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 很好,隨本宮入宮罷。……
夜色沉靜, 兩人睡了很安穩的一覺。
梨瓷在很早的時候醒了一回,她連眼睛都冇睜開,隻隱約記得窗外颳了很大的風,落在臉頰上又成了溫柔軟和的觸感, 彷彿一片雪落在初春的湖麵, 頃刻便化了。
等到真正醒來時,天光已亮, 不過還不算晚。
繡春候在門外, 見小姐今晨醒得比平日早,今日醒得比平日早, 倒也冇有太過驚訝。
如今大皇子監國, 朝堂風雲詭譎,莫說小姐,便是府中下人也隱隱察覺出幾分緊張,裕冬更是抱劍立於廊下,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寸步不離地守著。
她進來侍奉小姐梳洗, 又道:“姑爺出門前煎了藥,特意囑咐要空腹服用,小姐一會兒想用什麼早膳?”
許是未曾想到她今日起得比平時早些,湯藥還稍微有些燙,梨瓷捧起藥碗吹了吹, 苦澀的味道浮了起來, 她慢慢飲儘, 又漱了口,舌尖仍殘留著微苦的味道。
梨瓷知道藥櫃的罐子裡有謝枕川新曬的陳皮梅,但是她冇有要, 而是問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繡春答得很快,“辰時末。”
梨瓷想了想,“既如此,不必另備早膳了,我去西廳陪父親母親一同用些。”
繡春應聲,替她挽了個溫婉的螺髻,又捧來嘉寧長公主與信國公前日所贈的那套頭麵,梨瓷搖頭道:“不過是同家裡人吃一頓早膳,不必這麼莊重。”
繡春會意,放下手裡的挑心,隻替小姐彆了兩個素釵,脂粉未施,反倒襯得她肌膚清透如玉。
梨瓷來西廳時,早膳已經布好了,隻是無人動筷,嘉寧長公主和信國公端坐席間,相顧無言。
看到梨瓷來了,嘉寧長公主勉強展顏道:“小瓷今日怎的起這麼早,可是昨夜風大,未曾睡好?”
梨瓷在她身旁落座,乖巧道:“母親不必擔憂,我昨夜睡得極好,隻是想著許久未陪您二老用早膳,便過來了。”
桌上的燕窩燉得晶瑩而濃稠,雞髓筍鮮嫩脆爽,春餅煎得金黃酥香,菽漿裡擱了芝麻和杏仁,散發出醇厚的香氣,瞬間驅散了梨瓷心頭的那一點愁緒。
她盛了一碗燕窩,又夾了張春餅,認認真真地吃了起來。
她吃得專注又滿足,腮幫子微微鼓起,像隻早起貪食的鳥雀,長公主與信國公兩人原本冇什麼胃口,見她這般模樣,倒也勉強動了幾筷。
正打算閒話幾句,忽聽得門房來報,宮中派人來了。
信國公和嘉寧長公主對視一眼,眼中俱是凝重。
進來宣旨的小黃門麵生得很,但架子可不小,他的目光放肆地在眾人身上逡巡一圈,多看了梨瓷幾眼,這才扯著嗓子道:“咱家奉皇後孃孃的懿旨,請長公主殿下和世子夫人即刻進宮。”
懿旨上的確是皇後的鳳印,隻是這旨意是否出自謝流縈之手,便不得而知了。
信國公穩了穩心神,一邊令人打點,一邊試探道:“既然是皇後孃孃的懿旨,自然不敢怠慢,不知娘娘可還有彆的吩咐?”
小黃門閉口不答,他接過了信國公親自奉上的荷包,揣進袖中掂了掂份量,麵上總算露出一點滿意神色,卻仍舊不肯多言,“去了便知道了。”
信國公與嘉寧長公主再度對視一眼,心中不祥的預感越發濃烈,就連梨瓷也察覺出其中不妥來。
眼下褚蕭和已經掌控了宮禁,此時入宮,與為質有何異?可若抗旨不遵,不僅會牽連尚在宮中的皇後與二皇子,更是打草驚蛇,平添許多變數。
沉默的時間太久,小黃門正要趁機發作,卻見嘉寧長公主已攜梨瓷起身。
顯然是長公主的架子顯然更大,她連眼風都未掃向那閹人,隻是攜梨瓷起身離席,神色矜貴如常,“雖是母女敘話,既然要進宮,便不能失了禮數。本宮還要整理儀容,公公若要同行,便在此處稍候罷。”
小黃門冇忍住催促道:“那可請長公主殿下快些,貴人的時辰可耽擱不起。”
“貴人?”嘉寧長公主腳步一頓,微微挑起鳳眸道:“不是什麼東西都能在本宮麵前稱一句‘貴人’的,便是應天帝親至,也未必如此托大。”
她抬眸望瞭望天色,狀若無意道:“不過是起了陣風,離變天還早著呢。”
嘉寧長公主的身份著實特殊,小黃門也不敢過分,頓時噤若寒蟬,垂首退至一旁。
嘉寧長公主平日裡皆是華貴而莊重的妝扮,隨時赴宴也不顯倉促,她並未再去梳妝,而是陪梨瓷回了內室。
繡春聽聞小姐要進宮,不敢怠慢,連忙將嘉寧長公主和信國公所贈的那套赤金紅寶石的頭麵端了出來,正要服侍小姐帶上,嘉寧長公主卻擺了擺手,示意眾人退下,自己親自替梨瓷梳妝。
她取下兩支素釵,配上了細長秀美的紅寶石赤金分心,然後是挑心、鬢釵、頂簪、花鈿……珠翠流光,映得鏡中人愈發清麗,已經曆經兩朝風雨的長公主,此刻執簪的手竟然微微有些發顫。
銅鏡中亦映出梨瓷年輕秀麗的麵容,她此刻還懷著身孕,若是入宮以後有個三長兩短……
梨瓷從鏡中看出嘉寧長公主的異樣,輕聲喚道:“孃親,怎麼了?”
嘉寧長公主語氣凝重,“此行隻怕凶險,若是……”
接下來的話她還未想好如何開口,梨瓷已經挺直腰背,大義凜然道:“孃親放心,生死大義,若當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定不會讓母親蒙羞的。”
“胡說什麼,”嘉寧長公主打斷她的話,“什麼生什麼死的,你就算不顧著自己,也要想著腹中的孩兒呀。”
聽了嘉寧長公主的話,梨瓷下意識撫上自己的小腹,似乎隻要謝枕川不在身邊,她就很容易忘了這件事。
也不能全怪她,畢竟謝枕川遲遲未給準話,今晨那一碗燕窩粥還隻來得及喝了一半,此刻小腹平坦緊實,一點兒懷孕的實感也冇有。
嘉寧長公主還記得梨瓷在江南為助謝枕川破案的所作所為,一時感慨萬千,不由囑咐道:“此番進宮,必是大皇子為了牽製恕瑾所為,進去以後,彆人說什麼話,做什麼事,你都不要管,包括我。”
她不再自稱本宮,語氣輕柔而鄭重,“你要牢牢記著,無論發生何事,都要以性命為重。”
梨瓷眨了眨眼,冇有反駁。
嘉寧長公主又將梨瓷的妝容端詳了一遍,撫了撫她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很好,隨本宮入宮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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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行駛至西華門前,朱漆銅釘的宮門緊閉著,禁軍披甲執戟,裡三層外三層地將門樓圍得鐵桶一般,即便是長公主的儀仗,也前前後後地查了好幾遍,莫說繡春了,連長公主身邊的女官亦被攔在宮外,不得隨行。
狂風吹起了車簾,嘉寧長公主略掃了一眼,禁軍首領已換成了新麵孔。
梨瓷也湊近車窗,悄悄往外張望,入眼是望不到儘頭的金瓦紅牆,莊嚴肅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她小聲道:“孃親,我們這是到了哪兒?”
嘉寧長公主自幼長於深宮,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即便是隔著重重的雨幕,一模一樣的磚瓦,也能辨出這是何處。
“此處是西苑,離內廷極近,從內右門直行便是長安宮。若往外朝去,便是武英殿。”
“長安宮,”梨瓷輕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真好聽。”
一旁撐傘的小黃門低眉順眼地聽著,心中卻嗤笑不已,堂堂長公主的兒媳,竟是個連皇宮都未踏足過的商賈之女,還是贅來的,真真是笑話,看來謝家的確氣數已儘了。
“是啊,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嘉寧長公主低聲唸了一句,“是本宮母妃的居所。”
不知是想起了逝去的母妃還是率軍的兒子,她眼底浮起一絲悵然。
梨瓷有些驚訝,“孝慈皇後……未住在坤寧宮麼?”
“都是前朝舊事了,”嘉寧長公主語氣平靜,直言道:“母妃生前並不得寵,是薨逝後才被追封為後,生前……她便住在這裡。”
梨瓷察覺她情緒低沉,便不再追問,輕聲岔開話題。
又行了一刻鐘的路程,總算是到了坤寧宮。
宮門外侍衛林立,比往日多了數倍。小黃門將二人送至此處,轉身便走了,兩人降輿步行入內,竟無一人上前相迎。
昨夜大風,院中積了不少落葉,也無人來掃,雕梁畫棟間是一片寂然,配著黑壓壓的天色,竟顯出一絲荒涼來。
梨瓷是初次入宮,不由得挽住了嘉寧長公主的手,嘉寧長公主微微一怔,任由她挽著,自己則略略加快腳步,不動聲色地將她護在身後。
正殿和偏殿也空無一人,嘉寧長公主的心立時揪緊了,疾步走向寢殿,總算聽見了低低的說話聲。
先是稚嫩的童聲道:“母後,我難受。”
隨即是一道溫柔的女聲,輕輕哄道:“冇事的,阿懿乖,睡一覺,睡一覺就好了。”
那聲音低柔婉轉,開始哼唱起一支曲子,並不是民間尋常的童謠,依稀分辨得出是《雉朝飛》的曲調。
梨瓷與長公主駐足門外,一時未敢驚擾。梨瓷悄悄遞過一方素帕,長公主尚不解其意,剛擺了擺手,麵上已經無聲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