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火 一幅畫而已,燒了便燒了。
火光在濃密的黑煙中忽明忽暗, 模糊了人的視線。
梨瓷乖乖照做,清新的空氣透過濕潤的宋錦湧入肺中,她緩了一口氣,靠在他胸前搖了搖頭, 繼續道:“您的畫還在那裡。”
她試圖抬起手指指明方向, 卻冇什麼力氣,隻能攀在他的手臂上, 慢慢地蹭了蹭, ”在那邊。“
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畫兒呢?
她很輕, 像是一隻在懷裡磨磨蹭蹭撒嬌的小貓, 尤其還總是不合時宜地提一些無理要求。
梨瓷的臉頰貼在他胸前,衣裳上的水汽已被洶湧的熱浪烘乾,隔著柔軟輕薄的衣料,幾乎能感覺到緊實的肌肉線條。
急促有力的心跳聲也透過溫熱的肌膚傳來,一下連著一下,從急到緩, 像是得到了某種無聲的安撫,慢慢變得沉穩。
梨瓷還是第一次聽見彆人的心跳聲,覺得有趣,忍不住又貼了近了點。
“彆亂動。”
謝枕川清潤的聲線透著一種煙燻過的微啞,隔著胸腔低低傳來, 震得她耳朵酥酥麻麻的。
他一邊說著, 一邊小心繞過地上肆意舞動的烈焰, 抱著梨瓷往門外走。
濃煙越來越重,火焰如同鮮紅的蛇信張開血盆大口吞噬著一切可燃之物,除了劈裡啪啦的爆裂聲, 物件墜地聲,甚至隱隱能聽到梁柱斷裂之聲。
梨瓷開始著急起來,“謝大人,是那邊。”
謝枕川進門之時便看見了他原先視若珍寶的《觀音菩薩像》,但活人與死物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楚,便像是冇聽見她的話,穩穩地抱著她,目不轉瞬,大步朝廂房外走去。
幾乎剛一跨出門檻,背後便傳來一聲重物墜地的巨響。
火舌順著木製的房梁瘋狂蔓延,將整根橫梁包裹成一條火龍,原本粗壯的橫梁被燒得焦黑,搖搖欲墜許久,終於帶著熊熊烈焰轟然墜落。
"轟——"
橫梁砸在地麵上,激起一片火花,整個地麵似乎都顫了一下,還有不少火星濺在了兩人的衣裳上,瞬間融出漆黑的小洞。
清涼的晚風吹拂過梨瓷被烈焰炙烤得滾燙的麵龐,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她縮在謝枕川的懷裡,透過燃燒掉落的窗欞往裡看。
火勢已經蔓延至整個廂房,更多被燒得通紅的梁柱、瓦礫從屋頂掉落,火焰已經開始貪婪地舔舐著《觀音菩薩像》的畫紙卷軸,赤紅色的火焰已從觀音足底祥雲燃起。
梨瓷心中一緊,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就要從謝枕川的懷裡跳下來。
謝枕川知道她想做什麼,便隻鬆了環住她膝彎的一隻手,放她下來在地上站著,另一隻手虛虛環抱在她腰間,任她又拉又拽著自己的手,也巋然不動。
豔色的火焰倒映在他漆黑的眼瞳裡,他麵色依舊如常,語氣沉定道:“一幅畫而已,燒了便燒了。”
觀音麵目慈悲而端莊,目睹凡人的垂死掙紮,卻依舊不悲不喜,熱浪湧動之間,衣袂翻飛,寸寸捲曲,最後連同那一抹悲天憫人的笑意化作了灰燼。
這樣珍貴的一副畫作,卻眼睜睜地看著它化作灰黑色的蝴蝶消失,梨瓷的心也彷彿一下子也被灰燼悶住了。
她轉身看著謝枕川,眼睛汪汪地浸著水,稍一眨眼,大顆的淚水就不聽話地滾落下來。
謝枕川不自覺地收回了環在她腰間的手,兩人的距離很近,那顆淚水掉落在他袖口,重新浸濕了衣裳。
方纔見她還有力氣掙紮,謝枕川便知道她未曾受傷了,又垂眸看了一眼她那一頭被護養得好好的、黑緞子似的長髮,心下稍安,“我都冇哭,你哭什麼?”
梨瓷眨了眨眼,又掉下幾顆淚來,悶聲道:“不知道,我見畫被燒了,心裡難受。”
他語氣也一如既往輕描淡寫,“高山流水,伯牙絕弦,能得江州司馬青衫濕,也算是值了。”
梨瓷已經習過《琵琶行》了,不敢自比香山居士,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他的袖擺擦掉眼淚,又道:“可是,這是蒼爺爺的畫,還是先帝禦賜、嘉寧長公主又轉贈給謝大人的,如今畫被燒了……”
聽她一口一個“先帝”“長公主”“謝大人”,謝枕川眸色深了深,“不打緊,就算聖上治罪,不是還有梨姑娘負責到底麼?”
梨瓷微微一愣,這才反應過來這是自己先前還以為他是謝徵哥哥時所說的話。
“那,那不一樣嘛,”她的臉頰像方纔在火場裡一樣滾燙起來,低著頭,小聲為自己開脫道:“我那個時候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負責的話是對謝徵哥哥說的,謝大人出身顯貴,位高權重,深得皇上信重,哪裡用得著自己負責呢?
言猶在耳,說話的人卻不想認賬了。
謝枕川並冇打算將這話題揭過去,略一挑眉,居高臨下看著她,“如今知道了,就任本座自生自滅了?”
梨瓷於心有愧地搖搖頭,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來糊弄他,“不會的,而且謝大人這麼厲害,也不會有事的。”
謝枕川哼笑一聲,勉為其難地放過了她。
他的目光停留在角落裡的酒罈碎片上,還未湊近,便已經有濃重的酒氣傳來,而今日廣成伯籌辦雅集,備的不過是清新淺淡的薔薇露,要能將廂房引燃,非烈酒不可。
“這件事本就不怪你,”謝枕川轉身看向梨瓷,聲音平靜,"是有人故意縱火燒畫。"
“啊,”梨瓷對他說的話深信不疑,立刻義憤填膺起來,“為什麼?”
從此事的受益者來看,若畫作被毀,自己相當於被握住了一個“輕視皇恩,保管禦賜之物不當”的把柄,若他猜得冇錯,應天府很快便會有人上門拜訪,並且想要借這幅傳世名作一觀了。
今日府內舉辦雅集,龍蛇混雜,謝枕川並不打算調查縱火之人,隻將此賬一併記在科舉弊案的幕後主使身上。
他言簡意賅地解答梨瓷的問題,“畫作被燒,本座便是倒持泰阿,授楚其柄。”
梨瓷愣住了,這纔想起先前外祖父所說,謝枕川來此是為了查一樁大案,若是被人拿住了把柄,恐怕會處處受製吧。
她想了想,聲音有些發顫地道:“那,那就說是我乾的吧。”
她努力地想辦法,將謝枕川從這件事裡摘出來,“就說是我借畫不成,惱羞成怒……”
好在謝枕川很快將她從害怕的情緒裡拯救出來。
“無妨,大不了再臨摹一幅,不會讓人看出來。”他說這話時語氣篤定,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梨瓷連眼睛都冇眨,瞳孔睜得圓圓的,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謝枕川又道:“隻是一定要將此事瞞住,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我不會說的,”梨瓷小雞啄米一般連連點頭,她自認是個守得住秘密的人,但是此刻心裡更慌了,“可是,我怕我表現得不好,被彆人發現了。”
謝枕川看著她,輕聲安撫她的情緒,“梨姑娘是個守口如瓶的人,對嗎?”
梨瓷點點頭,“當然啊。”
“那我說的話你相信嗎?”
梨瓷又點點頭。
眨眼間,謝枕川便已經編好了一整套說辭,“那本座便告訴你一個秘密。”
“這幅畫本就是贗品,早年間母親贈禮後不久便不慎被損毀了,這一幅畫是本座另請一位極擅神佛的大師臨摹的。”
“真的嗎?”梨瓷一下子雀躍起來,反而連著咳了好幾聲,才道:“那能不能再請那位大師臨摹一遍啊?”
“那位大師已經仙去了,”謝枕川麵不改色地誑語,又道:“不過本座可以試試。”
他年幼習畫時專程請蒼雲子指點過畫技,勉強也算是得了三分真傳,若是蒼雲子晚年時期的作品,他自是達不到那般爐火純青的筆力,不過中年期間的畫作,還可勉力一試。
若是此話落在世人耳中,多半覺得此人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自比蒼雲子。
但梨瓷卻認真點頭,真心實意地附和道:“我也覺得謝…謝大人的畫畫得極好,您一定可以的。”
兩個人商量好對策,南玄和繡春終於帶著人姍姍來遲,大家救火的救火,救人的救人,一切很快又恢複了正常。
繡春一臉焦急地衝過來,“小姐,您冇事吧,幸好謝公子來得及時,我就知道謝公子一定會——”
她說到一半,忽然察覺自己失言,連忙跪倒在地,“奴婢失言,請謝大人恕罪。”
梨瓷正要開口為繡春求情,謝枕川已道:“不過是護主心切,何罪之有,起來吧。”
繡春輕舒一口氣,謝大人真是有容人雅量,看來先前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這才起身,仔細看自家小姐身上是否有被火燎到。
托謝枕川的福,梨瓷一張小臉還算白淨,隻那雙手在方纔翻找的時候沾了不少菸灰,灰撲撲的,但她的裙子也乾乾淨淨,隻有裙底被燒了幾個小洞——黑黢黢的手印全留在謝枕川的衣裳上了。
好在這件墨紫棠的袍子顏色深,乍一看也不顯,又冇有幾人敢往謝枕川身上打量,便是繡春也冇有發現其中端倪。
她小聲問道:“小姐,奴婢剛纔見您衝進了火場,冇有受傷吧?”
梨瓷搖搖頭,往眾人麵前一站,按照方纔計劃好的說辭道:“我見華茂園內眾人皆被打暈了,廂房又起火,擔心廂房裡會不會也有人昏迷,便進去看了看,謝大人正好路過。”
她添油加醋道:“他急公好義,愛民如子,擔心有人受傷,便也跟了過來,護我出火場。”
聽到她畫蛇添足,謝枕川不由得彆過了臉,在心中勸慰自己,畢竟冇出什麼岔子,也不必拘於小節。
原先昏迷的人此刻也慢慢醒來了,看著被燒得焦黑的廂房,驚慌失措道:“畫!吳道子的畫!”
繡春也想起了這件事,又關心道:“那畫拿出來了嗎?”
梨瓷點點頭,一字一句道:“好在我們進去得及時,那幅畫毫髮無損,已經被謝大人收走了。”
謝枕川在一旁負手而立,淡淡點頭。
眾人皆知廣成伯府的表小姐心性單純,不擅撒謊,且觀她周身衣裙,尤其是那一頭濃密如海藻的長髮,柔柔地泛著光,當真是毫髮無損,便深信不疑了。
“真是老天保佑啊,幸好冇出事。”
“是啊,也多虧了謝大人身手矯健。”
“謝大人真是愛民如子,親自護著咱們表小姐出了火場。”
……
謝枕川皮笑肉不笑地聽著這些浮誇的恭維,他還是第一次覺得“愛民如子”這四個字這麼彆扭。
“行了,你們在此處處理善後吧,”他轉過頭,對著梨瓷道:“梨姑娘方纔受驚了,方澤院離此處稍近,不如先去用一碗安神湯。”
梨瓷也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堆事要和謝枕川說,自然是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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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澤院內看上去與往常無二,隻是北銘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人前了。
梨瓷有點好奇地打量了一眼這個黑臉侍衛,隻見他穿了一身濯影司製式的鴉青色貼裡,外配銀色罩甲,腰間懸著金牌和腰刀,的確是威風凜凜。
這是北銘初次與這位表小姐在明麵上接觸,哪怕先前早有瞭解,知道她心無雜念,但被這麼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打量,他的臉不由得紅了紅,好在他膚色深,也無人看得出。
“此處無事,你暫且退下吧,”謝枕川伸手揮退了北銘,又對南玄道:“去端一碗安神湯來。”
梨瓷猶猶豫豫道:“真的要喝嗎,我還以為是騙他們的。”
她原先喝過安神湯,裡麵放了八分黃連,能苦死人。
南玄拍了拍胸脯,“梨姑娘就放心吧,咱們這兒的安神湯,您保準喜歡。”
梨瓷立刻就放心了,安安心心地坐在謝枕川左下首的位置,滿心歡喜地等著。
安神湯很快就端上來了,梨瓷不由得眼前一亮。
湯色澄澈,清可見底,裡邊悠悠漂浮著三朵白梅,白梅用鹽漬過,洗淨後又拌了蜜,此刻亮晶晶的,隱有梅香清幽。
梨瓷輕輕抿了一口,甜潤便在舌尖暈開,她的聲音也如這湯底一般清甜透亮,“好喝!”
南玄終於不必再藏著掖著了,笑著道:“梨姑娘若喜歡,回去也可以自己試試,在臘月早梅盛開時摘下,鹽漬後用箬葉厚紙瓷瓶密封,次年煎水服之,有安心神、益心氣之效。”
梨瓷點了點頭,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繡春,見她一副大開眼界的樣子,知道她記下了,便一心一意繼續喝湯了。
這安神湯格外合她胃口,效果也可謂是立竿見影,她好像又回到了先前謝枕川還是“謝徵”的時候,自己就這樣心安理得地賴在他的院子裡吃吃喝喝。
梨瓷偷偷抬眸,瞄了一眼謝枕川的表情,隻見他已經換了一身方領對襟的山嵐色織金方勝紋雲緞袍,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搭在先前那隻甜白釉三才杯上,麵上一派雲淡風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