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名 說吧,今日又偷吃了什麼東西?……
梨瑄今日下山, 的確相中了一處不錯的宅子。
順天府乃天子腳下,寸土寸金,又有京官一千四百十六員,要在此地置辦一處稱心的宅院, 有時有錢也未必頂用。好在近半年來, 梨家在京師的生意蒸蒸日上,人脈也廣闊起來, 梨瑄今日便是收到訊息, 東城有一處宅子主人有事要出遠門,急於將宅子出手。
那宅子地處內城, 環境清幽靜謐, 附近也多是富貴人家,主人家出價高,又要得急,倒是正中了梨瑄的下懷,他爽快地交了一大筆銀子,已經順利拿到了地契, 這才耽誤了些許時間。
彼時山間大雪紛紛揚揚,連綿不絕,早已將山徑上的腳印掩住了,彆院的院門緊閉,庭前的雪完好如初, 彷彿無人踏足, 都與梨瑄出門之前彆無二致。
梨瓷慣來活潑好動, 今日難得如此安靜聽話。梨瑄心中雖覺蹊蹺,但也未多作他想,親自用鎖鑰開了院門。
庭院中空無一人, 繡春聽到動靜,匆匆從堂屋走出,立刻扯著嗓子大喊了一句,“少爺,您回來了!”
這也就罷了,喊完之後,偏偏還半天不見梨瓷的影子。
妹妹靜悄悄,必定在作妖。
梨瑄半刻也未猶豫,徑直向內院走去。果不其然,剛到內院就瞧見梨瓷一臉慌張地從自己的房門走出,瞧見自己之後,立刻揚起一個討好的笑臉,聲音也甜得像是剛喝了糖水,“哥哥,你回來啦?”
梨瑄走上前去,將手裡的食盒遞給她,語氣裡帶了絲玩笑的埋怨,“阿瓷方纔在忙什麼呢?也不見你出來迎接哥哥。”
梨瓷的眼神心虛地往上飄,“冇忙什麼呀。”
她居然都冇有打開食盒看看裡邊裝的是什麼!
梨瑄心中頓時警鈴大作,轉頭看著妹妹,不動神色問道:“小瓷餓了麼?”
梨瓷結結巴巴地找了個藉口,“今日早膳用得多了些,還未覺得餓。”
梨瑄並未輕易相信她的話,他大步上前,徑直推開梨瓷的房門,準備在屋內搜尋她偷吃的 “證據”。
梨瓷緊張兮兮地拎著食盒站在他後麵,底氣不足地問道:“哥哥,你用過午膳了嗎?”
梨瑄掃了一眼房間,桌上乾乾淨淨,未有食物殘渣,地龍燒得暖暖的,大概是香薰的緣故,房中有一股清新恬淡的果香,似是甜杏味道。
他心中稍定,又接過妹妹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打開,“還未曾,這不是想趕回來和妹妹一起吃麼。”
這隻百寶嵌檀木提食盒足有五層,一直擱在溫鼎裡頭,從山下一路提上來,如今仍是溫熱的。
梨瑄將裡邊的菜肴取出來,幾乎滿滿噹噹地鋪了一整個桌麵,又將碗筷取出遞給她,指著正中那一碟菜,麵露得色,“看看這是什麼?”
怎麼又是棱不顛?
梨瓷睜大眼睛看著那一碟鮮嫩可口的肉餃,吃驚之色溢於言表。
梨瑄隻覺得妹妹這副開心得說不出話來的模樣實在可愛極了,便自問自答道:“醉仙樓的棱不顛,堪稱一絕,哥哥特意為你買來的。小瓷肯定餓壞了吧,快嚐嚐看?”
……
梨瓷悄悄摸了一下吃得圓滾滾的肚子,接過筷子,硬著頭皮夾了一隻,塞進嘴裡。
梨瑄迫不及待問道:“味道如何?”
為了不讓哥哥失望,梨瓷咬了幾口,努力嚥了下去,“還、還不錯。”
見妹妹回答得如此勉強,梨瑄立刻垂下眼眸,作出傷心的神色,學著梨瓷平日裡的口氣逗弄她,“哥哥為你買的棱不顛,難道不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棱不顛麼?”
這醉仙樓的棱不顛,味道自然是極好的,但若說“是”,她的確更偏好謝枕川調出的風味;但若說“不是”,她又怕哥哥傷心。
梨瓷看看碗中的棱不顛,看看哥哥,又悄悄看了看自己的床,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左右為難,好在她靈機一動,忽然想起謝枕川躲在床底看不見,立刻用力地點頭附和起來。
“好了,快吃吧,”梨瑄寵溺地一笑,又替梨瓷夾了好幾筷子菜來,在她的碗堆出了一個小尖尖,“再對付一日,明日我們便能下山了。”
黃羊肉、魚肚兒羹、淡菜膾、銀魚脯、燒肉炙、八焙雞……無論怎麼看都不算是對付,隻有梨瑄還怕這酒樓裡的飲食做得不如自己精心,犯了醫囑便不好了。
隻有梨瓷還在慢吞吞地嚼著嘴裡的棱不顛,她是真的吃不下了。
梨瑄自然察覺了她的異樣,他看著梨瓷碗裡半天也未曾消下去的小尖尖,歎了一口氣道:“說吧,今日又偷吃了什麼東西?”
“我冇有。”梨瓷含含糊糊地反駁,自己那是光明正大吃的呀,不能算偷吃。
梨瑄想起來方纔那股甜杏味道,便隨口問道:“吃了一盒杏子酥?”
梨瓷搖搖頭,替自己辯解,“哥哥聞到杏香了?那是新換的香薰。”
她怕梨瑄不信,便起身去將先前收在妝奩裡的香囊球拿了出來,要給哥哥聞聞這欖香。
纔將那香囊球取出,夏日甜杏氣息便撲麵而來。
梨瑄走南闖北,也曾見過安南欖香,但看見這鎏金銅胎畫琺琅的香囊球時,仍然露出了一分驚訝神色,“這是何處的技法,竟然能製這鏤雕的畫琺琅?”
梨瓷點點頭,獻寶似的將那香囊球轉了轉,給梨瑄看那始終朝上的圓缽,卻一不小心冇握住,那香囊球離了手,在地上跳了幾下,又越過屏風底座,骨碌碌朝床底滾去。
“我自己撿!”
不等梨瑄說話,她立刻著急起來,“噔噔”幾步跑到床前,整個人徑直側躺在了地上,一邊假裝伸手,一邊往床底看。
床底不算太高,謝枕川隻能微微側身過來,回望著她。
他將那隻香囊球握在手裡,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精緻的麵容隱藏在晦暗的陰影裡,唯獨那雙漂亮的眼眸亮得驚人,像是潛藏在陰影裡一觸即發的獸。
天知道,兩人清清白白,連手都未曾牽過,他竟已經遙遙領先地體會到了“姦夫”的感受,再在此處待下去,那“偷吃”的罪名隻怕是要坐實了,自己這一世英名也要毀於一旦。
梨瓷將腦袋貼在地麵上看著他,水盈盈的眸子裡波光瀲灩,似是感受到了他的不耐,便雙手合十,無聲地用氣聲祈求道:“你再忍忍嘛。”
看著那雙可憐巴巴的小鹿眼,謝枕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隻好將那香囊球遞到梨瓷手裡,隨即又閉上眼睛,有些傷神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那邊,梨瑄已然作出起身的姿勢,問了一聲,“夠得到麼?”
雖然隻是山間小住,梨瑄怕妹妹擇床,仍是著人製了一張黃花梨帶門圍的架子床來,進深足有五尺,若是那香囊球滾得深,梨瓷自己定然是夠不到的。
梨瓷顧不上起身,先將手臂直直伸出,晃了晃那香囊球,“我撿到了。”
梨瑄看了一眼床底,“怎的用了這麼久?”
梨瓷一時語塞,慢吞吞挪到哥哥麵前,“嗯……它滾得深嘛。”
梨瑄又深深看了一眼梨瓷的裙襬,“你這床底倒是乾淨。”
這次梨瓷答得很快,“那是繡春掃得勤。”
梨瑄聞言,也不再過問了,低頭沉思片刻,又勉強自己吃了幾口飯,仍然是憂心忡忡,食不下嚥。
“罷了,我看這醉仙樓的飯菜也不過如此,今日便到此為止吧,你好生休息,明日我們便準備下山。”
梨瓷如釋重負地點點頭,送走了哥哥,又關好門,趕緊將藏在床底的謝枕川拉了出來。
謝枕川懶懶倚在床柱旁,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樣,衣襬處落了些薄灰不說,連臉頰也不知在何處沾了一小道灰痕。
梨瓷“撲哧”一聲便笑了出來,見謝枕川垂眸,一臉幽怨地看著自己,這才拚命忍住。
她踮起腳,一手扶住謝枕川的肩膀,另一隻手則摸了上去。
大概是受了方纔那些“罪名”的影響,看著麵前那張驟然放大的芙蓉麵,謝枕川的臉頰又熱了起來,心跳如鼓擂。
這是要做什麼,兩人終於要從清清白白的關係發展為不那麼清白的關係了麼?
梨瓷認真地看著他的臉,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最終,白嫩的指腹落在他臉頰上,輕輕拭去了那一道灰痕。
她放下手來,後退一步,拍拍手上的灰,輕快道:“這樣便好了。”
……
謝枕川的心跳聲慢慢放緩,忽然覺得清不清名的也無甚重要。
梨瓷順手替謝枕川拂了幾下衣襬上的薄灰,看著謝枕川變幻莫測的神色,又湊近用氣聲問,“恕瑾哥哥,你還好嗎?”
不太好。
畢竟他上次見這樣乖乖聽話替人撿球、又被三言兩語就哄得直搖尾巴的,還是母親養的那隻鬆獅犬。
謝枕川原本還想板著臉,但耳邊的聲息溫軟,哄得他心頭一陣酥酥麻麻的,麵上表情便也軟了下來,輕聲應了句,“無妨。”
他伸手將梨瓷扶了起來,不讓她再替自己拂塵,“好了,此處是臥房,不必如此勞心費神。待我稍後出去,自會料理妥當。”
梨瓷點點頭,又小聲囑咐道:“還好哥哥冇有發現,繡春將你的大氅和提燈都收好了,你下山時小心些。等我進了京,再來找恕瑾哥哥玩。”
謝枕川挑眉看向她,並未言明梨瑄多半已經發現了,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轉身出了門。
-
正如謝枕川所料,他還未走出院門,梨瑄便已經帶著繡春在庭下候著了,旁邊是他的大氅和提燈,甚至已經新添了燈油。
謝枕川微微一笑,客套道:“梨公子。”
梨瑄已經從繡春處得知了今日的事情,知道兩人未曾有過逾矩之事,總算是長舒了一口氣,但見這位謝大人不辭辛苦趕來易鴻山,竟然隻是為了更加不辭辛苦地做一頓飯,便越發覺得怪異了。
“看來謝大人這不請自來的毛病,未曾改易分毫啊,不知今日又有何貴乾?”梨瑄刻薄道:“該不會是這京師也出了什麼大案子,需要舍妹出手相助?”
“今日確有要事,”謝枕川並不與他計較,不緊不慢道:“先前師兄與師弟已經研製出瞭解毒秘方,隻是還缺五味藥材,其中海螵蛸、綠萼梅、血玉膽,我近日已經尋得了,明日便親自送到府上;另一味冰魄雪蓮也已經有了訊息,特來相告。”
聽聞此言,梨瑄的臉色總算好看些許,“如此,倒是勞謝大人費心了。還請謝大人開個價吧,隻要梨家付得起,絕不還價。”
“梨公子這話,實在是折煞我了,”謝枕川一麵擺手,一麵有理有據道:“此事因我而起,阿瓷於我有恩,我又與阿瓷交情匪淺,於情於理,我皆應負責到底。我已經去信給師兄和師弟,讓他們專心尋那味千年紫參便是。”
這原本是個好訊息,可是想起那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的老話,梨瑄實在說不出一個“好”字來。
此人原先還一本正經地稱一句“梨姑娘”,今日居然演都不演了,光天化日地喚起“阿瓷”來,實在是厚顏無恥!
他眼神落在謝枕川身上一處遺漏的灰痕上,語氣硬邦邦的,“謝大人這等知恩圖報之人,梨家自當奉為上賓,何必要自甘……自討苦吃,弄得一身灰頭土臉的呢?”
謝枕川對他語中譏諷之意置若罔聞,直言無諱道:“梨公子說笑了,古有周幽王烽火戲諸侯,某不敢自比幽王,不過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甘之如飴——”
梨瑄不待他說完,便冷聲打斷:“我替舍妹謝過謝大人的青睞,隻是小瓷身體嬌弱,性子又天真,實在不堪為高門塚婦,若是做妾,更是連骨頭都剩不了。實不相瞞,家中早已決定為她招贅,也請謝大人高抬貴手,讓她留在梨家安穩度日吧。”
謝枕川神色未變,從容不迫道:“梨公子所言,我早已知曉。正因如此,才未貿然上門提親。”
“你!” 梨瑄被他這一番話堵得心中窩火,卻又無可奈何。
他心裡清楚,以謝枕川在朝中的權勢地位,若真有強求之心,梨家不過一介商賈,著實冇什麼反抗的辦法。
好在謝枕川並未得寸進尺,見梨瑄神色不善,甚至反過來勸說道:“令尊與廣成伯對招贅的要求我亦有所耳聞,但又何嘗不是委屈了阿瓷?”
經他一說,梨瑄便想起來梨瓷在應天府時曾經有意招贅的那幾位公子,不得不承認,他也覺得謝枕川此話有幾分道理。
謝枕川又道:“梨公子年少有為,實在不必因循守舊,拘泥這招贅之名。聖人雲,‘子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是堯而已矣’,你我所求,不過是望阿瓷平安喜樂,若已行贅婿之行,為何定要入贅呢?”
“你……”梨瑄竟然一時詞窮,差點便上了謝枕川的當了,好在他很快清醒過來,憤慨道:“你這是歪理!”
是,但也是他從廉泉書院歸來,苦思幾個月才得出的“歪理”。
謝枕川平心定氣道:“縱是歪理,我對梨瓷確是真心實意,絕不會勉強她半分。”
梨瑄也知,若非真心,以謝枕川的身份,定然不會作出今日之事,可這真心又能持續幾日?
濯影司指揮使位高權重,要什麼樣的美人冇有,不過是見自家妹妹天真貌美,一時新鮮罷了。這樣知情識趣、花言巧語之人,自家妹妹哪裡會是他對手,更彆提侯門一入深似海,日後隻怕相見都難。
他思量半天,假意鬆了口,“謝大人既言自己是一片真心,我便鬥膽向謝大人提出三個條件。”
謝枕川好整以暇道:“但言無妨。”
梨瑄一字一句道:“其一,無論入贅或是嫁娶,小瓷須得心甘情願;其二,塵埃落定之前,不得阻攔她與其他男子來往;其三,未成婚前,不得有任何越矩之舉。”
謝枕川也一一應承,“自然。”
梨瑄見不得他這幅理所當然的樣子,趕緊讓繡春將謝枕川的東西拿過去,“恕不遠送。”
他一邊咬牙切齒地將謝枕川送出門去,一邊在心中暗自盤算,等明日下了山,先要把那處宅院的院牆加高些,還得趕緊給妹妹找個身手不凡的女侍衛,時刻保護在她身邊,以防這登徒子乘虛而入。
-
謝枕川走後,梨瑄又火急火燎地去尋梨瓷。
說來說去,他還不清楚妹妹的心思,不由得試探道:“小瓷方纔那香囊……是那位謝大人贈予你的?”
梨瓷點點頭,“這是他先前弄丟了我的香囊,答應賠給我的。”
梨瑄倒抽一口涼氣,“你、你可知,這男女互贈香囊是何意?”
梨瓷老老實實搖頭,“不知。”
……也行,不知便不知吧,還是不知道的好。
但梨瑄很快又生起氣來,自家妹妹天真無邪,難道那謝枕川也蠢笨無知嗎,竟然哄得妹妹作出這等事情,實在是心懷鬼胎!居心叵測!
他思來想去,也冇為難妹妹,隻是語重心長道:“這男女互贈香囊,乃是定情之意,小瓷可是對謝大人有意?”
在哥哥麵前,梨瓷便無所顧忌,實話實話道:“原是有意要招他入贅的……”
看到梨瑄目瞪口呆的樣子,她趕緊補充,“那還是在不知道他身份之前,知道之後,便不敢妄想了。”
梨瑄又是長舒一口氣,還好還好,妹妹還冇有忘本。
既然小瓷無意,他自然也不會替謝枕川捅破窗戶紙。
“那就好,”梨瑄摸了摸梨瓷的頭,一臉嚴肅地告狀,“小瓷,那謝枕川可不是什麼善茬,陰險狡詐得很,日後進了京,你記得離他遠些,莫要被他的花言巧語給矇騙了。”
……哥哥大概對謝枕川還有些誤會,但今日也的確不是解釋的好時候。
梨瓷想了想,雖然不知梨瑄何出此言,但也冇有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