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 嬌俏可愛得有些過分了。……
前一刻還在小聲蛐蛐的大人物, 下一刻就親自登門拜訪來了,任誰知道了心裡都會有些發虛,梨瑄也不例外。
除了心虛,他更是左思右想, 仍然想不明白嘉寧長公主為何會出現在此處。畢竟自己昨日才與謝枕川約法三章, 定然不會是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親事,莫非是衝梨家來的?
梨瑄朝小廝道:“你便稱我病了, 不便見客。”
那小廝忙不迭地去了, 很快又回來稟報,“長公主說無妨, 她今日是來見梨姑孃的。”
……
早知如此, 便不稱病了。
梨瑄又仔細考慮了一番,據聞嘉寧長公主脾氣寬和,亦無爭強好勝、勾心鬥角之意,便是小瓷自行宴客,招待不週,想來也不會計較的, 也正好讓他們知曉妹妹並無做塚婦的手腕。
他便轉頭看向梨瓷,“小瓷,若你今日單獨去見客,可做得來否?”
梨瓷點點頭,想當然地應下了此事, “可以呀。”
不就是倒杯茶、再說說話的事麼。
見梨瓷如此心大, 梨瑄也不再向妹妹多交代些什麼, 隻是笑了笑,“那哥哥便回房‘養病’去了,此時便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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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寧長公主的儀仗浩浩蕩蕩地駛入朱雀大街, 方纔臨街的那些牛鬼蛇神便紛紛閉嘴了,個個都恨不得長了翅膀飛回去稟報自家老爺夫人,這新鄰居可不得了,搬來的第一天,長公主便親自登門為其站台,惹不起惹不起!
方纔那出言不遜的婆子更是悔得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子,打定主意日後出門都繞著梨府走,莫要讓人認出來了。
梨瓷對這一切渾然不覺,她先去了廳堂,朝繡春吩咐道:“沏一壺白毫銀針來,再要一碟透花糍、一碟蓮蓉酥、一碟玉潤糕。”
“啊?”繡春有些猶豫,這都是小姐自己愛吃的東西,也不知合不合那長公主的口味,“要不要再換些彆的茶點,府裡也做了些雲腿餅和八珍糕,小姐喜歡吃的,自己留著不好麼,少爺那裡還私藏了些?顧渚郎家送來的顧渚紫筍……”
“既是貢茶,想必長公主也喝膩了,”梨瓷理直氣壯,她纔不傻,若不是長公主來訪,哥哥絕不會允許自己吃這些甜絲絲的點心,“既然是恕瑾哥哥的母親,想來口味也與他差不多,自會喜歡的。”
繡春隻得作罷,下去吩咐茶點去了。
裕冬則陪著小姐前去迎客,她慢步走在梨瓷身側,悄聲道:“小姐,順天府裡的貴人規矩多,格外講究男女大防,奴婢知曉您和謝大人關係親近,一會兒最好還是裝得生疏些。”
梨瓷點點頭,難得有些正經模樣,“我省得。”
兩人來到府門前,硃紅色的轎簾一掀,露出一張雍容華貴的麵容來。
嘉寧長公主緩緩下了轎,目光落在簷下的少女身上,隻見她身著一身?杏色緙絲叢蘭紋大襟窄袖溫襦,生得花容月貌不說,那雙眼睛像是林中小鹿一般,清澈靈動,純淨無垢,倒是個難得的可人兒。
梨瓷依照禮數盈盈下拜,"民女見過長公主殿下。"
她又悄悄看了一眼謝枕川,他今日著了身暗紫銀紋的雲錦圓領袍,清逸嚴整,衣袍上一絲褶皺也無,那雙鳳眸便是與長公主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清貴無雙。
謝枕川已經令人知會過她,不太擔心梨瓷露出馬腳,隻是回望她一眼,便不著痕跡地移開了目光。
“不必多禮。”嘉寧長公主含笑點頭,餘光瞥見自家兒子正站在一邊,神色淡漠,對眼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那梨姑娘也冇有要向謝枕川行禮的樣子,隻是引著兩人入席。
嘉寧長公主自然是上座,梨瓷乖乖坐在長公主下首右邊的位置,謝枕川正好在她對麵。
繡春上來奉茶,廳堂裡安安靜靜的,隻聽聞茶水流淌之聲。
梨瓷是第一次招待這樣的貴客,還要與謝枕川裝得半生不熟的樣子,她卻一點兒未曾拘束緊張,反倒覺得京城的規矩雖多,但也十分有趣。
在長公主看不見的地方,她悄悄地朝謝枕川眨了一下眼睛。
她左邊的那隻眼睛圓溜溜睜著,另一邊眼睛卻如蝶翼般快速撲閃了一下,望向他的那雙眉眼仍然彎彎的,嬌俏可愛得有些過分了。
謝枕川似無所覺,麵無表情地端起茶盞,隻是剛抿了一口便皺起眉來,顯然是燙著了。
嘉寧長公主才聞了茶香,抬頭便見謝枕川眉心微蹙,似是不悅,不由得輕聲問了句,“怎麼了?”
茶湯滾燙,舌尖的灼意似急流般瀰漫開來,心中被蝶翼扇起的漣漪卻還未散去,謝枕川放下茶盞,麵不改色道:“無事。”
嘉寧長公主便也不再多問,將注意力轉回了梨瓷身上。
她抬手示意侍女們奉上錦盒,溫聲道:“聽聞梨姑娘身子抱恙,吾兒特意為你去尋了些需要的藥材,還有些是宮裡特製的補藥,你且收著,好好調養一番。”
梨瑄先前已向梨瓷提過此事,她知道這盒子裡裝的是能夠解“噬月”之毒的藥材,便從善如流地收下了,規規矩矩地道謝,“多謝長公主殿下關懷,民女如今食甘寢安,也算是無礙了。”
說到“食甘”二字,她又轉頭看了一眼繡春,示意她快些上點心,眼神裡滿是期待。
見梨瓷身中奇毒還如此坦然自若,更無半點挾恩圖報之意,嘉寧長公主越發覺得這姑娘率真可愛起來,又真心實意地關切幾句,“不知你家中長輩身體可還安好?今日登門拜訪,聽聞令兄身體抱恙,可要本宮差禦醫來看看?這些個庸醫,治奇毒是不能的,尋常病症也還算勉強。”
梨瓷一一作答,“回長公主,家中長輩身體康健,哥哥不過是初到異地,略有不服之症,並無大礙。”
這些不過是尋常問話,謝枕川見她應對都得當,便也鎮定自若飲起茶來——總算未燙到了。
嘉寧長公主點點頭,又問了幾句,“來這京城可還習慣?平日裡都讀些什麼書?”
“久聞京城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民女雖是初來乍到,但也覺得處處新鮮有趣,日後定要好好見識一番,”梨瓷說的都是真心話,又一本正經道:“先前在廣成伯府裡讀過《四書》,近來閒暇,未曾讀書,隻作了消寒圖消遣。”
這番話實在是出人意料,當下講究女子無才便是德,便是京中那些書香門第出身的貴女,多半也隻道自己讀些詩詞歌賦,從未有梨瓷這般坦誠的,嘉寧長公主也未看出她是個半吊子,隻覺她蕙質蘭心,心跡雙清,心中愈發喜愛了。
聽見梨瓷這番大話,謝枕川端著茶盞,慶幸自己方纔未曾喝茶。
嗯,《四書》自然是讀過的,不然如何做出《論入贅之裨益》這等驚世駭俗的文章來,隻是讀得如何,便另說了。
他漆黑的眼眸裡漫上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來,似是氤氳的茶霧。
兩人說著,繡春已經將茶點端了上來,正是按照梨瓷先前的吩咐,一碟透花糍、一碟蓮蓉酥、一碟玉潤糕。
梨瓷眼前一亮,有了茶點,她便不大願聊天了,熱情地邀請長公主喝茶吃點心來。
長公主喝了一口茶,更以為梨瓷是個風雅之人,頷首道:“這雪後的白毫銀針,的確是甘甜爽口,彆有一番風味。”
梨瓷隻是喜這白毫銀針蜜香如糖水,也以為遇到知音,連連點頭,又咬了一口透花糍,軟糯的豆沙餡在舌尖瀰漫開來,綿軟甜適。
被兄長盯得太緊,她已有半年未曾吃過點心了,長公主萬歲!
她在心裡歡呼一聲,顧不上答話,隻是笑眯眯地抿著豆沙餡,想要將那份甜蜜抿化在舌尖,歡暢之意幾乎要從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裡溢位來,瞧著便讓人歡喜。
這三樣茶點一端上來,謝枕川便看出了梨瓷的心思,隻是當著母親的麵,不便拆穿她,隻好也拈來一塊透花糍吃了。
哼,這一碟透花糍,少說放了三勺石蜜。
他冷著臉,又嚐了一塊蓮蓉酥。
這個,至少五勺。
謝枕川又拈來一塊玉潤糕吃了。
隻有這玉潤糕還勉強可用些,到底是自己改良過的方子,不過放了一勺石蜜。
他本就喜素淡,一連用了三塊茶點,實在是有些膩味了,此刻竟未先飲茶,而是直直地望向梨瓷,黑沉眼眸中難得透出不由分說的嚴色來。
梨瓷纔將那透花糍吃完,還正要伸手探向那蓮蓉酥,便看到了謝枕川那明晃晃寫著“不可多食”的眼神。
她咬著下唇,可憐巴巴望著謝枕川,麵露祈求之色。
謝枕川卻微微搖頭,寸步不讓,威脅地垂眸看了一眼麵前的三隻瓷碟,大有先下手為強之意。
梨瓷隻好作罷,好在她也不挑食,很快又歡天喜地地吃起玉潤糕來。
隻是嘉寧長公主看著自家一連用了三塊點心的兒子,難得失態地露出驚詫之色,“恕瑾,是今日的午膳不合意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