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穿 她這就要去揭穿這一切,讓廣成伯……
茅凝琴與周泠顯然已經看清了對方的心思, 冇能追上盧聲的人,兩人的反應也截然不同。
周泠與周瀅到底算是東道主,順勢起身去了華茂園;而茅凝琴自恃身份,不願與周泠為伍, 裝作整理裙襬, 又若無其事地坐下了。
最後還是孫夫人察覺到她一個人坐在此處,勸她去園子裡走走, 這才起身離席。
廣成伯府今日很是熱鬨, 還未至華茂園,便已可聽見人聲了。
茅凝琴頗有些不屑, “不過辦場雅集, 將什麼不三不四的人都請來了,一點兒清淨也冇有,真是丟人現眼。”
丫鬟也奉承道:“到底隻是伯府,交際往來哪能與咱們侯府比呀。”
隻是離得近了,園中的議論聲便愈發清楚。
“這幅前朝呂先生的《百駿圖》,百馬奔騰, 真是氣勢磅礴。”
“這可是京城來的諶大人的私藏,不過也是奇怪,冇聽說諶大人還與廣成伯府交好啊。”
“您是冇瞧見主場那幅《觀音菩薩像》吧,那可是蒼雲子之作!廣成伯府還真有些神通廣大,冇想到我這輩子竟有幸能見蒼雲子真跡, 真是死也值了。”
“嘿嘿, 我跟你們不同, 淨看廣成伯府那位二小姐吟詩去了,不愧是周大儒之後,滿腹詩書, 吐氣如蘭,時有佳句,實在令我汗顏。”
……
茅凝琴自然知道那位諶大人是誰,年紀輕輕便已經官居五品,雖是被貶來的應天,但到底年輕,前途無量。
上次賞花宴,靖德侯府也給他遞了帖子,隻是因故未到,冇想到他不僅來了今日雅集,還給廣成伯府借了畫。
一想到這些,茅凝琴心中的氣悶便更甚了,彷彿胸口有一塊無形的重石壓著,又無處宣泄,隻能將手裡那塊絲帕都扯變形了。
朱脩金正好從華茂園中出來,迎頭遇見了茅凝琴。
自上次在賞花宴上被茅凝琴當眾打了一耳光,他心中自然是有些怒氣的,但想到自己到底占了便宜,此女又還未哄到手,自然要裝出幾分樣子。
“茅姑娘,”朱脩金帶著幾分刻意討好,故作惋惜道:“我剛從華茂園出來,可惜廣成伯府的雅集,終究還是難與靖德侯府的賞花宴相提並論。”
總算還有那麼一個長眼睛的人。
“那是自然,”茅凝琴情不自禁地揚了揚下巴,刻薄道:“可惜這些庸人並不這麼覺得。”
“那是因為他們無知,”朱脩金壓低了聲音,自覺自己這個訊息能夠討得茅凝琴的好,“這些凡夫俗子,哪裡能看得出來那幅畫是假的呢。”
茅凝琴眼前一亮,“這怎麼說?”
朱脩金回想起那日落水時的情景來,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道:“此事事關重大,凝琴還是離我近些,才方便說得清楚。”
茅凝琴左右看了看,眾人都赴園中雅集去了,無人注意到此處,雖然她看不上朱脩金,但此刻報複的心思占了上風,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站了過去。
朱脩金滿意地低下頭,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見她胸前的豐腴,頓覺火熱起來。
察覺到他目光,茅凝琴抬手捂住了胸口,強忍不悅道:“朱公子還請直言。”
朱脩金清了清嗓子,這才道:“我已請高人看過了,蒼雲子作此畫時,正身居宮廷畫師之職,非有詔不得作畫,絕不可能有畫流入民間。”
茅凝琴還有些懷疑,“那萬一呢?”
“絕無可能,”朱脩金斬釘截鐵道:“我的人還有更為確切的訊息,此畫當年被先帝賜予了嘉寧長公主,後來又轉贈給其子,如今應是在信國公府。你想那信國公府何等門第,豈會輕易將此等畫作外借?”
茅凝琴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
她心中已將這一切串起來了,那梨瓷一個商戶女,哪裡拿得出什麼好東西,多半是為了麵子,才弄了贗品來想來這雅集強撐場麵。
得了自己想要的訊息,茅凝琴便懶得再與朱脩金周旋,頭也不回地往會場裡走去。
她這就要去揭穿這一切,讓那幾人和廣成伯府都顏麵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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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諶庭,盧聲不自覺往梨姑娘那邊靠近了一點,又察覺自己失禮,默不作聲地退了回來。
他以往並未有過這等和心儀女子近距離接觸的經曆,自恃成熟穩重,此刻也生出不知說什麼纔好的窘迫來,想了半天,勉強問出一句,“梨姑娘可知,這次雅集上除了蒼雲子的《觀音菩薩像》,還有哪家名家之作?”
這可就問到梨瓷的知識盲區了,她想了半天,終於憋出來一句,“還有京城神廚、禦膳仙手李先生的徒兒李珍……所製的荔枝酥山。不知盧公子可嘗過了。”
她提到神廚時,盧聲一時還未反應過來,等她說完,終是忍俊不禁道:“有幸嘗過了,的確是難得的美食佳作。”
在飲食上得到認同,這可比什麼讚揚都更能讓梨瓷心生歡喜,一時話多起來,“我亦有同感,如果公子喜歡,雅集上還有水晶玫瑰糕、酪櫻桃果子、藕粉桂花酥和雪泡豆兒水,都可用些試試。”
雖然她都冇有吃過,但名字甜甜蜜蜜的,一聽就很好吃。
盧聲點頭,第一次在心裡默記菜品名。
他一直以為自己喜歡的是有溫婉才情、賢良淑德的女子,但梨瓷這樣,他隻覺得嬌憨可愛,就連那些名字花哨的點心也跟著可愛起來,忍不住笑道:“多謝梨姑娘推舉,在下記下了,一會兒一定仔細品嚐。”
兩人很快來到華茂園,園中以琉璃屏搭建了畫架,不僅能夠保護畫作,還精巧地將人群隔開,眾人穿行其間也依舊井然有序。
放眼望去,滿目琳琅畫作,其中最為顯眼的,當屬華茂園儘頭孤懸於高台之上的《觀音菩薩像》了。
與畫廊之中的低語讚歎不同,台下眾人目光皆聚焦於那高台之上,雖驚歎於此等鬼斧神工之作,卻已然沉浸其中,忘了言語。
隻是那高台離華茂園入口處太遠,盧聲遙遙望了一眼,遺憾自己看不清楚,但轉頭看見梨瓷,硬生生止住了腳步,隨她一同往置放了點心的軒榭走去。
周泠與周瀅也在此處,周泠方纔一氣兒就畫作了十二首詩,雖有些事前便打了腹稿,但此刻也不免有些乏力,見眾人都去看那《觀音菩薩像》了,她終於有了喘息的時候,來此飲一碗雪泡豆兒水。
隻是這雪泡豆兒水才喝了不過一口,她便看到梨瓷和盧公子結伴前來了。
周泠連忙放下手中瓷盞,重新調整了儀態,力求拿出最好的一麵來見盧公子。
梨瓷往點心靠攏的腳步總是格外歡快,她遠遠地瞧見了軒榭裡有人,便不住地走得更快些。
隻是輕風吹散湘簾,她看清是兩位表姐,立刻傻了眼。虧她今日還特地甩了繡春前來,一見兩位表姐也在此處,便知道自己偷吃的願望落空了。
周瀅將她的表情瞧了個正著,打趣道:“阿瓷,你不去賞畫,先來軒榭做什麼?”
“我……”梨瓷靈機一動,“我帶客人來的。”
她指了指被她落在身後兩三步遠的盧聲,“這位是盧公子,他很是喜歡今日那道荔枝酥山,所以先帶他來此處用些糖水兒點心。”
盧聲啞然失笑,他還是第一次被人扣上貪戀口腹之慾的帽子,竟然也認下了。
周泠端坐在一旁,此刻終於尋到機會,柔柔道:“表妹貪玩,耽誤了客人賞畫,讓盧公子見笑了。”
“無妨的,”盧聲笑著搖頭道:“的確是在下想要嚐嚐貴府的點心,何況令妹天真爛漫,何來見笑一說。”
兩人說話間,周瀅悄悄搖了搖梨瓷的手腕,又衝她擠了擠眼睛。
梨瓷立刻就明白了泠表姐的心思,笑眯眯地拆穿自己,“的確是我不好,客人問我雅集上有什麼,除了李師傅的大作,一個也答不出來,纔出此下策。不如請泠表姐為盧公子詳述吧。”
周泠點點頭,主動引著三人朝畫廊走去。
隻有盧聲心中黯然,他雖然情竇初開,也看得出梨瓷此舉擺明是對自己無意,卻又出於禮節,隻能強打起精神來,與周泠問答幾句。
好在先前做足了功課,又有那十二首詩打底,這一路下來,周泠旁征博引,娓娓而談,當真用學識令盧聲改觀幾分。
直到四人行至高台前,氣氛忽地變得雅靜寧謐起來。
隻見那幅《觀音菩薩像》高懸於上,麵露慈悲,栩栩如生,其普渡眾生之神韻,更是令人歎爲觀止。
托梨瓷的福,周泠已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幅畫了,但仍自覺才疏學淺,對此畫吟詩也成了褻瀆。
眾人察覺到她的沉默,紛紛替她解圍道:“週二姑娘已是好文采,我等見到此畫,無一不是震撼失語。”
盧聲也道:“此畫已無需多言。”
“是啊是啊。”
眾人紛紛附和,周泠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一道尖細的聲音打破了眼前的平靜。
“週二姑娘做不出詩,除了是自己才疏智淺,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還是自己心虛,知道這幅畫是假的吧?”
茅凝琴款款而來,見盧聲與廣成伯府那幾位姑娘站在一處,心中嫉妒,又將聲音抬高了幾分。
眾人紛紛竊竊私語起來。
“假的?”“不會吧?”
“聽說蒼雲子生前與梨家交好,這幅畫是廣成伯府的表小姐梨瓷拿出來的,應當做不得假。”
也有不少人已經認出了她的身份,靖德侯府的嫡孫女,還與廣成伯府是姻親,又覺得此話可信了幾分。
“她說的不會是真的吧,不然何必自己拆台呢?”
“若是假的,這也太丟人了。”
……
周泠還是第一次麵對這樣失控的場麵,她自然是相信梨瓷的,可現在不僅臉色發白,腦子裡也一片空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梨瓷麵上卻無半點驚慌之色,腦海中不自覺響起那日謝枕川清潤沉定的聲音。
“若是雅集上,有人懷疑此畫是贗品,你如何作答?”
她主動向前一步,迎著眾人質疑的目光,揚聲道:“蒼雲子擅畫神佛,此畫便是他中年所作,可見行筆磊飄灑,衣飾皆用蓴菜條描法,是蒼雲子技法無疑。”
她努力模仿著謝枕川的語氣說話,甜軟的聲音泛出泠泠流水般的清透,心曠神怡之間,已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偏信。
“再觀其人物,如以燈取影,逆來順往,旁見側出,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古今唯一人耳。世上無可比肩之人,何來贗品之說?”
眾人很快又被她說服了。
“此畫觀線條紋理,的確是真跡無疑。”
“何況廣成伯府並非沽名釣譽之徒,絕不會做出此事。”
……
聽聞梨瓷此言,茅凝琴笑得更厲害了,隻覺正中下懷,“梨姑娘說得不錯,此畫是蒼雲子中年所作,當時他正身居宮廷畫師之職,非有詔不得作畫。”
經她提醒,眾人想起來的確有這麼回事,紛紛稱是。
她更得意了,咄咄逼人道:“何況此幅《觀音菩薩像》當年被先帝賜予了嘉寧長公主,後來又轉贈給其子,總之應是在信國公府,怎麼如今又到了廣成伯府手中?”
她話音剛落,議論聲已經喧鬨起來:
“這幅畫不會真的是贗品吧?”
“以梨家的關係和財力,怎麼拿一副贗品出來糊弄人呢?”
“嘉寧長公主之子,可是那位謝指揮使,冇準兒就是他送的?”
“你在說什麼瘋話,那位大人遠在京城,無緣無故的,如何將此畫外借?”
“彆說了彆說了,你難道不知道嗎,濯影司的耳目無處不在。”
……
場麵一時慌亂起來,梨瓷也有些弄不明白了,她不認識什麼嘉寧長公主,隻知道這是謝徵哥哥的畫,也是蒼爺爺親口承認過的,怎麼就成了贗品呢?
“彆胡說八道,”周瀅忍不住替小表妹辯解,可惜她和周泠都不精此道,隻能寄希望於一旁的盧聲,“盧公子,你快替小表妹說句話呀。”
盧聲終是不忍見梨瓷被人為難,站出來道:“我以範陽盧聲的名聲擔保,此畫無論紙張、墨跡、技法,都是真跡無疑。”
見盧聲還在受梨瓷矇蔽,甚至願意賠上自己的名聲為其辯解,茅凝琴心中的嫉恨更深了。
“那好,既然盧公子如此說,”她眼神怨毒地盯著梨瓷,“便請梨姑娘解釋,蒼雲子所作《觀音菩薩像》真跡,是如何從信國公府輾轉到你手中的?”
梨瓷抿著唇,冇有說話,不願將好意借畫給自己的謝徵哥哥扯進此事來。
見她答不出來,茅凝琴趾高氣揚地走到她麵前,語氣裡是不加掩飾的輕蔑,“是偷的,還是搶的?”
“比起盜竊禦賜之物,反倒是私製贗品的罪過輕些,我看你便承認了吧。”
茅凝琴又向前一步,逼得更近了些,“說話啊,梨姑娘,你是不是該給大家一個解釋呢?”
就在此時,一道男聲破空而來,聲音清冽攝人,透出雷霆萬鈞之勢。
“本座在此,何須向人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