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 那處傷痕,看著不像是磕的,倒像……
謝枕川麵上神情一凝,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隻著了件小衣,就這麼毫無防備地坐在自己身上,還在迷迷糊糊地發問,“是什麼呀?”
……實在是一點兒脾氣也冇有了。
謝枕川徑直起身, 半跪在榻上, 一手摟住她的背,另一手繞過她的腿彎, 便輕輕鬆鬆將梨瓷整個兒撈了起來, 又放輕動作將她在裡側放下,再順手取回貂裘, 重新蓋在了她身上。
視角陡然抬高又翻轉, 梨瓷卻半點不覺驚慌,就連被他抱起時帶起的那一陣風也覺得舒暢。
藥性紓解過後,先前的熱意也逐漸消減了,她乖乖地攏著那床狐裘,隻是仍然偏著頭看他。
書房的這張臥榻是供謝枕川小憩所用,說是美人榻, 卻有近五尺寬,勉強容得兩人並排躺下。
他靠坐在外側,伸手將梨瓷的小腦袋瓜扳正,又支起一條長腿來,擋住她視線, 這才慢條斯理道:“是你的錯覺。”
“那就好, ”梨瓷難得躺得這麼板正, 她望著頭頂上青綠雕花的平棊,有些睏倦地眨了眨眼睛,說話也斷斷續續的, “我還以為我,將病氣過給了恕瑾哥哥,惹得你也高熱了。”
確實是你惹的。
明明是令人哭笑不得的天真絮語,謝枕川卻從中聽出貼心的關懷來。
他微微側過身,修長手指替她撥開方纔被汗水濡濕的額發,說著斥責的話語,聲音卻幾近溫柔,“少胡說八道,若是困了,便睡一會兒吧。”
大概真是折騰得久了,又或許是這“三分春”的後遺症,被他這樣低聲哄著,梨瓷隻覺得眼皮沉得更加厲害,嚶嚀應了一聲,便沉沉睡去。
好容易將這小祖宗伺候消停了,謝枕川卻又不捨得離去。
他垂眸凝望著她的睡顏,將貂裘的被角替她掖仔細了,又將她先前扔在角落裡的短襖撿了回來,撫平褶皺妥帖放好,這才轉身去了淨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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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收拾妥當,謝枕川總算允人進了這間院子。
南玄一路小跑著進來,見世子換了一身衣裳,下頜處還有傷,麵上卻如沐春風,立刻嘿嘿地笑了起來。
謝枕川的眼風掃過來,涼涼道:“洗乾淨腦子再說話。”
得,看來又是白高興一場。
南玄立刻老實了,“奴才已經令人稟明瞭長公主殿下,梨姑娘飲了些酒,回枕霞軒歇下了,殿下也已經吩咐,讓梨姑娘好生休息,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擾。”
謝枕川頷首,示意他將公文遞給自己。
南玄原打算自己替世子將濯影司緊要的公文送進書房的,見此情景,便交到了世子手裡。厚厚的一大摞公文,他搬了兩次才搬完,世子竟然一隻手提著,便施施然進了書房。
梨瓷醒來時,日光在窗欞鍍上的金輝已經徹底地淡了下去,隻勉強看得清窗外的樹影。
紫檀雕山水嵌玉石座屏風遮去了大半燈火,房內隻餘疏疏密密的沙沙聲,讓她得以在此好眠。
梨瓷緩緩睜開眼睛,抱著被子坐起來,語氣裡還泛著一點慵懶的睡意,“繡春,什麼時辰了?”
屏風後傳來極低的一聲輕笑,她還未反應過來,便聽到了謝枕川慢慢悠悠的聲音:“申時了。”
“咦,怎麼是恕瑾哥哥?”梨瓷軟綿綿地應了一聲,心中雖然有些奇怪,但因為謝枕川在這裡,又莫名覺得安心。
謝枕川的臉色立刻難看起來,他哼笑一聲,“你以為呢?”
屏風後的燭火散發出柔和而溫暖的光,清晰勾勒出他麵容,縱然麵色不虞,也依舊好看得過分。
梨瓷並未察覺他語氣裡的異樣,隻是努力將腦海裡那些光怪陸離的片段串聯起來,“我記得……我從溫調房出來後,有侍女拿來了櫻桃畢羅和酒,讓我去偏殿暖閣尋你。”
燭火微微躍動,半明半滅間掩去謝枕川眸中寒意。
他方纔已經令人查過了,惠貴妃宴後便提出自己畏寒,要去偏殿暖閣休憩,不許他人入內,正好岑家也在偏殿,如此看來,她心中已經有了大皇子妃的人選,隻是褚蕭和擅自做主……
不急,這些賬,他將來必定如數奉還。
謝枕川心中已經有了計較,燭光下的眉眼也溫和起來,“阿瓷下次若再聽到類似的話,都不必信,若是我想見你,一定會親自來尋你的。”
梨瓷點點頭,細白的手指繞著貂裘上的長絨,不自覺地撒嬌,“是我想來找恕瑾哥哥道謝嘛。”
“後來我飲了酒,有人替我引路,那位壞脾氣皇子不讓我走,然後恕瑾哥哥救了我……”
她頓住了,屏風後的謝枕川早已經停筆,連呼吸聲都不可聞,唯有燈花燃燒時極細微的劈啪聲。
梨瓷想了半天,隻記得有藕荷色繡菱花的團窼對獅紋,鎖骨下窩的一顆小痣,白毫銀針般清淺回甘的茶香……
她敲了敲自己的頭,總覺得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徒勞無功,“唔,再後來,實是在想不起來了。”
……
屏風後靜默良久,那雙珠輝玉映、貴不可言的鳳眸之中,竟隱隱流露出些許幽怨來。
她將自己撩撥成那樣,末了,竟是一句“想不起來”便打發了。
謝枕川暗暗咬了咬牙,隻得將這筆賬重重記在王家的賬簿上,待來日一併清算。
心頭百般滋味,最後化作幽幽一聲歎息,“罷了,我先替你把脈吧。”
梨瓷用力地點了點頭,想起他隔著屏風看不到,又歡快地道了聲“好”。
待到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停下了,謝枕川這纔拿著脈枕走了過去,素色漳絨脈枕被擱在了憑幾上,散發出淡淡的茶香。
不等他吩咐,梨瓷便已經伸出手來搭在脈枕上,乖巧得讓人心疼。
因發熱而泛出的粉意已經褪去,皓腕上隻餘霜雪。
謝枕川搭上三指,仔細分辨溫熱細膩肌膚之下的脈象。“噬月”餘毒仍在,她體溫較常人稍高,心脈也紊亂些,好在並無其他大礙。
“今日的寒玉散服過了麼?”
梨瓷點點頭,這藥是她每日起床後就會吃的,一日不落。
自從“噬月”之事後,謝枕川又撿回了荒廢已久的醫術,他天賦卓絕,博聞強記,不過半年功夫,進步已足以讓薛伏桂心生嫉妒了,隻是關乎梨瓷的身體,他便格外慎重。
謝枕川沉吟片刻,反覆斟酌,總算提筆寫下了藥方,令人去煎藥。
他不願意將今日這些汙糟之事告訴梨瓷,心裡也已經有了懲治褚蕭和的主意,便掐頭去尾道:“宴後的那道櫻桃畢羅和酒,是褚蕭和備下的,裡邊下了藥,我方纔已經替你解了大半,阿瓷不必掛心。隻是日後身體若是有任何不適,都要即刻派人告知於我。”
梨瓷點點頭,她喝藥習慣了,一點兒也不在意,隻是望著謝枕川下頜處的那一道小傷口,驚撥出聲,“恕瑾哥哥,你這裡受傷了。”
她一疊聲地問道:“是怎麼受傷的,疼不疼啊?”
近半寸長的一道口子,如今已經結出了暗紅色的痂,像落在冷玉上的一痕硃砂,不僅絲毫未損玉質,反倒平添了一絲彆樣的美感。
那張金相玉質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謝枕川隱忍道:“自己不慎磕的,不妨事。”
“恕瑾哥哥小心些呀,”梨瓷一本正經地奉勸了一句,又關心道:“敷藥了麼?”
敷了,畢竟他明日還要上朝,甚至還服了一劑消腫止血的湯藥。
照理說,結了痂的小傷口便不必再塗膏藥了,但望著那雙圓眸裡的關切之色,謝枕川又神使鬼差道:“未曾。”
梨瓷立刻殷勤地攬下了這樁小活兒,“我幫你搽藥吧。”
止血安和膏就在書桌的麵上擺著,謝枕川仍是裝模作樣翻找了一番,這纔將藥瓶拿了過來。
梨瓷指尖蘸了藥膏,踮著腳尖湊近他的下巴。
謝枕川乾脆在美人榻邊坐下,又微微仰頭,好方便她為自己上藥。
她俯身下來,兩人距離驟然拉近,回青橙花香浮動,他冇忍住,喉結輕滾了滾。
梨瓷顯然是誤解了,搽藥的動作一頓,柔聲安慰他,“不要怕,我會很輕的,一點兒也不疼。”
謝枕川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感受到她的指腹極輕地落在下頜處的痂痕上,帶來一抹更輕的涼意,微苦的藥香混合著她身上的回青橙花香,在兩人之間氤氳出幾分暖意。
搽完了藥,她又靠得更近了些,像上次那樣,一絲不苟地履行最後的流程,輕輕地朝傷處吹氣,“呼,呼。”
她的表情幾近虔誠,堅信這樣便能將疼痛吹走,實在是可愛。
謝枕川緩緩垂眸,濃密的長睫遮住了眼底那一點愉悅之色。
結痂又如何,他甚至願意日日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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搽完了藥,正好門外南玄來稟報,“世子,長公主殿下請您和梨姑娘一併去用膳。”
藉著夜色掩護,謝枕川將梨瓷送回了枕霞軒,又估算了一番她的時間,這才遲遲去了主殿正廳。
宴上的人聲早已散去,晚膳算是家宴,侍女們已經開始傳膳了。
梨瓷來得早些,乖乖在嘉寧長公主右下首落座,看著一道道精緻的菜肴被擺上桌。
嘉寧長公主不是喜好排場、鋪張浪費的人,席麵上攏共八道菜肴,其中過半都是江南亦或山西風味,就這樣,她還擔心梨瓷吃不慣,又詢問她喜歡吃什麼。
長公主府的吃穿用度自然是頂頂好的,又有專人操持,實在是樣樣都很合梨瓷的心,她誠實地搖了搖頭,“義母不必費心,這些菜色我都喜歡。”
“喜歡便好。”嘉寧長公主笑著點了點頭,這纔看到姍姍來遲的謝枕川。
“孩兒見過母親。”
謝枕川行了禮,在她左下首落座。
“這半日到哪兒去了,也不見個人影,”嘉寧長公主不喜他這等散漫做派,輕斥了一句,瞧見他下頜處的傷口,又麵露驚詫之色,“這是怎的一回事?”
謝枕川麵不改色道:“尋常磕碰罷了。”
“衣冠儀容乃朝廷體統,你身為濯影司指揮使,怎的如此輕忽失慎……”嘉寧長公主話說到一半,又瞧出了些許的不對勁來。
那處傷痕,看著不像是磕的,倒像是咬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