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問陛下一個問題
雲絮忐忑地下了車,驚蟄、穀雨站在一起。
馬車內,隻剩下兩人。
薑嫵凝向後縮了縮,眼神裡充滿了震驚、惶恐,還有一絲被看穿的狼狽。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是出城了嗎?
難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是來阻止她的嗎?
“嫵凝,”
陸觀瀾看著她受驚小獸般的模樣,心口劇痛,聲音卻竭力放得平緩,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薑嫵凝的委屈和後怕湧上來,眼圈立刻紅了:
“你什麼都知道?是不是?還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你總是這樣!什麼都自己扛著,什麼都瞞著我!”
前世如此,今生又是如此!
“是,我都知道。”
陸觀瀾承認得乾脆,上前一步,雙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痛苦而灼熱,
“我可以假裝不知道,配合你們把這場戲演完。
可是嫵凝……我不甘心。
我想親口問你,是不是真的要離開我?
所以我來了,哪怕知道可能徒勞,我也要來。”
薑嫵凝語塞,看著他眼中深不見底的痛楚,準備好的決絕話語竟一句也說不出口。
“嫵凝,彆離開我。”
陸觀瀾的聲音帶上了前所未有的懇求,甚至有一絲顫抖,
“我帶你走,好不好?
我們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
首輔之位,京中一切……我都不要了,我隻要你。隻求你彆離開我。”
薑嫵凝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搖頭,聲音哽咽卻清晰:
“你捨得下你的母親和妹妹嗎?你前程不要了,命也不要了嗎?
陸觀瀾,我已經答應陛下入宮了。”
“我捨得!為你,我什麼都捨得!”
陸觀瀾情緒激動,手臂收緊,幾乎要將她揉進胸膛裡,
“上一世我能為你報仇後赴死,這一世我就能為你拋棄一切!
嫵凝,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不好!”
薑嫵凝用力推開他一些,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陸觀瀾,你很好,真的很好。
是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可是……重活一世,我不想再重複前世的老路,不想再被困在後宅方寸之地,不想我的命運由他人決定,哪怕是出於愛我!
我的心,在死過一回重新睜開時,就已經不一樣了!
它想要更高更遠的地方,想要我能自己掌控的人生!
我想要那鳳冠,不僅僅是虛榮,更是那背後我能掌握的自己命運的象征!你明白嗎?”
她幾乎是吼出了最後的話,將兩世積壓的委屈、不甘和渴望儘數傾瀉。
陸觀瀾看著她淚流滿麵卻眼神倔強的臉龐。
終於明白,他留不住她了。
不是他不夠好,而是她要的天空,他給不了。
這個向來剋製隱忍的男人,終於崩潰。
猛地將薑嫵凝緊緊摟入懷中,失聲痛哭,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她的肩頸。
那是壓抑了兩世的悔恨、深愛、以及此刻眼睜睜失去的劇痛。
薑嫵凝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冇有再推開他,任由他抱著,感受著他身體的顫抖和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愛。
不遠處,另一輛馬車上。
南宮翎在車窗旁,
“陛下,前方夫人的馬車被陸大人攔下了。陸大人……並未出城,應是中途折返。”
君徹霍然睜眼,眸中銳光一閃:“什麼?”
他掀開車簾,果然看到前方不遠處停著的馬車。
一股混合著緊張、不悅的情緒湧上心頭。
陸觀瀾果然……還是不甘心。
“陛下,是否要……”侍衛請示,手按在刀柄上。
君徹望向不遠處車廂裡透出昏黃的光。
沉默片刻,聲音低沉:“不急,再等等。”
他願意給薑嫵凝,也給陸觀瀾,最後一次徹底了斷、把話說清楚的時間。
這是他對她的尊重,也是對自己帝王氣度的自信。
他相信,他的小貓,最終會選擇走向他。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驚蟄到馬車窗邊,低低說了句“大人,陛下來了,在等夫人。”
車內,薑嫵凝身體一僵。
“陛下來了……是嗎?”
她啞聲問,心像被撕成了兩半,一半是為眼前男人痛,一半是為即將到來的選擇慌。
“陸觀瀾,求你……放我走吧。”
陸觀瀾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
許久,久到薑嫵凝以為他要反悔時,他複又睜開眼,眼底隻剩一片平靜。
湊近她耳邊,嘶啞而緩慢地說:
“好。嫵凝……我放手。”
薑嫵凝的眼淚瞬間決堤,洶湧而出。
她用力抱了他一下,像訣彆的擁抱,又像最後的取暖。
“陸觀瀾,我走了,你就當是養的小貓跑了,彆去找,彆傷心,她……純屬冇心冇肺。”
她抽噎著,語無倫次,
“你要好好的生活,吃好喝好,再養隻新的、乖巧黏著你的小貓,過你自己的人生,把我忘了……”
陸觀瀾抬手,最後一次,溫柔地撫過她的長髮,指尖眷戀地停留在她的髮梢。
“好,”他啞聲應道,每個字都像從心口碾過,“我記下了。”
他頓了頓,看著她哭紅的眼睛,極其認真道:“你去和陛下……問一句話。”
薑嫵凝含淚望他。
“你去問他:‘若有一日,江山與我必擇其一,陛下選哪個?’”
陸觀瀾是曆經兩世、看透權謀的首輔。
他太清楚:
獨寵承諾在政治麵前多麼脆弱,皇帝今天可以答應,明天可能為平衡朝堂納妃、甚至寵幸其他妃子。
真正的危險不是其他女人,而是皇權本身的冷酷。
最好的承諾,不是“龍床上隻有薑嫵凝一個”,而是 “陛下願為她顛覆規則” 的態度。
“如果陛下毫不猶豫地選你,你就跟他走。如果他……有哪怕一瞬的遲疑,”
陸觀瀾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而執拗,“我便立刻帶你走,天涯海角,再無回頭。”
薑嫵凝聽完,眼中的淚流得更凶,幾乎泣不成聲。
到了最後,他想的不是如何挽留或詛咒,而是用他最大的智慧,為她求一個最重的承諾,鋪一條最穩的後路。
“陸觀瀾……”
她哭得像個孩子,
“你比我爹……對我好千倍萬倍。下輩子,下下輩子……我要投胎做你女兒,賴著你,煩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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