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托梨瓷的福,如今的……
托梨瓷的福, 如今的謝枕川聽到“入贅”二字時,已經可以做到麵無表情,不嗔不怒了。
恍惚間,他彷彿看見了梨瓷那雙明澈如水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細白纖長的手指緊張兮兮地揪到一起,說她抽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簽文, 問自己是否願意和她一起回家。
如果自己當真是“謝徵”, 多半會應一聲“是”,回鄉便是熟悉的親友, 進可科舉入仕, 退則當一位富貴閒人,兩人日後還會有自己的孩子,若是女兒,自可如梨瓷一般可愛,若是男兒……隻要自己多花些心思,應當教得過來吧?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聽到北銘的聲音, 謝枕川頃刻從“父慈子孝、妻義夫順”的畫麵裡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想了些什麼,他的神情驟然一僵,手裡還拿著那張簽文,便伸出另一隻手揉了揉眉心。
一定是近日事多, 忙出幻覺來了。
他狀若無事地抬了抬手, “寺中香客眾多, 大師年事已高,偶爾解錯了簽也是人之常情,不必計較。”
梵賢大師自然也有些武藝傍身, 他方纔一時未能從北銘手中掙脫,這才發覺自己看走了眼,眼前這位公子定然不是常人。
也是,尋常人聽到“紅鸞星動,姻緣將至”,不說像上次那個小姑娘一樣一擲千金,多少也要表示些心意吧,隻有這種年少輕狂、心高氣傲的貴公子,纔會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死不承認。
梵賢大師重新站直身體,理了理淩亂的袈裟,也決定不和他計較。
“阿彌陀佛,”他唸了聲佛號,決定最後再渡一次這個有緣人,“機緣便像是這下山的路,你不走,隻是因為還未到下山的時辰。”
謝枕川目光落在手中簽文上,簽倒是好簽,可惜他從不信這些裝神弄鬼的東西,隻信自己。
他神色淡然地將簽文對摺,隨手收入袖中,這才抬眸看向梵賢大師,“大師言之有理,的確是到了下山的時辰,告辭了。”
梵賢大師望著他挺拔如鬆的背影,語重心長道:“施主,這良人也如同機緣一般,先開悟者先得,若是旁人已爭得搶破了頭,自己還不明不白的,恐怕也不必下山了。”
謝枕川腳步一頓,仍舊是頭也不回地離去。
三人回到山門處,南玄已經牽來了馬車,給馬套好了韁繩。
梵賢大師方纔那玄之又玄的話還在北銘的腦海裡縈繞,他下意識問了句,“大人,咱們現在下山嗎?”
謝枕川已經掀了車簾,聞言,慢慢地轉過身來,輕掃了他一眼,語氣淡淡,“不下山,你是想留下做寺中下一任住持?”
這一眼,已足以讓人在炎炎夏日裡感受到一股寒氣了。
北銘趕緊閉了嘴,這一路上,趕車都趕得格外起勁,回去的路程竟比來時縮短了近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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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則善講學的內容對梨瓷而言還是晦澀難懂了些,她堅持了不過半個時辰,就快要睡著了,她的腦袋一點一點的,纖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濃密的陰影,大概是天氣過於炎熱,雖然敷了粉,臉頰上仍然透出緋紅的熱意來。
她手中的摺扇半開著,一開始還有一搭冇一搭地扇動兩下,如今已經停了下來,被虛虛握在手裡,眼看便要支撐不住,掉落在地了——
程立雪眼疾手快接住那柄摺扇,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摺扇,又抬眼望向了山長,見冇有鬨出什麼動靜,總算是輕舒了一口氣。
他握著摺扇,一時有些無措。若是直接還給梨瓷,恐怕會驚擾到她;若是放在一旁,又顯得太過突兀。他想了想,動作輕柔地展開了摺扇,安靜地替她扇了起來。
扇風輕柔,像是夏日裡自然拂過的一縷微風,程立雪直直地抬頭望向月台,手中動作卻一刻未歇,他不敢扇得太快,也不敢扇得太慢,生怕打破了這一刻的寧靜。
一個時辰之後,講學總算是結束了。
學子們起身朝山長行禮,梨瓷正好也在此時醒來,濫竽充數地跟著行了一個禮。
程立雪將那柄摺扇遞給還她,輕聲道:“梨……你的摺扇。”
梨瓷隻當是自己放在不小心掉在地上了,“多謝程公子。”
“不足言謝,”程立雪臉頰泛起一點微紅,又問道:“你今日怎麼會來此?”
“是山長叫我來的。”梨瓷冇忍住,捂著臉打了一個哈欠,睜開眼睛的時候,正好撞到賀嘉石轉身看著她的笑臉。
纖長細白的手指幾乎掩住了大半張臉,微微歪著腦袋,明亮的眼睛泛起了一層朦朧的水汽,像是蒙了一層輕紗。
掩耳盜鈴的樣子,如同一隻睏倦的小貓,一舉一動都透著說不出的嬌憨可愛。
賀嘉石看了一眼她身旁的程立雪,兩人似乎是舊識,不過也算不上熟稔。
他冇給兩人敘舊的時間,隻朝程立雪頷首致意,便微微笑道:“周公子,山長先前交代過,講學過後,讓你早些歸家,馬車已在書院門口等候,我送你去吧。”
梨瓷早就想回家了,急急忙忙地和程立雪告辭,轉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程立雪雖然入學晚,但也聽過賀嘉石的名聲,南京都察院右都禦史之子,書院師長和同窗都喜歡的好學生。
他站在原地目送兩人遠去,悄悄攥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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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實在是忙碌的一天,梨瓷從城南小椽山回到廣成伯府,還未來得及更衣,就被帶去了椿遐堂。
椿遐堂的丫鬟伺候她淨了麵,又換回平日的衣裳。
老夫人笑眯眯看著又變回嬌俏外孫女的梨瓷,“今日的講學,阿瓷聽得如何啊?”
梨瓷還不知道自己今日是被兩位長輩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她悄悄看了一圈,見此處冇有外祖父的人,立刻扁著嘴巴搖了搖頭,“不好玩。”
老夫人允了梨瓷吃一塊花生酥,又哄她開口,“那書院裡這麼多青年才俊,可有稱心意的?”
梨瓷這才後知後覺,“難不成我今日在書院裡遇到的三位公子,都是外祖和外祖母替我相看的人選?”
老夫人點了點頭,又察覺數量不對,“我和你外祖隻挑了兩位,不過阿瓷若是有自己看中的,也未嘗不可。”
她將內情娓娓道來:“隋延那孩子出身雖苦,但是天賦頗高,日後中個武舉不成問題,且他心思純正,待人最是真誠。至於那位賀公子,他是南京都察院右都禦史家的庶長子,心思細膩穩重,最會照顧人,”
梨瓷一開口,便已經暴露了偏好,“既然是南京都察院右都禦史家的公子,那他會願意入贅嗎?”
這位賀公子,本來是老夫人憂心阿瓷受那位謝指揮使的矇蔽,不能自拔,照著這個類型選出來的,聽見梨瓷這樣說,她心中的擔憂更甚了。
老夫人故作輕鬆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南京右都禦史也不過是看著光鮮罷了,賀嘉石又是庶出,也未嘗不會答應入贅。畢竟,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嘛。”
再怎麼說,也總比那位要好。
梨瓷想起上一次邱掌櫃對自己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勸自己的,說“謝徵哥哥”已經動容了,說他很快就會答應自己入贅的。
可惜後來“謝徵哥哥”便成了大名鼎鼎的濯影司指揮使、信國公府世子,他的動容、她的努力,就全都成為泡影了。
梨瓷的情緒一下子就低落下來,小聲道:“我還冇有想好。”
老夫人看出她的愁緒,卻仍然開口道:“那位謝大人已在書院借讀一月有餘,多少也與書院學子有些交情,先前又應承了要幫咱們阿瓷相看夫婿,阿瓷若是拿不準的話,不如請他幫忙拿個主意?”
外孫女心思單純,做長輩的卻不得不為她考慮周全,就算兩人扮演的是襄王有意,神女無情的戲碼,但是外人聽聞了謝枕川的名聲,不說退避三舍,多少也要斟酌幾分。若是能夠提前與這位謝指揮使通個氣,此事便簡單許多,他若是願意開口幫忙牽個線,就更是八九不離十了。
梨瓷覺得似乎有理,但不知為何,遲遲冇有應承,隻是含糊地應了一聲,“我自己也再想想。”
“無妨,阿瓷還小呢,再多想兩年也無妨,”老夫人也不願意逼她太甚,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明日便是乞巧節了,阿瓷和兩位姐姐一塊兒去河邊放燈吧,拜了織女,自然會有如意郎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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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嘉禾苑,此時已近日暮了,天邊的雲霞像是被夕陽點燃了一般,將赤金色鋪滿了整片天空。
梨瓷已經不是第一次乞巧了,自然知道明日除了要放燈、拜織女,還要捉喜蛛應巧。
所謂的喜蛛應巧,便是在七夕拜月之時,將蜘蛛捉來盒中,結網越多越密,乞的巧便也越多,是吉祥如意的祥瑞之兆。
大概是應天的蜘蛛也知道她不精於女紅,往年捉的喜蛛都不曾結網,是以今日梨瓷才用過晚飯,便提了網兜去院中,打定主意要一雪前恥。
繡春也提了網兜來幫忙,隻是兩人在院子裡尋摸了半天,隻勉強捉了兩隻小小的喜蛛,實在是拿不出手。
她又給小姐出主意,“小姐,聽說兩位表小姐今日捉了一日的喜蛛呢,咱們的院子捱得近,冇準兒個頭大些的已經被她們挑完了,咱們不如去遠處的院子裡找吧。”
“好,”梨瓷覺得她說得在理,也拿上了木匣,“你去東邊,我去西邊。”
她已經想好了,西邊華茂園草木茂盛,那裡的喜蛛個頭應當也要大些吧?
赤金色的夕陽懸於天際,餘暉宛如一層薄紗,輕柔覆於花木之上,像是鍍上了一層金邊。
梨瓷已經瞧見了一隻足有拇指大的喜蛛,忙不迭提著網兜,輕手輕腳地蹲下身去。
可她還未及伸手,那喜蛛似有所覺,靈活地往前一躥,梨瓷隻得重新直起身,小心翼翼地跟著挪動,再瞅準時機,猛地用網兜一扣,終於將那喜蛛收入囊中。
梨瓷剛將這一隻喜蛛裝匣,還未來得及得意,餘光瞥見不遠處竟有一隻更大的。
她立刻提著網兜追了過去,隻是那隻喜蛛更大,身手也更靈活,連蹦帶跳的,引著她團團轉,追著追著,竟已經到了方澤院門口。
梨瓷還無知無覺,隻是看到了眼前的門檻,這麼高的門檻,喜蛛總跳不過去了吧?
她提著網兜貓著腰,悄悄靠了過去,就在這個時候,那喜蛛竟然已經爬過了門檻,往裡去了。
梨瓷原本是衝著門檻去的,也跟著調整了位置,她的注意力全在那隻喜蛛上了,全然冇留意腳下的門檻,慌亂間,她的腳被門檻狠狠一絆。
“啊!”她驚呼一聲,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朝著前方直直撲倒了。
網兜和木匣都已經飛了出去,她的身體去在半空中一頓,被穩穩地扶住了。
梨瓷驚魂未定地抬起頭,正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斜陽曛色與霜月清輝同時落在那雙眼裡,眼尾微微上揚,透出幾分與生俱來的矜貴。
梨瓷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這纔想起自己還掛在人家的身上,立刻又起身重新站好,“謝大人。”
身上的重量驟然一輕,謝枕川收回手,語氣又恢複了以往的戲謔慵懶之意,“明日是七夕,不是除夕,便是行了大禮,也冇有壓勝錢可領的。”
一旁的南玄已經機靈地將梨瓷的網兜和木匣撿好,甚至連方纔那隻喜蛛都捉了進去,笑嗬嗬道:“梨姑娘今日過來,不會就是為了捉喜蛛吧?”
梨瓷誠實地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了外祖母的囑咐,趕緊又搖了搖頭,“我還有話要和謝大人說。”
外祖母說得有道理,謝枕川畢竟在書院待這麼久了,又極擅洞察人心,既然他先前已經答應過為自己相看了,自己拿不準的主意,向他請教一二,定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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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壁上的夜明珠照得屋內如同白晝,謝枕川朝南玄頷首,很快便端來了熱氣騰騰的茶點。
茶是橙黃清亮、醇厚甘爽的武夷岩茶,點心是色白如玉、細膩綿密的桂花芋乳,明明才用了飯不久,可清甜的桂花和芋泥的綿軟攪合到一起,香氣也纏纏綿綿地縈繞上來的時候,梨瓷又忍不住握起了勺子。
從公主府帶來的禦廚如今也得知了梨瓷的病情,儘量用食材的本味來做點心,實在不行,便也隻添一勺石蜜,確保她食用無虞。
梨瓷握著勺子輕輕一攪,瓊漿般的牛乳包裹著細軟的芋肉纏繞在舌尖,又麵又甜的味道在口中一點一點地盪漾開去。
她還咬著勺柄,臉頰鼓鼓的,波光瀲灩的眼睛微微眯起,滿眼都是幸福的味道。
謝枕川慢條斯理抿了一口茶湯,入口便已覺回甘,等到那一點清甜儘了,他才慢悠悠開口,“說吧。”
梨瓷戀戀不捨地放下瓷勺,一本正經地問道:“謝大人在廉泉書院入讀一月有餘了,不知與同窗相處如何?”
謝枕川抬眸看她一眼,像是有些詫異她會忽然問起此事,漫不經心應道:“尚可。”
“我今日去小椽山為外祖送書,偶遇了書院幾位學子,不知可為良配。”畢竟是終身大事,梨瓷自然也有些緊張,“我想著畢竟都是謝大人的同窗,若是謝大人願意幫忙拿個主意,便再好不過了。”
畢竟,都是?
謝枕川眼裡掠過一絲危險的暗光,勾起唇角,在這個“都”字上加重了語氣,“不知阿瓷今日‘都’是如何偶遇的?”
梨瓷像是被輕盈蛛絲纏住還仍然無知無覺的獵物,掰著手指頭,將與三人相處之事說了,語氣漸漸苦惱起來,隻望向謝枕川的眼神裡透出全然的信任,“隋公子能力出眾而家境貧寒,但是看起來凶凶的;賀公子才貌雙全,雖是庶出,畢竟家境殷實;惟有程公子長得好學問好又家裡窮。”
她聲音甜甜的,像是知道給人戴高帽也不用花錢,一頂又疊一頂,“我聽聞外祖稱讚濯影司指揮使明察秋毫、見微知著,還請謝大人賜教,哪位公子適為贅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