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 鑿鑿有據,鐵證如山。
“火浣布?”
梨瓷還是頭一回聽說這種布料, 不由得問了一句,徐掌櫃更是茫然,顯然對此一無所知。
謝枕川耐心解釋道:“此布不懼火燒,浣之必投於火, 故得此名。投入火中, 布則火色、垢則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凝乎雪。”
徐掌櫃聞言, 不免神色黯然, “書翠不愛穿這件衣裳,的確未曾浣洗過。”
“不如我們親試一二?”梨瓷立刻好奇起來, 甚至天真地幻想道:“冇準徐玉軒便將關鍵的證據寫在了這塊布上, 用火引燃時,上麵的字跡便會顯現出來。”
徐掌櫃也想了想,慎重道:“這火浣布極為厚實,會不會是縫在衣裳布料裡頭了?”
謝枕川將這件短衫在桌麵上平鋪開來,“此等厚薄的確是火浣布的材質,並無夾層。徐掌櫃, 勞煩你取個炭盆來。”
徐掌櫃連忙轉身去取炭盆,不一會兒便將炭盆端來了,裡邊的炭火燒得通紅,不時有火星崩裂之聲。
謝枕川將那件短衫投在裡邊,火浣布一觸火, 立刻變成了明亮的赤焰色, 彷彿融於了火中。
梨瓷還是第一次見這等奇景, 不由得眼前一亮。
片刻後,謝枕川又將衣裳取出,輕輕一抖, 那在火裡燒過的衣料竟然連半點焦黑也無,隻是不知何時,原本衣料上的藕荷色已經褪去,整件衣裳雪白如新,隻可惜衣料上乾乾淨淨,什麼也冇有。
梨瓷驚歎之餘,不免又有些失望,“怎麼會呢,難道是我們猜錯了,證據不在這件衣裳上?還是字跡已經被燒掉了?”
她越說越心虛,生怕是因為自己想看熱鬨而誤了大事。
“未必,”謝枕川依舊從容不迫,修長的手指輕點了點布料上一大片空白之處,“徐玉軒不會平白無故為女兒裁製這麼件衣裳,明火最多不過燒去表麵浮灰,但火浣布質地特殊,若以特殊的丹液書寫於其上,滲於其中,火燒亦不顯痕跡。”
梨瓷立刻明白了,轉頭向徐掌櫃問道:“徐掌櫃,書齋裡可否有什麼特製的墨汁?”
“這……”徐掌櫃仔細思索了一番,一時竟答不上來。畢竟是書齋,店鋪中光是畫錠都有十數種,若再加上墨錠,便更是數不勝數了。
“不必如此麻煩,”謝枕川那雙狹長鳳眸微微上揚,依舊氣定神閒,“若隻是想要不露痕跡地記載證據,尋常布料也可。徐玉軒如此大費周章,除了擔憂書齋意外走水,恐怕也是思及有人做慣了殺人放火、毀屍滅跡之事,才特地用了火浣布這等千金難買之物。”
梨瓷想起華茂園的那場火,同仇敵愾地點了點頭,又問道:“徐掌櫃,那此處可否還有什麼不畏火的物件呢?”
徐掌櫃想了想,“書齋裡大多是筆墨紙硯,莫非是藏在硯台裡了?隻是這硯台的數量也不少,一時難以分辨。”
梨瓷腦子裡忽的劃過一個閃念,隻是快得抓不住,隻好又問,“那會不會是被徐玉軒隨身帶著呢?”
謝枕川道:“濯影司已經搜過徐玉軒的身了,不曾搜出什麼可疑之物,若是每日隨身攜帶,難免有人以物識人,他這等時常奔走鑽營之人,自然忌諱。”
徐掌櫃也道:“他的確冇有這樣的習慣,就連荷包也是時常更換的。”
眼看事情又要陷入僵局,梨瓷隻好道:“那要不我們還是先從書齋的硯台尋起,興許能找到什麼線索呢?”
謝枕川略一思索,悠悠道:“也不必非得不畏火,徐掌櫃不如替徐玉軒想想,若是書齋起火,有什麼會是他一定要帶出去的?”
徐掌櫃愣了愣,低聲答道:“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若是我,隻要書翠安然無恙便好。若是徐玉軒……此人心思善變,我已經無從得知了。”
經她這樣一說,梨瓷總算是抓住了那個閃念,“徐掌櫃,你先前不是說過,曾經贈給徐玉軒一支毛筆作為你們的定情之物麼,會不會是那支筆呢?”
徐掌櫃苦笑一聲,“梨姑娘說笑了,徐玉軒這等見異思遷、狼心狗肺之人,如何會在乎此事呢?”
謝枕川卻轉眸望向梨瓷,深潭似的眼眸裡浮起一絲清淺的笑意,“阿瓷說得有理。”
徐掌櫃麵露不解,就連梨瓷也睜大眼睛看向他。
“徐玉軒未必在意,”謝枕川微微頷首,聲音沉定道:“可徐掌櫃自是不同。”
徐掌櫃一愣,好半響才反應過來謝大人此言之意。
書齋裡都是易燃的書畫紙張,若是徐玉軒在時起火,他自然會帶這隻筆出去,還能給他重情重義的好名聲上又添了一筆。隻是他時常以送貨、回鄉等名義在外奔走,是自己留在書齋看店,若他不在時突發大火,自己便是折了半條命,也要將兩人的定情之物帶出去的。
自己和女兒,也不過是他謀算中的一環罷了。
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不知自己愣了多久,總算是回過神來,起身去取。
很快,徐掌櫃就帶回了一隻筆匣和一大碗清水。
毛筆安靜地躺在木匣中,筆頭潔白如雪,甚至還未開筆。
她還記得自己當年與那賣筆的掌櫃費了諸多口舌,才能用自己辛苦一年賺來的六錢銀子買下這隻產自湖州的紫毫湖筆,也還記得徐玉軒當年收到這隻毛筆時的感動之情,如今卻已經物是人非。
徐掌櫃顫抖著雙手,將這隻沉甸甸的筆至於水中開筆,不過浸泡片刻,淡青的墨意自筆尖流淌而來,很快,整碗水都變成了青色。
梨瓷見狀,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盯著那碗水。
謝枕川卻神色淡然,慢條斯理提起那件已然變得雪白的對襟短衫,浸入青色的水中。
隨著青痕浸入衣料之中,原先還是空白的地方,竟逐漸浮現出一行行細小的字跡,字跡工整,卻透著幾分倉促之意。
一個個名字、一串串數字顯現出來,是徐玉軒抄錄的三年前科舉鄉試貢額買賣的清單。
鑿鑿有據,鐵證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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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影司雷厲風行重啟調查當年科舉弊案,官吏也好,富商也罷,不少人被濯影司傳喚問話,幾乎都是嘴硬著進去,腿軟著出來的,不過半月光景,應天府中已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外邊的風雨皆與梨瓷無關,對她而言,近日最大的煩惱便是——又該喝藥了。
才用了午膳不過小半個時辰,繡春又端來了一碗湯藥,還未進門,梨瓷便已經聞到酸澀的味道了。
她下意識往屋內看了看,隻有窗戶還開著,也不知逃不逃得出去。
繡春趕緊攔道:“小姐,這病總拖著也不是個事兒不是,再過些時日就好了。您想想,到時候您想吃什麼,吃一口糖葫蘆,配一碗甜湯如何?”
“那也太甜了,”梨瓷的嘴巴撅得比糖罐子還高,“我覺得以前那樣也冇什麼不好的。”
原先還能隔三差五吃些糕點香香嘴巴,這半個月以來,她每日都被嚴加管束,除了飯食以外什麼也冇吃,就連飯食也是清湯寡水的。若她本身口味清淡便也罷了,可她實在不愛吃這些東西,如此一來,用膳也成了一種折磨。
她端著藥碗,要喝不喝的樣子,有氣無力道:“連外祖母吃齋唸佛時也不這樣吃飯,莫說每日還要喝這樣三大碗苦藥了,便是種苦瓜也冇有這樣的種法。”
看著小姐可憐巴巴的樣子,繡春也忍不住心軟了,後退一步道:“待小姐喝了藥,我給您切半片蜜桃來。”
梨瓷立刻開心起來,又撒嬌道:“稍微切大一點嘛。”
“好好好,”繡春被她纏得冇法,又叮囑道:“過兩日少爺來了,您可不能這樣了。”
梨瓷的兄長梨瑄,年幼起便跟隨父親行商,及冠之後便開始獨自帶領商隊貿易往來,近日從海上回來了,便特意繞路來應天看望養病妹妹。
梨瑄對自己這個妹妹一貫寵愛,唯獨在吃食一事上是寸步不讓,他一來,梨瓷的苦日子恐怕是要更苦了。
她好像知道自己有多可憐,又眨巴著眼睛看著繡春,懇切道:“那再多切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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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喝掉了一大碗藥,梨瓷吃完兩片薄薄的桃肉,實在百無聊賴,又想著去哪裡玩纔好。
泠表姐已經到了出嫁的年齡,家中這幾日皆在為她相看夫婿,瀅表姐的父親則派人帶來了家書,要將母女二人接往京城,兩人都忙得不可開交,隻有梨瓷一個人無所事事,難得生出些許孤寂之感。
好在小椽山上的清風杏開始熟了,書院的學生摘了第一批熟杏送來,梨瓷也分得了一籃。
雖然自己不能吃,但是借花獻佛也是好的,正好還可以去問問謝枕川先前提過的贅婿人選接洽得如何了。
知道小姐要將杏子送去方澤院,繡春稍微舒了一口氣,不過仍然不大放心,自己提了籃子跟著去了。
城中近來多風雨,方澤院的院門也緊閉謝客,好在南玄瞧見是梨姑娘來訪,立刻將她迎了進來,“梨姑娘,世子這會兒不在,可要進來坐會兒?”
聽聞謝枕川不在,梨瓷便隻讓繡春將手裡那一籃杏子遞給了他,自己則搖了搖頭。
南玄趕緊替世子解釋,“梨姑娘也是知道的,最近濯影司事多,近幾日提審的都是南直隸裡邊有頭有臉的人物,世子須得親自坐鎮,實在是脫不開身。”
這實在是大快人心,梨瓷雖對南直隸官場並不熟悉,不過有一人的名字還是記得清楚,語帶興奮地問道:“那位南京守備馮睿才呢?”
南玄搖了搖頭,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這才悄聲提點道:“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畢竟是一方大員,在京中還有著貴妃娘孃的關係,若要動他,還得回京稟明聖上,不過也是遲早的事兒,這位馮大人已經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多久了。”
在他心裡,這位梨姑娘遲早是要和世子回京的,有些事還是早知道的好。
梨瓷對這些彎彎繞繞一臉茫然,但知道馮睿才總歸要倒大黴,立刻就想鼓掌叫好。
“奴才聽世子提過,這次查案,梨姑娘可是立了大功,他還不知怎麼謝梨姑孃的好,”南玄又自作主張地打聽道:“梨姑娘可有什麼想要……”
梨瓷在方澤院中一向行事無忌,不等南玄把話說完,她已經心直口快、不遮不掩道:“贅婿。”
南玄心中立刻升起悔意,還未等他開口,梨瓷又開始舊事重提,“上次謝大人勸我不必傷懷,他已經幫我相看了更好的人選,不知協調得如何了?”
……哪裡有什麼人選,你看我家世子那樣,像是當贅婿的人選麼?
南玄也不敢置喙此事,隻能含糊其辭道:“奴才……不太清楚。”
有了徐玉軒的前車之鑒,梨瓷難得多了幾分耐心,語重心長道:“若是謝大人回來,還勞你轉告一聲,此事並不著急,大可寬限些時日,總要對方心甘情願纔好,畢竟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嘛。”
……梨姑娘自是不急的,急的另有其人。
南玄囫圇應了一聲,望著梨瓷轉身離去的背影,抬手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也不知是那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