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 地上白碧雙色的碎玉混在一處,像……
周瀅記下增溫催花的技巧, 抬頭看到了梨瓷手裡的白玉簫,“這不是謝大人的‘迴雪’麼,聽聞此簫是用一整塊羊脂白玉雕琢而成,九節十目, 長約二尺, 其聲清幽綿長。”
她仔細端詳了一番,讚歎道:“玉質瑩潤無瑕, 簫身光素無紋, 真是當世罕見的玉簫金管。”
梨瓷也低頭看了看,不由得“哎呀”了一聲。
這白玉簫觸手溫潤, 映光通透若秋水, 就是自己的手指在玉上印了些泥塵,使得白璧微瑕了。
她一邊去溫調房蓄水池中打水洗淨“迴雪”和自己的手,一邊嘀嘀咕咕道:“我本來答應替恕瑾哥哥保管一會兒的,還冇來得及朝他道謝呢,若是這塵土進了音孔,日後吹奏起來便不美了。”
“不妨事的, ”周瀅看出謝枕川的用心,一邊笑一邊解釋道:“你哪裡保管得好東西,謝大人此舉不過是做給旁的人看的,你手裡拿著他的玉簫,想必再也冇有那不長眼睛的過來挑釁了。”
畢竟謝枕川在廣成伯府上便對阿瓷極好, 兩人如今又是義兄妹, 她絲毫未覺出異樣。
梨瓷聽聞此言, 頓時眼前一亮,那自己豈不是可以狐假虎威,獨自出去玩了?
此時花匠已經講到瞭如何防治蛾蝶蟻穴, 梨瓷玩玩泥巴還有些興趣,這些便不愛聽了,見瀅表姐聽得認真,手劄上又飛快地落下一行行的字來,她便朝瀅表姐比了個手勢,握著白玉簫,出門玩去了。
出了溫調房的門,外邊便有不少精心培育出的花木,美豔但嬌貴,連日曬的時辰都要記載分明。
比起這些,梨瓷更愛不遠處花架上的垂絲海棠,花梗細長如絲,盛放的花朵微垂,深紅與淺紅交錯,像是打翻了胭脂盒,傾灑在枝頭。
花架下設了形製高雅、技法自然的癭木幾,旁邊是同色美人靠,天然成趣。若是仰臥在此處,便可觀架上千縷垂絲海棠低垂,將天光濾成緋色煙霞,是個偷閒賞春的好去處。
許是此地稍偏了些,此刻尚無人落座,惟有一名侍女手捧食盤,頻頻回首張望,見到梨瓷,立刻迎了上來,“梨姑娘,這是我家主人替你備下的。”
食盤上是一套琉璃碗碟,碗中裝著兩枚櫻桃畢羅,隻是顏色更深些;杯中盛著的卻不是香薷飲了,而是琥珀色的酒液,湊近了聞,酒味清淺,還透出一股香甜。
梨瓷見這飲食與恕瑾哥哥先前在宴上為自己備下的大差不差,又聽她說是“自家主人”,立刻便放鬆了警惕。
自己長這麼大,還未曾飲過酒呢,大概是侍女粗心弄錯了,纔將碧玉春錯當成香薷飲盛了上來。
梨瓷好奇心大起,立刻趁機抿了一口酒液,隻覺得甜香中帶有一絲極淡的苦澀,她未曾多想,隻當酒液便是這般滋味,又伸手拈了一枚櫻桃畢羅來,要壓下方纔的苦味。
唔,這櫻桃畢羅也不如先前宴上的好吃,似乎是用去年的櫻桃醬做的,冇有了鮮甜的味道。
梨瓷興致缺缺地吃完這一塊糕點,不知為何,竟覺得腦袋有些發暈,趕忙問道:“你家主人現在何處呀,我正好要去尋他。”
那侍女低垂著頭,低聲答道:“他在偏殿暖閣等候姑娘。”
梨瓷走遠了幾步,這才暈暈沉沉想起來未曾問路,不由得嘟囔道:“偏殿暖閣在哪裡呀?”
旁側殺出一個人影,褚蕭和望著梨瓷兩頰通紅,雙眸含光的模樣,想起了母妃方纔說過的話。
“這瓷瓶裡裝的是專為女子研製的‘三分春’,中此藥者,體內陰陽失衡,有如烈火焚身,令人神智漸失,須得三次得同一男子體/液入體調和,方可解藥性。”
褚蕭和垂眸看了一眼梨瓷手中的白玉簫,知是“迴雪”,這個瘋子竟難得在動手前思量了一番。
謝枕川雖然有些棘手,想來不至於為了個新認的義妹而出頭;自己若是心情好,還可將她封個側妃,也算是全了兩家顏麵。
思及此,褚蕭和清咳一聲,用帶著啞意的嗓音道:“梨姑娘這是要去暖閣?正巧本王也要去偏殿,不如同行。”
梨瓷抬眸望去,是方纔宴上那個壞脾氣皇子。
她腦袋暈暈的,此刻隻能靠直覺行事,反倒更加敏銳了。
“偏殿……遠嗎?”
“不遠,不過半刻鐘便到了。”
褚蕭和見她生出幾分提防來,答畢,便若無其事徑直朝前走去。
梨瓷跟在後麵三步遠的位置,雖然走不太穩,但也極力放輕腳步,不想自己被褚蕭和發現。
快行至偏殿時,褚蕭和突然出聲問道:“梨姑娘去暖閣所為何事?”
偏殿人煙稀少,較園中更為安靜了。
梨瓷原本還以為自己冇有被髮現,但見他這一路上似乎都不太在意自己,便也放下了戒心,老實答道:“應邀前去。”
褚蕭和拉長聲音“噢”了一聲,“想必會是一個驚喜。”
明明是很正常的話,梨瓷卻不大想理他,隻是握緊手中的白玉簫,覺得安心許多。
此處偏殿也大得驚人,明間的主廳大敞著門,還有丫鬟侍從候在此處,暖閣在西次間,還要沿著迴廊穿過庭院,從裡間房內小門出去。
按照母妃的計劃,此處應當無人纔是。
褚蕭和看著主廳旁不知從何而來的丫鬟侍從,雖然覺得礙眼,不過若是有不懂事的,自己就為這沁芳園添幾捧花肥便是。
褚蕭和放慢腳步,看向梨瓷的眼神像是打量已經到手的獵物,“本王要去暖閣旁的退步歇息,正可引你同去。”
梨瓷隻覺乏力,不想再往前走了,她軟綿綿倚在門柱上,勉強分神拒道:“不敢勞煩大皇子殿下。”
“算不上勞煩,”褚蕭和幾乎已是勢在必得了,隻是算了算時辰,藥效還未到發作的時候,他難得多了幾分耐心,“本王幸甚。”
梨瓷踉蹌後退了一步,頭卻更暈了,眼前褚蕭和的麵容已模糊成一片,她冇力氣說話,甚至連“迴雪”也握不住了。
叮——
白玉簫墜地,發出清脆的聲響,打破了庭院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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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主廳。
嘉寧長公主的話說得不假,謝枕川一踏入殿門,便已經聽見了低泣的聲音。
這等手段,無論是在京中大小宴會,還是在濯影司牢獄之內,他已經見得太多了,著實無感。
為了避嫌,謝枕川並未貿然入內,而是招來了丫鬟婆子,先推開門,婆子們將主廳那麵闊一丈八尺的雙麵繡纏枝牡丹鎏金屏風寶座收了起來,丫鬟端上新沏的茶,再在門外候著。
岑沁今日是隨母親一道前來赴宴的,女兒家的心思難以開口,好在謝、岑兩家有些交情,母親先去打探了一番,得來的卻是自己不愛聽的訊息,便躲到了偏殿裡暗自神傷起來。
她原先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見一群婆子奉世子的命令進來搬走了那座屏風,便也顧不上哭了,望著緊隨其後的謝枕川,打著嗝兒問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謝枕川離她足有一丈遠,正色直言道:“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還請岑姑娘見諒。”
岑沁心中雖惱,又覺得他實在是君子做派,指尖緊緊攥著羅裙的衣料,鼓起勇氣問道:“謝大人,令尊對家父有知遇之恩,岑家也一貫與謝家交好,我父親的意思……”
“信國公府惟有一片赤膽忠心,無偏無私,”謝枕川神色淡漠如霜,望著自己麵前那盞茶,也無啜飲之意,隻是道:“岑姑娘,隔牆有耳,不該說的話還是彆說了。”
這番大道理,岑沁已經在母親那裡聽過了,隻是仍然心有不甘,“那大人就未曾對我有過一分……”
“絕無此意,”謝枕川徑直打斷她的話,置身事外道:"岑姑娘請便,在下告辭了。"
“等會兒!”岑沁的嬌蠻性子上來了,正要再說什麼,忽然聽得窗外一聲玉石墜地的清響——
謝枕川麵上神色從進門後便無半分變化,此刻卻陡然一沉,甚至有一絲慌亂之意。
岑沁還未看清,便已經不見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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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雪”墜落在地,已經裂作數段,碎玉在日光下泛著泠泠幽光。
這藥效,似乎比料想的發作得更快。
褚蕭和低笑一聲,伸手欲扶住梨瓷搖搖欲墜的身子,卻聽得一陣破空之聲,一隻碧玉靈芝單耳杯裹挾著勁風而來。
他下意識一躲,手臂堪堪避過,杯盞砸在壁上碎裂開來,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身。
“嘶——”
哪怕是初春,褚蕭和仍是被燙得驚撥出聲,隻覺方纔被滾水淋過的地方火辣辣的,冷風一吹,身上又發起寒來。
他還未質問是何人如此大膽,便已經聽得一道懶洋洋討人厭的聲音。
“抱歉,失手。”
與此同時,謝枕川已然站在了梨瓷身後,長臂一伸,便穩穩地將她抱入懷中。
褚蕭和咬牙道:“謝大人身為濯影司指揮使,可知襲擊皇子是何罪名?”
謝枕川一眼便看出梨瓷的臉紅得有些不正常,身上的溫度也高得嚇人。
明明還未到毒發的日子,顯然是中了什麼不入流的藥。
他冷冷地瞥了褚蕭和一眼,語氣尤為淩厲,“想必不比嬪妃私自交通、私製禁藥,皇子謀害良家之過。”
褚蕭和瞳孔猛地一縮,隻見地上白碧雙色的碎玉混在一處,像是新春的嫩葉上凝出了霜花,煞是好看。
寧為玉碎麼?
“不過是說笑罷了,”他後退一步,仍覺靴底璫琅作響,實在硌得難受,“隻是可惜了這碧玉杯,還有方纔那白玉簫。”
這說的倒是實話,無論是那極為難得的羊脂白玉,還是先朝大師製琴的技藝,天下再尋不出第二管“迴雪”了。
謝枕川卻無半點痛惜之色,他心中另有稀世之珍。
他眸中凜色未散,反唇相譏道:“不入流的小玩意兒罷了,不值殿下掛懷。”
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梨瓷似乎恢複了片刻清明,辨認出眼前人的身份,“恕瑾哥哥……”
方纔的眩暈之感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陌生的熾熱,她下意識地抓住了謝枕川的衣襟,揪得緊緊的。
謝枕川心中滿是心疼與焦急,不欲再與褚蕭和逞辯,連禮也未行,抱緊了梨瓷大步離去,留下褚蕭和臉色鐵青站在原地,咬牙切齒。
今日之事,日後定要與謝家一併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