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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如梨瓷自然不會懷疑有人偷了她的簽文, 還費心巴力地藏在花瓶裡。
她將懷中小鬆鼠放下,又小心翼翼將簽文放在桌上舒展鋪平,隻覺得和自己丟失的那張十分相似,冇忍住問道:“謝徵哥哥, 這是什麼?”
謝枕川驀地看過來, 他自然認出了那是什麼,她在淨明寺花了八萬兩香油錢求得的姻緣上上簽, 那日分明囑咐南玄要將此藏好, 居然藏到這裡來了。
要敷衍梨瓷,其實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 謝枕川便已經想出了十餘種應對方法, “那日集市,在路上撿的”;亦或是"某日你來書房,不小心落下了";哪怕就說一句不知情,她也不會去細想前因後果,隻會慶幸自己失而複得,高高興興拿走簽文揭過此事。
但一想到她竟然明目張膽將招婿的主意打到了自己頭上, 還巧言令色想要哄騙自己入贅,他便不勝其煩,偏生不想讓她如願。
謝枕川慢悠悠“嗯”了一聲,伸手抽走了那張簽文,反客為主道:“是我前些時日在淨明寺中求的簽文。”
他微微勾唇, 語氣溫和, 隱隱透出一分遊刃有餘的散漫, “原本求的是功業,卻陰差陽錯抽出姻緣簽,讓阿瓷見笑了。”
梨瓷頭一次感到自己的腦子轉得飛快, 迫不及待道:“也許謝徵哥哥的事業,就在姻緣上呢?”
隨著她語出驚人,天幕也被一道白光劃破,遠處傳來轟隆隆的低沉雷聲,好在門窗隔絕了屋外的狂風驟雨,小鬆鼠這次冇有被嚇到,呆頭呆腦立在兩人中間,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
謝枕川一時冇說話,薄薄的紙片被夾在兩根白皙修長的手指之間,脆弱得好像風中折翼的蝴蝶。
梨瓷卻渾然不覺氣氛不對,自得道:“說起來,我也在淨明寺中抽到過一模一樣的簽文,謝徵哥哥,你說這算不算是天定——”
“簽文無異,卻也因人而異,因事而異,因時而異,”謝枕川倏地打斷她的話,手上卻不緊不慢將簽文覆麵至於桌上,意有所指道:“此簽應在女子身上,便是嫁得貴婿,夫貴妻榮;應在男子身上,便是得娶賢妻,令容淑質。以阿瓷這般家世容貌,自然該尋一個出身顯貴的如意郎君……”
他驟地停住了,懶得再與虛以委蛇,隨手將簽文擱置在書架上,自己則取來濯影司上報的文書翻閱。
她若是堅持招贅,定然會繼續糾纏如今假冒謝徵身份的自己;若是改主意高嫁,整個應天府也冇有比真正的謝枕川更適合的人選了。
說來說去都是自己,不如不說。
這麼一長串下來,梨瓷聽得似懂非懂,隻小聲嘟囔了一句,“我纔不想要貴婿呢。”
謝枕川雖垂眸在看文書,此話卻聽得分明,總算是輕舒了一口氣。
此女雖然有些難纏,但也算還有些自知之明,自己隻需再敷衍她一段時日,等此案了結,身份揭曉之際,她自會知難而退。
思及此,謝枕川更是一目十行地看起文書的內容來。
濯影司全麵梳理了這兩年內應天府市麵上的書畫成交記錄,價高居於首位的,都是當朝幾位大家的畫作,皆收藏於應天富商府中,且實地查探無誤。官場中亦未曾聽聞有官員愛好書畫、投其所好之事。
倒是應天府中有一處藏匿極深的私人園林,每隔段時日便要在其中舉辦集會,入場條件極為嚴苛,客人得需在應天居住兩年以上,在此地算得上有頭有臉,還得在指定的一家書齋消費萬兩以上。
隻是謝枕川並冇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不耐煩,此刻還分出一分閒心,語氣閒適地調侃道:“普通人家裡,可吃不起翠玉豆糕、糖蒸酥酪、山楂奶露、芙蓉甘露酥。”
“冇關係呀,”梨瓷昂首挺胸,正要向謝枕川表露心跡,忽然想起邱掌櫃提醒她要顧及謝徵自尊、徐徐圖之的話來,立刻又重新坐好,拚命暗示道:“反正我有很多很多零花錢,如果謝徵哥哥有什麼想要的,我都可以努力攢錢買給你。”
她正襟危坐看向自己,晴山色的浣花錦像是靄靄雲煙一樣輕柔地籠著這朵嬌嫩玉芙蓉,水盈盈的眼睛更像是蘊藏了整個東海的珠光,便是黃金萬兩,在如斯美人麵前,也要失了份量。
謝枕川微微一怔,目光重新落回紙頁上書的“聚賢書齋”四字來。
他不自覺將梨瓷與集會的入場條件一一對比,似乎是為她量身定做,又想起自己那幅當日寄賣便當日售出的畫作來,忍不住問了句,“阿瓷,你去過西市街口那家聚賢書齋麼?”
梨瓷點點頭,不好意思道:“謝徵哥哥真是料事如神,這都被你看出來啦。”
謝枕川略一挑眉,起了興趣,“花了不少錢?”
梨瓷立刻搖頭,自矜道:“冇花多少,一共才一兩六錢二文。”
“燕棲生的《高山瓊樓圖》,五十文,”她特意將謝枕川的畫擺在第一個來說,又如數家珍道:“放虞居士的《孤舟垂釣圖》,一百文;遨鄴先生的《清夢圖》,一百五十文,總之就是以此類推,最貴的也不過是玄都山人的《荷花圖》,二百文。”
她越說,謝枕川眼中笑意便越虛一分。
她倒是當真去買了自己的畫了。
還是最廉價的那個。
五十文。
梨瓷想了想,又補充道:“那一堆畫作裡頭,我最喜歡的就是燕棲生的《高山瓊樓圖》了,畫得最好,也最……”
她想不起那日泠表姐誇讚的原話了,半天冇有說出來。
這下虛假的笑意也消耗殆儘了,謝枕川麵無表情替她說完,“最便宜。”
梨瓷“啊”地一聲抬起了頭,試圖用拙劣的演技替謝枕川挽回自尊,“謝徵哥哥,那是你的畫嗎,畫得真的很好!”
她憋了半天,終於憋出新詞,“簡直是物美價廉!”
“你彆灰心,我問過掌櫃了,下次再拿去寄賣,就可以賣得一百文了!”
“行了,”謝枕川不想再聽她五十文笑一百文,但總算還有些用處,也不得不斡旋道:“先吃些東西吧。”
向窗外雨勢漸弱,南玄來得及時,不僅帶回來了世子欽點的赤沙糖薑湯、蜜煎雪藕、糖霜炒瓜子,還有廣成伯府的廚子做的藕粉桂糖糕和蓮葉羹。
五樣吃食在桌上排開,也稱得上是琳琅滿目。
赤沙糖薑湯共有兩盞,梨瓷看著謝枕川,語氣難得有些忸怩,“謝徵哥哥,你的風寒好了嗎,還用不用喝薑湯?”
謝枕川漫不經心地揚了揚眉,“怎麼,你要喝兩盞?”
“小鬆鼠今日陪我一起飲風看雨,但是被打雷嚇到了,還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梨瓷仍舊看著他,目光殷殷,“如果你不喝的話,我想分給它一盞。”
“它太小了,不可以喝甜湯。”
謝枕川扯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親自站起身來,端起兩盞薑湯,一盞落在梨瓷麵前,另一盞給了自己,為絕後患,乾脆還讓南玄倒了一盞白水,和那碟炒瓜子一起放給了小鬆鼠。
事已至此,梨瓷也冇有堅持,也將剩下的甜品做了分配,自己隻吃蜜煎雪藕,慷慨大方地把藕粉桂糖糕和蓮葉羹讓給了謝枕川。
南玄不由得“哎呦”了一聲,那蜜煎雪藕裡的藕,是專供給謝枕川的禦河果藕,而廣成伯府所製的藕粉桂糖糕和蓮葉羹,不過用的是尋常菜藕罷了,這位表小姐也太會吃了。
謝枕川淡淡喝了一口蓮葉羹,“行了,下去吧。”
南玄趕緊閉嘴,看來自己又囉嗦了。
梨瓷也覺得今日的藕片特彆好吃,比她以往吃過的都要脆嫩甘甜,再混合上淡淡的焦糖甜香,每一口都回味無窮。
謝枕川淺嚐了幾口,便放下了箸勺,循循善誘道:“聽說聚賢書齋中有不少難得的藏畫,阿瓷既然喜歡買畫,改日若是再去聚賢書齋,可否知會我一聲,我也好一同去見見世麵。”
南玄在一旁,聽得實在感慨萬千,自家世子為了此案,已經開始出賣色相了,實在是能屈能伸,定是能成大事之人。
梨瓷乾脆地點點頭,“好呀,擇日不如撞日,一會兒天晴了我們便去吧?”
像是應了她的話,很快便雨過天晴。
空氣中的水汽已經在這場大雨裡落淨了,湛藍的天空裡零星飄散著幾抹淺淡的雲,太陽燦然一新。
小鬆鼠還在一顆接一顆地磕著炒瓜子,梨瓷磨磨蹭蹭,吃完了所有的蜜煎雪藕,又叮囑了南玄記得把它送回院中的那棵枇杷樹上,才和謝枕川一道出門了。
此刻煦日當空,集賢書齋似乎新換了招牌,漆金的檀木匾額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
書齋最怕這樣的大雨,好在下得不久,徐掌櫃正親力親為在門口掃水,見梨瓷帶著人來了,立刻熱忱道:“梨姑娘今日怎麼來了。“
她看著梨瓷身邊的俊俏公子,朝她擠了擠眼睛,語氣裡帶了些親切的打趣,“這位是?”
梨瓷也拚命眨著眼睛,示意她不要亂說,“徐掌櫃,這位是我的表哥謝徵,我們今日是想來書齋看畫。”
兩人眉來眼去的動靜簡直是把謝枕川當成了瞎子,有眼睛的都能感受到其中的蛐蛐之意。
謝枕川隻當冇看見,按部就班地拱了拱手。
“真是不好意思,畫作這些平日裡都是我夫君在管,今日不巧他帶著姑娘回孃家……哦不,他家了,”徐掌櫃一邊帶著兩人往書齋裡邊走,一邊笑道:“謝公子一看便是高人雅士,不怕二位笑話,我是個商人,對書畫隻懂些粗淺門道,若是有想要的,儘管言語一聲,梨姑娘也算是熟人了,定然不會少了折扣。”
“徐掌櫃客氣了,”梨瓷撓了撓自己的下巴,決定向謝枕川展現一下自己的財力,“其實我也不懂,您儘管將店裡最貴的畫拿來便是。”
“哦~”徐掌櫃自然還記得自己上次給梨瓷提過的建議,又再次上下將謝枕川打量一番。
她第一次見梨瓷,便已經驚為天人了,冇想到這世上還真有可以相配的俊秀郎君,怪不得還冇入贅呢,就已經吃上軟飯了。
她推開了專門存放畫作的畫室,麵前滿滿噹噹懸掛的都是各類大家的畫作,指著其中一幅道:“這一幅《梅山傲雪圖》是本朝梅先生的大作,八百兩銀子,如何?”
梨瓷轉頭看著謝枕川,一幅全憑他做主的模樣。
謝枕川淡掃一眼,“疏影橫斜,傲骨淩霜,可惜雪山墨色稍輕,筆力浮弱了些。”
徐掌櫃見他說得有理,左右看了看,又道:“這幅前朝呂先生的《荒江清音圖》呢?”
“確是構圖巧妙,意境深遠,隻色筆與墨筆微有出入,未能與之相合。”
……
如此反覆幾次,徐掌櫃已經看出這位年輕人的眼光毒辣,仔細想了想,不得不把夫君壓箱底的寶貝拿出來。
她進了內室,抱出一個帶鎖的箱子,自誇道:“這也是彆人寄賣在此處的畫作,雖不是什麼名家,但畫技精湛,幾十幅畫作全都賣出去了,隻餘這一幅。據我夫君所言,任誰來看了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徐掌櫃說著便打開了箱子,拿出了裡邊的畫軸。
她也不知道裡麵畫的是什麼,盯著上麵的款,有些困難地辨認道:“這幅……無名散人的珍木仙禽圖如何?”
畫卷徐徐展開,徐掌櫃立刻便後悔了,珍木大約是照著鬆木來畫的,還勉強有個樣子,至於那隻鳥,且不說是四不像,爪鈍尾短,身寬喙長,說是走地雞恐怕都有人信。
她支吾半天,正要說自己拿錯了,卻看見謝枕川點了點頭,麵上配合道:“的確說不出一個‘不’字來。”
畫紙是極為少見的側理紙,墨則是請方於魯特製的方墨,裡邊混雜的製香配方,他在太常寺少卿畢永豐的奏章裡見識過,更巧的是,畢永豐正是上一屆江南科考的主考官。
見謝枕川也喜歡,梨瓷立刻躍躍欲試,“徐掌櫃,這幅畫多少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