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足足比成年男子三分……
足足比成年男子三分之一還高的木箱, 落在天生神力的隋延手中,就像是紙糊的一般,被穩穩當當地舉了起來。
他一邊隨意地將木箱扛在肩頭,一邊囑咐道:“你走快點, 彆又讓我等你。”
梨瓷乖巧地點頭, 亦步亦趨跟在他身旁,像是緊跟著母雞的小雞崽, 好奇地打聽, “此處離山長的院子還有多遠啊?”
清風吹來周黎身上的香氣,像是夏日橘園裡的橙花, 書院裡也有不少敷粉熏香的貴公子, 但這樣清新自然的香氣,他還是第一次聞見。
“還早呢,”隋延有些不自在地加快了步伐,嘴上嫌棄道:“你是新來的麼,連這也不知道?”
“嗯……”梨瓷含糊地拖了一聲,終於想出好藉口, “而且我也冇去過山長的院子。”
隋延勉強解釋了一句,“還遠著呢,山長的院子在後院,那裡清淨。”
隻是這人怎麼纔來就惦記著送禮。
他扭臉看了一眼肩上的箱子,皺了皺眉, 又惡聲惡氣道:“你既然來了書院, 就要守書院的規矩, 以後不許用那種眼神看人!”
梨瓷側眸看著他,清澈的眼睛裡寫滿了不解,“哪種眼神啊?”
原本纖細的柳葉眉被繡春特意用炭筆描得粗直而有力, 落在女子身上還稱得上英氣十足,落在男子身上,便隻覺得此人單純而無害。
隋延看得略一愣神,不自覺就跨過了前院的門檻,又趕緊扭過頭去,“就是這種眼神!”
“哦,好,”梨瓷老老實實應了一聲,又看了看眼前的院子,提醒道:“前院是不是已經過了,多謝隋公子替我搬了這麼遠,你若是有急事的話,剩下的便由我自己來吧。”
“……算了,”隋延用另一隻手敲了敲腦袋,勉為其難道:“我想起來那件事也不是很急,看在你初來乍到,又是同窗一場,就替你搬到山長那裡吧。”
梨瓷不自覺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剛要說一句“這真是太好了”,又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輕咳了一聲,改口道:“那便多謝兄台了,隻是這箱子很重,兄台若是覺得累了,我們就換換。”
隋延卻像是炫耀似的將箱子在空中一拋,輕易地就換了個手,“明明就很輕嘛,是你的力氣太小了。”
梨瓷眨了眨眼,由衷讚歎道:“兄台好厲害!”
“那是自然,”隋延被她一誇,神情又好看了一點,但看到她的表情,又將臉扭了過去,道:“少廢話,走吧。”
不知不覺,兩人已經穿過碑廊,步入偏門,來到了講堂外。
聽著耳邊傳來的朗朗讀書聲,又虛心請教道:“若是方便的話,還請隋公子再與我說說,書院裡還有哪些規矩,也免得我無意冒犯了。”
……周山長講究因材施教,待人十分寬厚,連他這樣的粗人都收進書院來了,哪裡有什麼規矩。
但隋延還是板著臉道:“也不許像剛纔那樣笑。”
“書院的規矩這麼多麼,”梨瓷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輕聲道:“山長未免也太嚴格了吧?”
“讀書自然是要守規矩的,”隋延隻覺得天氣更熱了,用空著的手對著臉扇了扇風,“對了,你最好還少說話。”
梨瓷閉著嘴巴,從腰間抽出方纔備著的摺扇,遞到隋延手邊。
……“也不用!”
隋延的臉更紅了,好在他膚色深,也無人看得出。
兩人行至琴院拐角處,一個趕著去上課的學子抱著琴匆匆跑來,古琴與木箱撞了個正著,“啪”地一聲摔在地上。
那學子連忙蹲下身去將琴抱起來,隻見琴絃已經斷裂了,琴身也裂開了一小道細縫。
學子氣道:“你怎麼走路的!”
隋延也不甘示弱:“明明是你自己不長眼!”
“我不長眼,你也不長眼嗎?”那學子趾高氣揚道:“我這張琴是齊崖大師所製,你這樣的鄉野小子,弄壞了賠得起嗎?”
“什麼奇牙奇眼睛的,”隋延的聲調一點也不比他低,“你撞壞了我的箱子,我還冇找你算賬呢!”
他放輕力道將箱子放下,轉頭看著梨瓷,“你這箱子裡是什麼,可經得起撞?”
其實梨瓷也不知道裡邊是什麼,但聽隋延這樣說,心中還是有些擔心,點點頭,決定也打開看看。
隋延放輕力道將木箱放下,好在箱子也冇有上鎖,輕易便打開了,裡麵是滿滿一箱古籍,打頭的第一本便是一冊名家所書的《臨黃庭經》手卷。
他在書院這兩年,也還算長了些見識,雖然不會彈琴,但字總是識得的。
隋延僵硬地眨了眨眼睛,好訊息:箱子裡的東西比那破琴值錢多了;壞訊息:也比那破琴經撞多了。
梨瓷見狀從中打了個圓場,“罷了罷了,這位公子,你這張琴多少錢,我賠給你便是。”
那學子將梨瓷上下打量一番,隻覺得是個小白臉,獅子大開口道:“怎麼也得值個八百兩銀子吧。”
梨瓷也看不出琴的價錢,見他這樣說了,就在荷包裡找了找,遞出去一張銀票,很誠懇地道:“這裡是一千兩,上麵有梨記錢莊的印鑒,拿去任何一個錢莊都可以兌錢的。”
這人怎麼隨手就能掏出來
隋延可不願吃這個虧,不等那學子接過,就抽走那張銀票,又遞還到梨瓷手裡,“周黎,你看清楚了,明明我們好端端在走路,是他趕著上琴課,才著急忙慌撞上來的,關我們什麼事?”
“那我的琴被撞壞了,找誰說理去?”眼見到手的銀票飛走了,那學子也著急起來,“人家願意給錢,關你什麼事!”
“哼,”隋延將木箱合上,懶得和他掰扯,“我勸你最好識相,彆想在你爺爺麵前訛人!”
“不許走!”那學子將琴一橫,擋在他們麵前,他又將兩人打量一番,口不擇言起來,“他的錢關你什麼事,你們兩個是什麼關係啊,我看莫不是斷袖吧!”
“你!”隋延氣得臉都紅了,“你再說一遍,你爺爺就把你今日的醫藥費都給你結了!”
眼看兩人吵得越來越厲害,幾乎就要動手了,一道暖陽般的聲音裹著清風從身後傳來:“兩位,何事如此爭執?”
梨瓷回頭,隻見一名年輕男子緩步走來,他手裡提著一個木質食盒,眉目清雅俊逸,素白襴衫著在他的身上,越發顯得溫潤如玉。
賀嘉石看了看地上的琴,又看了看兩人,已經明白了怎麼回事,微微一笑:“琴壞了可以修,何必傷了和氣?”
他雖然也是學子,但身為南京都察院右都禦史之子,課業又名列前茅,深得師長們信重,在書院中頗有聲望,兩人當真停了手,隻是看向彼此的眼神裡仍然充滿了敵意。
賀嘉石在書院見多了這樣的事,處理起來也很有經驗了,他溫聲問道:“這是齊崖大師的琴?”
“賀公子好眼力,”那學子以為自己得了聲援,立刻洋洋得意道:“不像有些人,有眼不識金鑲玉。”
“你!”
隋延氣急,正要說話,隻見賀嘉石已經蹲下身,輕輕撫弄了一下未斷的琴絃,古琴發出清如寒月的“錚”聲。
他又看了看琴身開裂的地方,起身道:“好在此處裂紋在嶽山上,並不影響彈奏,隻是絃斷了,家父與齊崖大師相識,我那裡正好有多的冰弦,一會兒取來續上便是,這位同窗若是介意,便由我出麵送去齊崖大師處修補,你這節琴課便先用我的琴吧。”
“不不不,多謝賀學長,不必了。”那學子立刻心虛了,自己這張琴其實隻是齊崖大師的親傳弟子所製,他在同窗前可是一直省略了後麵五個字的,若是送去大師那裡,自己的麵子豈非保不住了。
賀嘉石也不拆穿,隻道:“我的冰弦就放在琴院,你同夫子說一聲,自行去取便是。”
這一通操作行雲流水,兩隻心思單純不諳世事的快樂小狗還冇看明白是怎麼回事,那學子已經抱著琴、喪家之犬一般跑了。
賀嘉石這纔回身看著梨瓷和隋延,笑著問道:“兩位可是要去山長的稷陽院?”
不知怎的,梨瓷似乎在他的身上瞧見了一點謝徵哥哥的影子,立刻就放下了戒心,點了點頭。
隋延還不知道這兩人怎麼就搭上話了,畢竟是自己先罩著的小弟,周黎看起來又是很容易被人騙錢的樣子,他不長心眼,自己卻是要警惕的,“你怎麼知道?”
賀嘉石並未回答,隻是道:“我正好也要去稷陽院,不如一路吧。”
路是大家的,隋延找不到拒絕的理由,隻好微微彎腰,又將木箱扛在了自己肩上,橫行霸道地走在了兩人中間。
隋延氣沖沖的,梨瓷還記著隋延說過的儘量少說話,賀嘉石也並未向兩人搭話,三人就這麼一路無言朝前走去,竟然也十分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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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一路蜿蜒至稷陽院內,院牆內的芭蕉舒展著寬大的葉片,鷺鷥藤恣意攀上牆頭,黃白相間的花朵綴於其上,宛如金銀交輝。
聽到敲門聲,一名書童噔噔跑了出來,稚聲道:“山長外出未歸,賀公子請在廳堂稍候。”
他又轉頭看向梨瓷和隋延,也不驚訝,“二位請隨我至書房。”
梨瓷彎了彎眼睛,想起隋延說過的話,立刻又睜大眼睛將笑意忍住了,道:“又要勞煩隋兄台了。”
隋延點了點頭,主動將書箱搬到了書房內,書童留在書房清點書冊,兩人則退了出來。
正是七月的烈陽,走了一路,梨瓷已經覺得有些熱了,臉上透出桃花似的晶瑩。
她“啪”地一聲打開摺扇,大方地為兩人扇著風。
清風送來帶著橙花香氣的清涼,隋延不自覺後退了一步,又覺得這小子挺識相的,就是看著太瘦弱了些,若冇有人護著,不知要在書院裡受多少欺負。
他悶聲問道:“喂,你會玩兒蹴鞠嗎?”
梨瓷搖了搖頭,“我幼時體弱,隻見人玩過。”
“嘖,怎麼連蹴鞠也不會,”隋延抱著手臂,看了一眼梨瓷的小身板,若有所思道:“若不是我,想來也無人願意陪你玩,今日下午圓社有蹴鞠賽,你要不要來看?若是想學,我日後可以教你。”
梨瓷的眼睛映著光,亮晶晶的,“我也可以學蹴鞠嗎?”
隋延“哼”了一聲,“你就是太瘦了,學了蹴鞠,每日再多吃兩碗飯,才能長得高些壯些。”
不等梨瓷答話,賀嘉石已從廳堂走了出來,揚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周公子,我替山長捎來的食盒,是他特意為你備的。”
她也不太意外,畢竟自己的飲食特殊,外祖多半是顧及自己的身體,才額外令人送飯的。
賀嘉石側目看了一眼梨瓷白嫩的耳垂,又看了一眼細長脖頸上和膚色比起來略有差異的喉結,移開了視線,“不如先在廳堂用膳吧?”
梨瓷有些猶豫地看了一眼廳堂內的食盒,她不知道男子是如何吃飯的,方纔隋延還說一頓飯要吃兩碗,自己怎麼吃得下那麼多呢?
賀嘉石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體貼道:“我和隋公子已在公廚用過飯了,就不打擾了。”
她立刻點了點頭,從善如流地進廳堂去用午膳了。
隋延正要跟去,賀嘉石伸手攔住了他,“隋公子還是不必入內了吧?”
他有些不耐煩地踢走了腳下一顆石子,“怎麼,不讓吃飯還不讓人看了?”
賀嘉石委婉地提醒道:“周公子身份不同於你我,被人看著吃飯,總是多有不便。”
隋延“哼”了一聲,“嬌氣。”
這倒是被他說對了。
賀嘉石隻是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等到梨瓷用完午膳,她才發現兩人還站在廳堂外,不由得好奇道:“二位兄台也是在此處等候山長嗎?”
隋延搖了搖頭,卻見賀嘉石道:“並不是,我是在等你。”
他立刻不甘示弱道:“我也是。”
梨瓷驚訝地看著兩人,總不能是因為自己方纔說多了話,得罪了兩人吧?
隋延輕咳了一聲,“我是來提醒你,下午未時記得來圓社。”
賀嘉石則是微微一笑道:“山長已經安排妥當了,周公子午後要去賢勝堂聽講。”
隋延不服氣地瞪了他一眼,但礙於山長的吩咐,隻得作罷。
“今日實在多謝隋兄台了,”雖然這位隋公子臉色黑黑的,說話也很凶,但實在是個大好人,為自己引路不說,還耽誤了自己的急事幫忙搬這麼重的書箱走了這麼遠,梨瓷也不好意思拒絕他,又補充道:“既然書院今日有蹴鞠賽,隋公子先去準備吧,等講學結束,我再去圓社看蹴鞠。”
隋延雖然知道此話多半是敷衍,但得了這句話,隋延這才點了點頭,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