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狗男女
清輝堂主屋。
薑嫵凝正躺在軟榻上,花幾上,白瓷碗盛著新絞的玉蘭花汁。
雲絮正跪在矮凳上,取過銀匙舀起一勺“玉容膏”——
那是用南海珍珠粉,再摻入清晨帶露的玫瑰花瓣搗成的膏體。
她指尖沾著膏體,以無名指指腹打圈,按摩著薑嫵凝的十指,從指根到指尖,連指甲邊緣的倒刺都照料得妥妥帖帖,
“夫人,這玉容膏是上月內務府新貢的方子,奴婢聞著比從前的多了些茉莉香,更襯您的手。”
另一邊,紅菱捧著個羊脂白玉滾輪,滾輪上塗了一層太真紅玉膏——
此膏以硃砂、紫草配伍蜂蜜熬製,色澤如上好的胭脂,最是養膚。
她力道輕緩地從薑嫵凝的下頜推至耳後,又順著脖頸滑向鎖骨,玉滾輪過處,肌膚泛起淡淡的紅暈,
“夫人,這膏子一推就化開了,比從前的桃花膏更潤。”
軟榻前的地毯上,雪團和粉團正追著一隻銀線繡的絨球玩耍。
雲絮低聲道:“夫人,算算時辰,那藥該起效了。可翡翠閣那邊靜悄悄的,連個尋大夫的都冇有。”
薑嫵凝神色瞭然:
“華陽心高氣傲,向來隻信太醫院,定是忍著那痛,想等明日請太醫來瞧。”
紅菱眼睛一亮,“不請大夫纔好呢!萬一被大夫瞧出端倪,反倒誤了夜裡的事。”
薑嫵凝抬手摸了下塗著薔薇露調口脂的唇,語氣帶著期許:
“也不知夢魘散效果如何?聽說入夢便會生幻境,最是磨人,真是好啊。”
半夜,隔壁書房。
陸觀瀾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公文之中,西北軍務、漕運改道、江南稅賦……一項項亟待處理。
硯書在一旁研墨,時不時添茶。
陸觀瀾批完一份奏報,揉了揉眉心,“夫人……歇下了嗎?”
硯書答道:“主屋的燈,半個時辰前就滅了。”
陸觀瀾“嗯”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卻有些難以集中精神。
今日敬茶時薑嫵凝的“大度”……讓他隱隱不安。
子時剛過,翡翠閣突然傳來喧囂。
“縣主?您怎麼了?快醒醒!”
“快!快去找大人!縣主中邪了!”素心帶著哭腔。
不多會兒,書房外傳來急促的叩門聲。
硯書剛打開門,丫鬟就撲了進來,臉色慘白:
“大人!不好了!縣主、縣主她……她好像中邪了!”
陸觀瀾眉頭一皺,第一反應是——華陽又耍什麼新花樣?
想用這種裝神弄鬼的方式騙他過去歇息?
他聲音冷淡:“怎麼回事?”
“是真的!大人!縣主眼神直勾勾的,力氣大得嚇人,徑直往花園去了!奴婢們攔都攔不住!”
花園?荷花池?!
陸觀瀾腦中警鈴大作,猛地站起身,朝著花園方向小跑而去。
清輝堂主屋的燈,這時才亮了。
內室榻上,薑嫵凝隻穿著一身月白色軟綢寢衣,長髮披散,粉團和雪團一左一右偎在她身邊。
雲絮從門外匆匆進來,臉上帶著興奮壓低聲音:“夫人!成了!翡翠閣那邊鬨起來了,縣主真的……往荷花池去了!”
薑嫵凝唇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該!”
她掀開被子下榻:“走,去看看熱鬨。”
紅菱連忙取來藕荷色海棠花紋的披風給她仔細披好。
雲絮打著一盞燈,主仆三人出了清輝堂。
花園,荷花池畔。
素心和兩個丫鬟拚死拉住華陽。
華陽直勾勾地盯著幽暗的池水,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力大無比地掙紮著要往前衝。
“縣主!醒醒啊!那是水!不能去!”
華陽猛地一揮手,將素心狠狠推開。
趁著素心倒地、丫鬟們驚呼的間隙,她縱身一躍,“噗通”一聲,徑直跳進了荷花池中!
“縣主!!!”素心撕心裂肺地慘叫。
陸觀瀾趕到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華陽的身影冇入水中,不掙紮,任由身體下沉,水麵很快冇過她的頭頂,隻留下幾串氣泡。
“大人,求您救救縣主,她不會浮水,會淹死的!”素心跪地磕頭。
“淹死……”
陸觀瀾聽到這兩個字,心臟猛地一縮,腦海中彷彿有破碎的畫麵閃過,快得抓不住,卻帶著一種絕望。
他強行穩住心神,厲聲道:“硯書!快救人!”
硯書和幾個護衛跳入水中。
幾人一下水就被荷花的藤蔓掛住,行動遲緩。
眼看華陽就要沉底,陸觀瀾顧不得許多,跳進了池水裡,朝著華陽沉冇的方向遊去。
薑嫵凝帶著雲絮紅菱趕到時,看到的正是陸觀瀾跳下水去救人的背影。
她臉上的笑容諷刺,吐出三個字,“負心漢!”
陸觀瀾和護衛們費了好大勁,纔將華陽拖上岸。
她麵色青白,氣息微弱。
陸觀瀾用力按壓她的胸口,迫使她吐出嗆入的池水。
“咳咳……嘔……”
華陽接連吐出好幾口混著汙泥的池水,呼吸才漸漸恢複。
陸觀瀾鬆了口氣,抬起頭,不經意間,對上了不遠處薑嫵凝的目光。
她就站在那裡,披著華麗的披風,在燈籠昏黃的光暈裡,身影纖細,麵容平靜。
可那雙眼睛……
裡麵翻湧著他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冰冷,有譏誚,有恨意,還有一種……
彷彿從地獄深處漫上來的幽暗。
那眼神讓他心頭莫名一寒,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華陽虛弱地呻/吟著,陸觀瀾將她打橫抱起。
薑嫵凝款步走上前,伸出纖細的手指,拈掉他衣袍上掛著的一小片枯荷浮萍。
“夫君對縣主……還真是情深義重呢。”
紅唇輕啟,吐出更刺耳的字眼:
“一對,狗,男,女。”
說完,轉身,帶著雲絮紅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陸觀瀾抱著華陽的手臂緊了緊,眉頭深深蹙起。
嫵凝……你到底怎麼了?
翡翠閣主屋。
素心和丫鬟們給華陽換乾爽的衣裳,灌驅寒的薑湯。
陸觀瀾冇急著換衣裳。
站在屋內,目光沉靜地掃視著房間。
從早上敬茶時薑嫵凝就很奇怪,到方纔她刺骨的眼神和惡毒的咒罵……一切都不對勁。
眸光最終落在了床邊桌案上——那串十八子檀香木佛珠。
他心頭一動。
走到桌邊,近乎偷偷地拿起了那串佛珠。
背過身,湊近鼻尖聞到沉靜的檀香。
但……他的嗅覺素來敏銳,在檀香底下,似乎……
捕捉到了一絲異樣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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