這樣借刀殺人、過河拆橋的戲碼,他不知演過多少回了。
三足鼎立,原是製衡之道,可惜這盤棋下得如此無趣,不如由他來掀了這棋盤。
他嗓音清如玉石相擊,卻是不慌不忙道:“臣執掌濯影司,本應誅邪辟易,肅清朝綱。如今眼見科場汙濁橫流,卻因各方掣肘而寸步難行,恕臣無能,唯有辭官以謝天下,望聖上允準。”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硬生生將辭官說出了逼宮的氣勢,滿朝文武頓時噤若寒蟬,連素來不可一世的王丘都驚得忘了反駁。
應天帝更加慌了神,他雖然一直偏袒大皇子和王丘,但謝枕川卻是他牽製朝局最鋒利的一把刀,豈能放手?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他先是拍案怒斥道:“簡直是胡鬨,你把朝堂當兒戲嗎?”
“臣惶恐,”謝枕川卻絲毫不懼,神色淡淡道:“卻也從未兒戲,將朝堂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另有其人罷了。”
殿中空氣驟然凝滯,不知幾人對號入座。
應天帝麵色變了又變,但見唬不住他,隻得強壓怒火,笑著安撫道:“罷了罷了,朕知愛卿政事冗雜,勞心費力,不過是一時氣話,但辭官二字,豈是輕易說得的?這天下蒼生,黎民百姓,哪一個不讚濯影司懲奸除惡,還天下太平?”
不等謝枕川迴應,他便金口玉言道:“朕允準你休沐三月,好生休整一番,如何?”
他心知謝枕川素來勤勉,必不會當真休這般長的假,不出三五日,屆時自會回朝。
說罷,又壓低了聲音,用隻有他一人能聽到的音量道:“至於那名冊之事,待愛卿養足精神,再議不遲。”
謝枕川本就是以退為進,此刻見目的達成,便不再多言,“臣領旨謝恩。”
應天帝原以為他還會推辭一番,不想卻應得如此爽快,心中略有不快,卻又不好表露,隻得強作鎮定,故作關切地問道:“既然如此,不知愛卿這三月休沐有何打算?”
提起此事,謝枕川眸中寒意便似春雪消融,又浮起一絲罕見的溫柔,微微笑道:“成婚。”
……
朝中眾臣今日已經受了太多驚嚇,哪怕聽到了謝大人這番石破天驚之言,也已經驚不動了,隻餘滿朝寂靜。
手握重權的朝臣要成親,任憑哪個帝王都不可能不聞不問,偏偏應天帝從未聽過半點風聲,他心中不由得起了疑,麵上卻故作輕鬆道:“哦?不知是哪家的千金,竟能令謝卿動了凡心?朕倒是好奇,朝野上下,竟無一人知曉此事?”
謝枕川知道應天帝在問什麼,神色坦然道:“並非朝中大臣之女,也不是臣刻意隱瞞,隻適才定下的。”
聽聞並非官宦之女,應天帝心中頓時一鬆,笑意也真切了幾分,隨口玩笑道:“可定下了日子,若有閒暇,朕也來討一杯喜酒喝。”
謝枕川眸中柔色更深,卻仍不卑不亢,淡然道:“尚未定下。”
應天帝本就是一句客套話,聞言便順勢揮手道:“也罷,是該留些時日讓你操辦婚事。行了,今日便到此為止,退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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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國公府書房內。
信國公端坐在太師椅上,手中盤著一對玲瓏剔透的四座樓獅子頭核桃,目光沉沉地望著立於書案後的謝枕川。
“聽聞今日朝堂之上,你竟揚言辭官?”
謝枕川神色淡然,“確有此事。”
信國公眉頭一皺,核桃也不盤了,厲聲喝道:“你年紀也不小了,做事須有分寸,過猶不及!今日是聖上寬仁,才未當真,若他順水推舟允了你,你待如何自處?你教流縈與二皇子殿下如何自處?”
謝枕川語氣平靜道:“父親多慮了,用慣了的刀,不會允辭的。”
信國公一愣,也知道方纔是自己心急了,隻是到底心疼女兒,歎了口氣道:“罷了。”
他麵色稍霽,又忍不住問道:“你要娶親之事,為父怎的未曾聽聞,是哪家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