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船 畫舫在波光粼粼的河麵上緩緩……
畫舫在波光粼粼的河麵上緩緩駛過, 舫中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繡春總算是從方纔的驚慌中緩過神來,她兌了溫水,伺候梨瓷服下解藥, 有些新奇地盯著自家小姐這一身打扮, 誇讚道:“小姐這樣一妝扮,當真是像模像樣, 我方纔在船頭上瞧見, 隻當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了,都不敢認呢。”
她不說還好, 一說到神仙, 梨瓷又開始覺得臉僵了。
她鼓鼓臉頰,又揉了揉方纔一直保持笑意的嘴角,這回開口說話,總算是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做神仙纔不好呢,要顧及這個顧及那個的, 還是做個凡人好,至少可以隨心所欲。”
繡春聽得笑了,為小姐褪下那件圈銀絨繡墨竹的觀音帔,重新換上月白色繡重瓣蓮的浮光錦襦裙,隻是此處冇有卸脂粉的洗麵方子, 便暫時將麵上的妝容留著了。
她又取下小姐頭上的蓮花冠, 重新將髮髻梳好, 最後簪上先前那支珍珠累絲鳳釵。
繡春仔細端詳了一眼,心中嘖嘖稱奇,先前為小姐妝扮的也不知是什麼人, 當真有幾分本事,小姐如今換回了平日裡的打扮,隻是留了臉上的妝容,可看起來依舊有幾分聖潔慈悲意味。
那一點殷紅的硃砂點在額間,她悄悄地眨一眨眼,冰潔淵清之間又添了一抹人間煙火的溫婉和靈動。
梨瓷換好了衣裳,又興沖沖去尋謝枕川,隻是並未在船頭看見他,隻看見了正在指揮著人將煙花筒搬去岸上的南玄,便問道:“謝大人呢?”
南玄指了指二樓船艙,“世子正在裡頭作畫。”
梨瓷點點頭,順著木階上了二樓。
船艙門敞開著,房中燈火亮如白晝,謝枕川正坐在桌前,神情專注地提筆在宣紙上作畫。
梨瓷輕手輕腳走了進去,發現他畫的正是蒼爺爺那幅在火中燒燬了的《觀音菩薩像》。
這幅畫早已完成大半,可見筆法頓挫宛轉,連蓮花冠上的小化佛飾物都纖悉無遺,觀音衣飾卷褶飄帶之勢更是得了蒼雲子真傳,毫無二致。
唯獨菩薩的麵容還是一片空白,謝枕川填補了其餘細節,到了此處,卻忽然停了下來,凝視著眼前那張宣德紙,久懸不決。
梨瓷悄悄在他對麵坐下,歪著頭看他作畫。
似是察覺了動靜,謝枕川抬眸看她一眼。
隻見她臉上嚴妝未卸,一雙柳葉彎眉此刻被勾畫得細細長長,圓圓的眼睛也微微上挑,珍珠粉遮去了臉上嫣紅之色,那一點嬰兒肥便襯得臉龐豐腴飽滿起來。
雖然生得一副慈悲觀音像,隻是行止實在散漫逾常,此刻正以手支著腦袋,歪歪扭扭地看著紙上畫像,桃花似的唇瓣便彎出些許弧度,像是玉麵天生帶著喜意。
觀音那一點柔和而慈悲的笑意,忽而變得光明洞徹起來。
謝枕川垂下眼眸,又行雲流水落筆,將整幅畫一氣嗬成。
很快,栩栩如生的觀音菩薩像已經躍然紙上,隻見觀音娘娘眼瞼微微低垂,目光柔和而慈悲,唇邊一點笑意似乎能驅散眾生疾苦,隻需略加淡彩設色,便算是徹底完工了。
梨瓷忍不住讚歎出聲,“畫得真好,原來不必臨觀音像,也能如此神形具備。”
謝枕川持筆的手微微一頓,鎮定自若道:“心中有佛,無處不靈山。”
他說完這句,便欲蓋彌彰地擱下了筆,起身道:“我令人備了些吃食,梨姑娘可要嚐嚐看?”
梨瓷立刻把靈山拋卻腦後了,一臉虔誠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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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的煙花接連不斷地升起,絳火銀花,翠焰金砂,金陵已成不夜天。
兩人上了第三層的船艙,此處像是建在船上的亭台,隻不過視野更好,波光與天色儘收眼底。
亭中水曲柳雕花方桌上擺了茶點,四處垂著遮風的帷幔,圍出這一方天地。
梨瓷第一次冇有著急吃點心,而是扶著闌乾往天上看,除了節慶裡常見的玉藥、明火、中焰等煙花,還有顏色難得一見的“紫葡萄”、變幻莫測的“魚變龍”、“金錢變蝶”。
她最愛看的,便是這"金錢變蝶"的奇景,隻見夜空中先是炸開一片金雨,無數銅錢狀的火花簌簌而落,劈啪作響,彷彿天上真的在撒錢一般。待金光轉暗,將熄未熄之際,忽又騰起一片赤色的煙火,恰巧接續在方纔銅錢消散的位置,好似漫天金錢又化作了無數翩然而起的火蝶。
梨瓷聚精會神看了整整一盞茶的光景,脖頸都仰得有些累了,這才戀戀不捨地坐回亭中。
已入了黃夜,謝枕川並未讓人沏茶,而是煮了茶蘇。
茶湯的水汽裡混著桂、橘、棗的香氣,還未入口,便已經覺得甜蜜,銅胎畫琺瑯蓮花式碟裡擺著精心製成各色花鳥形狀的乞巧果兒,梨瓷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都有些捨不得吃了。
她選了半天,最後挑了個琉雀圖案的乞巧果兒,這隻琉雀胖乎乎的,連羽翅上的紋路都纖毫畢現。
梨瓷看著琉雀黑不溜秋的芝麻眼睛,像是在小聲和它打商量,“我就吃一個。”
謝枕川眸中露出一絲柔色,他抿了一口茶蘇湯,輕笑道:“無人與你搶,都是你的。”
梨瓷心誌堅定地搖了搖頭,畢竟這乞巧果兒裡邊都是飴漿做的,她還不想今日過節,明日便上山見薛神醫。
隻是入口,她立刻便嚐出了差彆,這乞巧果兒的麪皮隻脆脆薄薄一層,裡邊的餡兒像是山藥泥和著牛乳所製,一點糖飴也不用,已經透著香甜。
她想了想,今夜是七夕,總要湊成雙纔好,又挑了一隻靈鵲圖案的果子吃下去與它作伴。
吃完乞巧果兒,她飲了一口茶蘇湯,便覺今日驚惶與倦意全消,她還是後頭見濯影司抓人,才知道自己又被那兩名歹人找到了,若不是謝枕川正巧趕來,兩人多半又要被壞人抓走了。
她難得正色道:“還未謝過謝大人,今夜若不是你們及時趕來相救,我和徐書翠還不知該何去何從。”
“阿瓷言過了,”謝枕川握著杯盞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濯影司已經查明,今夜那幫歹人行凶,是受南京守備馮睿才指使,亦與江南科舉弊案脫不了乾係。你若不是被我所累,也不會遭此一劫,救你更是分內之事。”
到底是他大意,未曾想到馮睿才竟敢對梨瓷動手。
“原來是這樣麼,”梨瓷這才知道自己今日被綁的原因,仍然十分大度地搖了搖頭,“不打緊的,我今日還是第一次在乞巧節上扮觀音遊街祈福呢,就算是劫,也算是修行了。”
她眼睛亮閃閃的,一點兒也未覺得後怕,最多不過是覺得有些辛苦罷了,想起今晚的經曆,仍然覺得神奇,又問道:“謝大人如何知道會在那裡找到我啊?”
此題若讓北銘作答,自然是因為大人與梨姑娘相約,卻久等不至,恨不得三催四請,這才能在第一時間知道她被人綁走,立刻令人封了應天府城門,又親自騎馬去追,纔有了今日局麵。
卻見謝枕川舉起手中杯盞,又飲了一口茶湯,麵不改色道:“巧遇,許是天意罷。”
梨瓷立刻被這個理由說服,點點頭道:“一定是菩薩保佑,改日我再去淨明寺中上香好了。”
謝枕川思及淨明寺那滿口誑語的梵賢大師,不僅微微蹙了蹙眉,似不想被人察覺,很快又悄然鬆開。
“上香還願自是應當,”他轉了轉手中杯盞,有條有理道:“隻是此案已經到了關鍵時刻,今夜綁人失敗,馮家未必會收手,淨明寺雖是佛家清淨之地,但也不可掉以輕心。阿瓷既然已有誠心,想來佛祖也不會計較的。”
梨瓷又覺得有理,“那我改日再去好了。”
謝枕川頷首,唇角彎出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嗯,忙過這段時日,屆時我亦可護送阿瓷前去。”
梨瓷眨了眨眼睛,在心裡想,謝大人日理萬機,這點小事還是不必麻煩了。
隻是說到天意,她又想起自己那盞漂到河中間又沉下去了的河燈,實在是不祥之兆。
梨瓷立刻擔心起來,不由得問道:“謝大人先前答應為我打聽書院中三位學子的訊息,不知可有眉目了?”
謝枕川嘴角的笑意霎時冇了,眸色也晦暗幾分。
他幽幽道:“此事我昨日才知曉,又關乎阿瓷的終身大事,總要慎重些。”
“我不是有意催促的,”梨瓷心裡藏不住事,解釋道:“隻是今夜和兩位姐姐一起去金陵河畔放燈,我向河神祈願,能在三位公子中挑選出稱心如意的贅婿,但見河燈沉了,這纔有些擔憂。”
謝枕川垂眸側首,遮住眼中笑意,隻是言語裡不自覺透出一分神采奕然的惡劣,“世事無常,萬般皆是命,有些人命不好,阿瓷也不必掛懷。”
梨瓷下意識地點點頭,察覺似乎有什麼不對,複又抬頭看著他。
謝枕川掩唇輕咳一聲,又恢複了一本正經之色,“我是說,世事如棋局局新,問天也未可儘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