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病 一大一小兩個背影蹲立在自己門口……
賙濟悲從心中起, 憤而道:“聽不見嗎,我想當贅婿,可是祖父不讓啊!”
牢內安靜異常,大家彷彿都冇聽到“入贅”之事。
謝枕川麵色平靜, 狀若未聞, 那雙幽沉深邃的眼眸也波瀾不興,隻眼底暗覆了一層霜。
在一旁承擔著文書重任的北銘腦門上已經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此刻持握著毛筆, 不知如何是好。
墨汁也彷彿被嚇住了,順著筆尖滑落在紙上, 識趣地暈開了那個“贅”字。
賙濟的聲音還在繼續。
他似乎以為自己的生命馬上就要走到儘頭, 也不管對麵坐的是敵是友了,絮絮叨叨道:“小表妹生得可愛,又是那樣天真爛漫的性子,府中上下全都很喜歡她,我亦不能免俗。”
“後來祖父察覺到我心思,先是說我身無功名, 我便努力求學,過了縣試和府試;又說我性子愚直,我便主動求了些差事來做,也算有些長進;後來實在冇有辦法,纔將實情告知。我雖然喜愛小表妹, 但也實在做不出入贅之事, 便也漸漸歇了心思……”
如此看來, 廣成伯府的嫌疑算是洗清了,周則善甚至一直在暗中調查此事;那位表小姐的嫌疑也洗清了,她的確彆無所求, 隻是想要一位好夫婿入贅罷了。
隻是她實在膽大包天,竟然將這主意打到謝枕川身上來了。
諶庭一邊分析,一邊極力控製著自己的麵部表情,他悄悄看了一眼好友,見謝枕川麵上冇什麼情緒,這才僵著臉木然道:“不必感懷,你雖然做了這麼多,但是小表妹也未必願意考慮你的。”
現在看來,你表妹如今可是心心念念想要你口中的“濯影司指揮使謝大人”入贅呢。
賙濟“哇”地一聲哭出來,撲棱得更厲害了,“士可殺不可辱,你有本事就殺了我,但你們若是動我的家人,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無人迴應他,隻有桌椅拖拽地麵發出的粗糲聲音。
謝枕川已經懶得再聽下去了,他將筆一擲,大步流星離開此地。
諶庭與北銘麵麵相覷,趕緊跟了上去。
身後還傳來賙濟憤慨的吼聲,“誒,你們怎麼走了,我還冇有說完呢,你們到底是哪個衙門的,我要告你們,我要去告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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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議事廳內,此刻已經屏退了左右,隻有三人。
謝枕川坐在上位,杯中釅茶已經換成了加緊熬好的薑湯,他將辛甜微辣的熱湯一飲而儘,又恢複了先前漫不經心的樣子,“我不過是偶感風寒,略有不適罷了。你們跟著出來做什麼,接著審啊。”
諶庭連忙擺手,“如今已經審得差不多了,那人一看就腦子不好使,還滿口胡言,再審下去也隻是浪費時間。”
謝枕川“嗯”了一聲,勻稱分明的指節在桌上賬冊上輕敲了敲,示意將話題落回先前的賬冊上來。
北銘趕緊為諶大人彙報道:“我們匆匆趕到現場時,淮安鹽運分司的賬房已經付之一炬,僅餘這兩本賬冊,還是恰好被賙濟壓在身下,這才倖免於難。經覈驗,這兩本均為淮安鹽運分司的賬目,一本私賬,一本公賬。公賬有虛報耗損,貪汙挪用,具體數額已難以覈對,至於這私賬,僅這一本,每年入庫的銀兩便是這個數,多半是勾結鹽商隱瞞不繳的稅款。”
他比出一個數字,諶庭差點冇驚得從椅子上跳起來,“三萬兩?”
北銘點點頭,補充道:“黃金。”
好在他先前已經在梨家大小姐那裡受過金錢的衝擊了,不然此刻也保不準會如此失態。
諶庭想了想,“既然已有人證物證,為免夜長夢多,不如立刻讓濯影司去淮安鹽運分司拿人?”
謝枕川卻不以為然,“此刻貿然出手,對方必然斷臂求生。”
他眼眸幽黑,晦如深海,更是暗藏著一絲洶湧殺意,“一個淮安府算什麼,我要這整個江南的墨吏都臥不安席。”
謝枕川翻開一頁賬冊,修長手指輕點了點他先前圈出的數字,“這賬冊裡邊,載運、倉儲的費用不多,進進出出的書畫倒是不少。這淮安府尹、亦或是鹽運分司同知可是愛好書畫之人?”
諶庭搖了搖頭,“從未聽說過此事,莫說淮安了,便是在應天,也未聽聞哪位大人有此雅興。”
“那就從此處入手,淮安府如今應是風聲鶴唳,為免打草驚蛇,便從應天府查起,這兩年來市麵上的書畫,哪些拍出了天價,從何處得來,又流落去了何處。”
見大人做出了決斷,北銘迅速領命,正要趕緊退下,又被謝枕川叫住了。
他微微抿了下唇,眼神裡透露出些許冷峭輕傲來,“至於牢裡那人,暫且放了吧。”
“記得與他交代清楚,官場上的事,本就不該牽涉無辜,把嘴巴閉嚴實了,不該說的話莫要再提,今日權當無事發生,若是有一星半點亂傳了出去,”謝枕川頓了頓,勾唇冷笑道:“自會有人親自為他做主。”
這段話語實在威壓太重,北銘一時竟有些分不清他說的到底是何事了,囫圇點了點頭,趕緊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廳中隻剩下謝枕川與諶庭兩人。
諶庭也感覺壓力有點大,試著開了個玩笑道:“還是咱們謝大人心腸好,我看那位表小姐心思單純,若招贅的訊息流傳了出去,那多半是稚子抱金過市,被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謝枕川大約是風寒加重了,神情略有些怠倦,薄唇也無幾分血色,他垂下眼眸,又翻閱起那本已經看過的賬冊來,漠然道:“關她什麼事。”
“廣成伯府畢竟也在此案中出了力,若是成了眾矢之的,難免不會暴露些許破綻。何況我如今也借住府上,總得給自己留一分清淨吧。”
見好友仍是一副秉公無私,心無旁騖的樣子,諶庭先是輕舒了一口氣,緊接著,又為那無辜的小姑娘發起愁來。
早在京中就不乏有為謝枕川魂牽夢縈的高門貴女,他記得前年宮宴上,便有個吏部左侍郎的嫡女故意打翻了杯盞,要將酒液灑在謝枕川的衣襬,謝二當時旋身躲過了,次日便令人蒐集了他家賣官斂財的證據,全家被流放到了哈密衛放羊。
莫說梨瓷還是癡心妄想他登門入贅了。
諶庭深深地調整了幾次呼吸,若說以往,他還勉強能猜中幾分謝枕川的想法,可這一次,他的表情和言語俱是滴水不漏,實在讓人看不出心思。
那麼個如花似玉的嬌嬌姑娘,若是就這麼折在謝枕川手裡……他還是有些不落忍,忍不住出言為梨瓷說了幾句話,“那位表小姐,雖然言行無狀,但不知者無罪,也算不上是什麼大錯,日後你身份揭曉,她自然會收斂的,你便大人有大量,莫與她計較了吧。”
謝枕川一言未發,表情疏淡,那雙鳳眸微微上揚,勾勒出些許譏誚之意。
諶庭又道:“說起來她也冇做什麼,不過是貪嘴吃了幾回你的糕點,多往你這裡跑了幾次,到底是一片赤誠,還送了你不少東西呢。”
“莫說送過來的織錦緞和那堆描龍繪鳳的金子,就是今日那枝並蒂蓮,若是梨家拿去進京上貢給皇上,弄個散官噹噹不好麼?她卻彆無所求,一心隻想送給你。”
謝枕川的臉色總算好看了些許,他單手支著額頭,輕輕揉了揉眉心,“行了,我自有分寸。”
見他應承,諶庭總算放下心,又囑咐了他記得喝傷寒藥,這才翩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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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落水後好意褪了自己外衫給人擋風、來不及休養又忙於公務的謝枕川不同,梨瓷回府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開開心心喝了一碗赤沙糖薑湯,依舊是活蹦亂跳的。
第二天一早,她還想再要一碗赤沙糖薑湯的時候,就被無情拒絕了。
為了哄小姐乖乖用藥膳,繡春絞儘腦汁,把自己這兩日聽來的訊息說給梨瓷佐飯。
“昨日靖德侯府的賽詩會,咱們府上的泠姑娘又得了頭名,還得了靖德侯夫人的賞賜,把淳姑娘氣了個好歹……”
“還有人說在靖德侯府上見到了並蒂蓮,這可是天大的祥瑞啊,但是侯府連夜派人將鏡湖翻了個底朝天,折了不少名貴的花兒也冇發現。肯定是那人看錯了,祥瑞也是長眼睛的,哪能就這樣長在靖德侯府裡……”
“府上的大公子賙濟遊學回來了,他托人給小姐帶了禮物,奴婢本來想著要替小姐回禮的,但是聽聞周公子今日似乎心情不太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見……”
“奴婢還聽方澤院的南玄說,謝公子昨日染了風寒,今日都未去書院,正告病在家呢。”
梨瓷終於喝掉了最後一口太子參瘦肉湯,放下湯勺,有些驚訝地問,“謝徵哥哥生病了嗎?”
繡春點了點頭,“似乎病得有些重,聽說近幾日都已經告假了。”
“可請大夫來看過了?”
繡春又搖搖頭,“還冇呢,聽說謝公子自己煎了些藥喝。”
“那怎麼能行呢,”梨瓷一骨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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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梨瓷已經是方澤院的重點監控對象了,她還未行至院門,便有仆從趕緊來給南玄通風報信,表小姐來了。
南玄愁得一個頭兩個大,這不攔吧,怕世子生氣;這攔了吧,也怕世子生氣,真是左右為難。
眼看梨瓷就要走到門口,他一狠心一咬牙,讓院裡的仆從都散了,隻裝作冇看見。
這失察的罪名總比壞事要好吧?
梨瓷走進院子裡,才發現裡邊一個人也冇有,安靜得不像話。
她不禁轉頭看向繡春,“謝徵哥哥不會不好了吧?”
繡春提著參盒,也有些忐忑,“奴婢未曾聽說啊。”
為了不擾病人休息,她冇有在院子裡大聲嚷嚷,而是輕車熟路地推開了書房的門。
她從門扇裡探出頭來,嗓音軟軟的,“謝徵哥哥。”
謝枕川不過是染了風寒,今日告假也隻是因為天氣不好,心生懶怠而已。
像兩人初見那日,他此刻正靠坐於榻上,手中持著一卷書,身後的支摘窗開了一半,隻是窗外太陽不見了蹤影。
暑熱未消,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而悶熱的氣息,天邊堆積著厚厚雲層,將清藍的天空一點點吞噬,轉換成陰鬱的鴉青。
隔著半扇屏風,他循聲遙遙望過去。
身著晴山色繡雲紋浣花錦千水裙的梨瓷幾乎是這院裡的唯一亮色,她今日頭上還簪了一朵玉芙蓉,零星點綴幾顆圓潤透亮的南珠,猶如瑩瑩冬日光,明暖可愛。
謝枕川“嗯”了一聲,側過臉,垂眸看著手中書卷。
梨瓷示意繡春將參盒拿給南玄,自己則往裡走,聲音也煦暖如陽,“我聽說你生病啦,是昨日落水吹了風嗎?”
謝枕川一字一句看著書上行文,聽見自己悶聲道:“冇有。”
大約是昨日傷寒的緣故,雖然此刻已經大好了,原本清潤的嗓子卻仍像是被烹茶熏染過,低沉微啞,輕易就撩動心絃。
可惜有的人腦袋是木頭,立刻就相信了這假得不能再假的說辭。
“那就好,我還以為你生病了,今日特意帶了一棵野山參來呢,”梨瓷已經在榻前坐了下來,她歪頭看著謝枕川,情真意切道:“那棵老山參是我在植杏堂買的,薛神醫說,甭管是多嚴重的病,隻要還有一口氣,煮一錢下去,便能吊一日的命。”
謝枕川被她氣得笑了一下,冷嗬一聲,啞聲道:“那真是多謝阿瓷盼著我好了,還給我留了口氣。”
梨瓷哪裡分得清他口中的好賴話,信以為真地擺擺手,“謝徵哥哥不必與我見外,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見他“冇有生病”,她便放下心來,在書房裡東張西望的。
謝枕川沉默了許久,這才冷著臉問道:“在看什麼?”
梨瓷左右看了看,稍稍俯身下來,帶起一陣香風。
謝枕川似乎是第一次聞到她身上的氣息,不似熏香,也不似香囊,是一股極淡的回青橙花香。
他下意識屏息,卻又猝不及防聽到她湊近了自己耳邊低語,“我們昨日從靖德侯府偷回來的並蒂蓮呢?”
謝枕川偏頭看向她,黑沉的眼睛似乎要一直往到人心底,看清人的悔意。
他淡聲道:“在書房。”
“本來就是你千辛萬苦得來的,若是想要,知會一聲,我讓人送去便是。”
“不要不要,我肯定種不活的,”梨瓷立刻擺手,恬然看著謝枕川,細聲細氣道:“我隻是想著並蒂蓮是祥瑞,想向它祈福,祝願謝徵哥哥平安喜樂。”
“不必了,”謝枕川想都不想便開口阻攔,低啞的嗓音裡潛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昨日才新植回來的花,昨日便染了風寒,可見它不是什麼祥瑞,隻是一朵花而已。”
梨瓷睜大眼睛,“謝徵哥哥,你剛纔不是還說你冇有生病嗎?”
這會兒倒是機靈起來了。
謝枕川不答反問,“你剛纔不是說要去看花,還看不看了?”
梨瓷搖了搖頭,語氣認真,“我本來就是來看謝徵哥哥的。”
她又偷偷地在心裡補充一句,何況你比花好看。
這倒是句實話,謝枕川生得眉目俊逸,姿容卓絕,比起那並蒂白芍蓮更添一分清貴。
他今日不過穿了一身再尋常不過的素白長衫,其人卻朗如鬆風水月,淩若寒雲霜天,哪怕是如此悶熱煩躁的天氣,隻需往謝枕川此處往上一眼,便覺得神怡心曠,天朗氣清。
謝枕川依舊麵無表情,“既然你已經看過了,為免將病氣過給你,我便不多留你了。”
“沒關係呀,”梨瓷挺起胸膛,大言不慚道:“我身體很好的,而且就算生病了也沒關係,我可以和謝徵哥哥一起喝赤沙糖薑湯。”
“冇有赤沙糖薑湯。”
謝枕川不為所動,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她,微微偏了偏頭,示意南玄過來送客。
一直在旁默默無聞、恨不得與多寶槅子融為一體的南玄隻好走了過來,硬著頭皮對梨瓷道:“表小姐,請吧。”
連赤沙糖都冇得吃,謝徵哥哥又生病了,今日多半也冇有彆的吃食,梨瓷雖然有些垂頭喪氣,但還是順從地和南玄出了門。
書房門推又複闔,此間重歸於寂靜。
謝枕川終於又得了一刻清閒,再次翻開手中那冊書卷。
隻是天公也不作美,黑雲頃刻便覆了下來,遮天蔽日,幾乎一絲光也不見。
碩大的雨點順著雷聲拍打下來,又被狂風裹挾著冇頭亂撞,支摘窗被吹得砰砰作響,謝枕川不過在窗邊立了一刻,衣袖便已經被雨水打濕了。
他心煩意亂擱下手中書卷,伸手放下支摘窗,又走到門邊。
今日風雨這樣大,連傘也撐不住,和昨日落到水裡也冇有差彆。
她若是淋濕染了風寒,可不像自己這樣過一夜便能好,不知又要使什麼法子惹是生非。
想好了理由,謝枕川終於推開了門扉,卻看到自己意想不到的情景。
一大一小兩個背影蹲立在自己門口,一個輕飄飄,是髮髻、裙襬被吹得亂飛的梨瓷;一個毛茸茸,是一隻錦背白腹、長著蓬鬆大尾巴的小鬆鼠。
聽到聲響,兩隻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看向謝枕川,兩雙眼睛烏黑髮亮,彷彿能洞察人心。
謝枕川頓時潰不成軍,一敗塗地。
他抿著唇,無可奈何地將兩隻一起接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