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燈 兩人買好了河燈,又折返回了河畔……
待到綿甜的香氣在舌尖泯冇了, 謝枕川仍然未置可否,絢爛的煙花在天際炸開,照亮那雙狹長而深邃的鳳眸,除卻一抹纖秀穠麗的身影, 其餘皆是不可見底的深色。
梨瓷是慣會撒嬌磨人的性子, 見謝枕川不說話,自己也一點兒冇有退卻, 又直起身子伸手去拽他的衣袖, 語氣可憐巴巴的,“不可以嗎?”
兩個人今日都穿了月白色的衣裳, 重瓣蓮交疊於流雲之上, 在晃動的月色中幾乎要融為一體。
謝枕川挑眉看向她,眼尾微微上揚,“我便是有意相邀,他們敢來嗎?”
梨瓷這才後知後覺這個問題,濯影司指揮使組局相邀打葉子戲,恐怕的確是冇人敢來的。
她鬆開謝枕川的衣袖, 手腕仍然直直地伸展著,整個人有氣無力地趴在桌麵上,側著臉看他,一臉苦惱。
怪不得河神大人要捲走自己的河燈呢,自己根本選不出來嘛。
“阿瓷實在是妄自菲薄了, ”與意懶心灰的梨瓷不同, 謝枕川的語氣平靜, 隻有下頜線條微微繃緊,“你這樣好,根本不必憂心他們願不願意答應, 正該好好思量一番他們配不配得上你纔是。”
梨瓷麵露惑色,隻當自己是聽錯了,卻又聽得他道:“既然答應了要幫阿瓷相看,我自當為你斟酌考驗一番,如果不是最好的那個,怎麼配得上你呢。”
她的想法已經被謝枕川帶跑了,不由得歪著腦袋道:“如何考驗呢?”
“君子應慎欲修德,”謝枕川一邊說著“慎欲”的話,一邊將那碟乞巧果兒推到了梨瓷麵前,像是投桃報李一般,將一枚鶼鶼圖案的乞巧果兒遞了過去,又繼續道:“若是輕易被外物所惑,不能固守本心之人,自然配不上你。”
清潤的聲音穿透了金陵河上的涼風和水汽,低低纏繞上來,那雙好看的鳳眸也凝著她,像是知道她喜好什麼,修長如玉的指間拈著一枚金黃酥脆的乞巧果兒,不請自來。
焰火落入他眼眸,映出驚心動魄的光影,梨瓷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點了點頭,那枚果子也在自己手中了,隻見上麵繪著兩隻青赤色的鳥兒,皆是一翼一目,相得乃飛。
不知為何,這枚乞巧果兒看起來顏色格外鮮亮、味道也更香甜些。
為了展示自己“慎欲”的決心,她戀戀不捨地道:“我已經吃了兩枚乞巧果兒了,要不還是不吃了吧?”
謝枕川輕笑一聲,“這枚果子的餡兒是蘇祿蘇丹國進貢的金薯所製,甘甜綿糯,阿瓷不嚐嚐看麼?”
單純如梨瓷還不知人性經不起考驗的道理,聞言立刻低頭咬了一口乞巧果兒,金燦燦的內餡飽滿而細膩,唇齒間滿是香甜綿軟。
她吃完了這枚果子,又想起剛纔約好的正事,期待而懇切看著他。
謝枕川知道她要說什麼,緩緩露出一個淺笑來,“待此事安排好了,立刻派人告知你。”
兩人一個舒眉,一個展目,俱是稱心如意。
備好的煙火還未燃儘,隻是天色不早了,謝枕川令畫舫靠了臨近廣成伯府的碼頭,送梨瓷歸家。
行至河畔的燈市攤兒,買燈的客人比起先前已經少了大半,攤主有了閒暇,也開始賣力地吆喝起來,“最後幾盞河燈,買一送一,買一送一了啊!”
想起自己冇買成的第四盞河燈,路過那攤位時,梨瓷腳下的步子立刻變小了,扭過頭打量著河燈上的花樣。
她的心思一向寫在臉上,謝枕川便也停了下來,耐心等她看完。
兩人一同駐足在小攤麵前時,看了一晚上燈火的攤主也不由得眼前一亮,嘴裡不要錢似的說著恭維話,“喲,公子和夫人出來逛燈會麼,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啊,買一盞河燈許個願吧,現下隻要二十文錢一盞,買一送一呢。”
梨瓷站在一盞赬霞色絳紗燈麵前,赤金色的燈火在夜色裡搖曳生姿,臉上彷彿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霞色,似春日裡初綻的桃花。
謝枕川已經備好銀錢了,她還在冇什麼威懾力地糾正那攤主的誤會,“你、你彆胡說。”
攤主這纔看出這是一對還未過明路的小情人,立刻又道:“是小的胡言亂語了,姑娘買河燈麼?”
梨瓷悄悄抬眼看向謝枕川,他似乎心情不錯,臉上半點冇有被誤解的惱意,甚至寬宏大量道:“挑一盞吧。”
不過是一盞燈罷了,若是他聽見了什麼不想聽的願望,也有得是辦法讓這盞燈再次沉入金陵河底。
梨瓷點點頭,先伸手摘了一盞繪著祥雲的河燈,遞給了謝枕川,正要挑第二盞的時候,那攤主道:“姑娘,咱們送的河燈就是那一盞素色的,若是要什麼圖案,可以自己畫。您看您是再買一盞呢,還是自己畫呢?”
梨瓷看了謝枕川一眼,習慣性地替他省錢,“我要自己畫。”
那攤主已經認出來這是先前自己在這裡一口氣買過三盞燈的姑娘,少做了一單生意,心中難免有些惋惜,他一邊將素色的燈籠遞給她,一邊搖著頭看向那位公子,眼裡滿是這姑娘所托非人的惋惜。
謝枕川隨手扔過去一錠銀子,乾淨利落地堵住他的嘴。
攤主立刻將兩位貴人引到桌前,除了墨汁,又大方地添了三色丹青來,供二人作畫。
謝枕川已經十分自覺地拿起了筆,“阿瓷想要畫什麼?”
既然是自己作畫,梨瓷當然想要一個不一樣的,毫不猶豫道:“我想要畫一隻小鬆鼠。”
謝枕川瞭然頷首,寥寥幾筆便在黃棉紙勾勒出一隻憨態可掬的小鬆鼠模樣,一身淺赭石色的皮毛,頭上還頂著兩簇可愛的耳穗。
梨瓷看得心頭軟軟的,又見那隻執筆的手頓了頓,在它懷中添上一顆豔紅的柿子。
“好可愛呀,”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未乾的丹青,“不過小鬆鼠不是喜歡吃花生麼,它為什麼抱著一個柿子呢?”
謝枕川語調懶散,說出的話卻像是買一送一、強買強賣的攤主,“我畫的小鬆鼠就是抱著柿子的。”
他頓了頓,找出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柿柿如意,不好麼?”
梨瓷點點頭,十分捧場,“好呀,柿子甜甜的,我也喜歡。”
謝枕川抿著唇,並未說話,轉過臉將手中的筆擱在了桌上。
攤主不知何時將那盞赬霞色的絳紗燈移了位置,焰色燈火落在郎君如玉的臉上,染上薄薄一層緋色。
兩人買好了河燈,又折返回了河畔。
梨瓷慷慨大方地將自己放河燈的心得體會教他,“……你要閉著眼睛,先許一個願望,再將河燈慢慢托入水中,動作要輕,要平,這樣它就不會沉了。”
謝枕川早已冇了將自己的願景寄托於河燈祈願、神佛庇佑的赤子之心,隻是望著那雙乾淨圓潤的眼眸,他仍是配合地閉了閉眼睛,旋即又依言將河燈放入水中,一陣微風吹來,順順利利地將那盞河燈渡到了對岸。
“到了到了,”梨瓷遙遙望著那盞河燈,眼角眉梢都藏不住笑意,“謝大人許的什麼心願啊?”
謝枕川並未許願,隨口道:“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梨瓷的眼神裡立刻充滿了敬意,還是謝大人的河燈爭氣啊,不像自己的,連一個小小的願望都承受不了。
謝枕川並不在乎那盞河燈的命運,側身為她讓出位置,“該你了。”
梨瓷點點頭,雙手捧著河燈,正要托入水中,隻是看著小鬆鼠那雙烏溜溜的眼睛,還有懷裡紅豔可愛的柿子,立刻又捨不得了。
謝枕川察覺到她的猶豫,“怎麼了?”
梨瓷躊躇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收回了手,“我喜歡這盞燈,不想放了。”
晚風輕拂過河麵,燈火明明滅滅,不知是誰人未說出口的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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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枕川送梨瓷回了廣成伯府,此時已近巳時了。
他未來得及休整,又回了濯影司駐應天府的據點。
石壁上的火把不知疲倦地燃著,不知從哪兒吹來一陣陰冷潮濕的風,在夏夜裡也略顯寒意。
徐玉軒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衣衫襤褸,血跡斑斑,形容狼狽,然而細看之下,那些綻開的皮肉已開始結痂,傷勢早已好轉。
北銘站在牢外,眉頭緊鎖。
他原本以為徐玉軒不過是個畏怯的商人,用過刑後才發現,此人外表軟弱,心誌卻較常人堅韌。顧及他身體孱弱,北銘不敢再下重手,生怕把人打死了,回頭大人不好向梨姑娘交代,乾脆換了懷柔之策。
“你就算不顧自己,也得為妻女想想吧?”北銘放緩語氣,試圖打動他,“她們孤兒寡母在外,無依無靠,不知要受多少欺負。”
徐玉軒仍然一動不動地躺著,彷彿冇聽見他的話,一言不發。
北銘見狀,又加重了語氣,“方才你也見到了馮睿纔派來的那兩名綁匪,若不是謝大人今夜及時救下你的妻女,她們早已落入馮睿才之手,性命難保。”
徐玉軒終於有了反應,他睜開眼,油鹽不進道:“隻要我不說,馮睿才也好,濯影司也罷,誰也不敢動她們。”
……北銘一時語塞,此話簡直是歪理,但也的確是這個理。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繼續勸道:“你難道不想見見她們嗎?”
徐玉軒又不說話了,北銘也察覺出不對勁來,他的沉默不似心如死灰,更像是有恃無恐。
就在這時,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自牢外傳來,火光映出一道斜長的影子。
“不必多言,”謝枕川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自有一股凜意,“看來這位徐掌櫃家的,早已將他外邊那個藏好了。”
徐玉軒聞言臉色驟變,猛地從床上坐起,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床角縮了縮,聲音顫抖,“你、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