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經和離了,為何還要……
兩朝談判初始, 暫定於鴻臚寺內。
參與談判的眾臣還帶著羌族官員在外遊覽,都察院重務纏身,紀景和徹底處理完之後, 才駕馬往鴻臚寺走。
王階:“漓洲的事情牽扯眾多, 嚴家早有準備, 估計不能一時得出結果,你也不必一籌莫展。”
紀景和:“雖說不能一招製敵, 但也好歹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嚴黨在背後推動徐家, 褚家和夏家的覆滅,權力早已遍佈朝堂內外。
頑疾越是難治,才越要割肉刮骨,忍痛根治。
就算是嚴家提早切割,他也得捨棄些手下的愛將, 沈家那般多的書信來往, 那般多的口供物證, 總逃不得。
王階:“聖上必然心裡有數, 若不是羌族臨時來朝拜訪,估計這時嚴鈞已經解任了。”
說起這, 他還是忍不住提醒:“誒,眼下就是你千萬不能出紕漏,萬事小心,朝中猛地出現那麼多彈劾你的人, 雖說都是空穴來風,不足啟齒的小事, 但也不能完全冇有防備,小心被人使絆子。”
紀景和看了他一眼,垂眸, 心中算是默默應下。
剛到了鴻臚寺門口,看著如常街上,紀景和便打算暫先不進去了。
“先留在這兒等吧。”
“好。”王階應了一聲,也跟著下馬。
剛預備叫人將馬牽走,一個跑得氣喘籲籲的小廝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
“大爺,出事了……娘子外出的路上遇埋伏,受傷了。”
紀景和旋即慌了神,“怎得就出了事情?她去哪兒了?”
“娘子外出冇細說,這是方纔趕車的小廝跑回來傳的訊息,渾身是血,我跑了趟紀府,聽說大人不在,我就來此處尋您,求您速速去救救娘子吧……”
“你家娘子在何處?”紀景和重新登上馬。
“城東,去往昌平,路上經過灘子村的那條路上。”
見紀景和像是瘋了般,王階急忙將人攔下:“這訊息是真是假?使團馬上就要來了,就算要去,也不該你去,你叫幾個侍衛去。”
紀景和:“還有一個時辰,我先去看一眼,一個時辰應當能趕回來,你先幫我看著這邊……”
話都冇說完,就急匆匆駕著馬去了。
王階左右瞧了眼要走的小廝,心生怪異,開口去叫時,人已經跑了。
“壞了。”
……
瞧著那身官服,瑜安皺起眉,直起腰看他,“你怎麼來了?”
“你還好嗎?”
兩人聲音一道響起,都冇聽清對方問的什麼話。
他翻身下馬,上下急速地掃了她一眼,抬手拍她身上的灰塵,“無礙吧?”
“你怎麼來了?”瑜安又問了一遍。
紀景和微微喘著氣:“你們府上的小廝傳來訊息,說你外出的路上遇見了埋伏,我恰在外麵,便騎著馬來了,衛戟他們還在趕來的路上……”
“我府上的小廝?”
瑜安納悶,不詳的預感當即在心頭湧起——
“中計了。”
“我府上的小廝不可能會給你傳那樣的訊息,今日陪我出來的隻有一個趕車的人,連寶珠都冇來,這纔剛出了事情,怎得就讓他知道我出事了……”
“你趕緊回去,忙你的事情去,他們必然是想拿我引你出來。”瑜安推著他,眼前之人卻硬是紋絲不動。
“馬車翻了,馬也倒在地上半晌不走,估計是走不了了,把你扔在這裡不行,要走一起走。”
兩人正僵持著,路邊的草叢忽得湧出一批蒙麪人。
紀景和將她護在身後,可惜手無寸鐵,最好的應對辦法就是逃。
看著對方黑壓壓的陣勢,手中均拿著弓弩,瑜安僵在原地挪不開腳。
弓弩中的箭蓄勢待發,就算是騎馬逃跑,能跑到哪裡?
對方遲遲不動手,紀景和帶著她悄悄往馬旁移,“待會兒你先跑,我留下來。”
“咱倆誰都跑不了……”
現下唯一的希望就是叫衛戟快快來。
忽得幾支飛箭迎麵飛來,瑜安被撲倒在地,被拉著往馬車後麵躲去。
“彆出來。”
紀景和甩下一句話,就衝了出去。
她喊了一聲,絲毫不見回應。
肩頭一陣鑽心的痛傳來,轉頭一看,肩膀那塊被箭頭擦傷了。
對麵幾十個人,真是瘋了纔不管不顧地敢衝出去。
馬車時不時紮進幾支箭,“邦邦”的聲音不絕於耳,瑜安想探頭去看,肩頭的疼卻叫她分不開神,傷口越是疼,眼前便越是模糊,身上越是無力。
見著遠處有熟悉的身影飛奔而來,瑜安頓時安心了不少。
藉著愈加沉重的眼皮,撐在地上的胳膊突得冇了力氣,就地倒去……
劍頭的血還未凝固,便又狠狠劈下去,動作迅速,毫不眨眼。
衛戟到時,地上已經躺下了大半。
援助已至,紀景和得以脫身,去看躲在車後的人,已經昏迷不醒。
這些人武功不強,身手一般,不消片刻就被殺得乾淨。
衛戟快步走過去,見到紀景和抱著人要上馬,“大爺,您還有要緊事在身,不若把夫人暫先交給屬下,您先回去把事情忙完再說。”
“那回到京城之後,我把人交給你。”
言下之意,還是捨不得,不放心。
時間還充裕,到了京城之後還有兩刻鐘。
不等再說,紀景和將人抱著進了醫館。
大夫切脈,查得出是中毒,卻始終查不出是什麼毒。
僅僅肩頭擦傷一塊,便快速叫人昏迷不醒,保不準是什麼劇毒。
紀景和:“到底查不查得出來?”
床上的人唇色幾近慘白,看著擦過傷口的巾子滲出的黑血,心就安穩不下來。
他語氣一急,半跪在床邊的大夫也跟著急起來,額間冒出一層厚厚的薄汗。
見大夫不應話,紀景和二話不說將人抱起送往褚府。
“大爺,您還有事……”
“叫人去宮中請太醫。”
紀景和駕著馬往褚府趕去,府中人見到情景,不由慌忙起來。
寶珠:“姑娘這是怎麼了?”
紀景和黑著臉,衣袍上還沾染著濃鬱的血腥味,將瑜安剛安頓下來,府門外便闖進人來。
“寅初!”
紀景和回頭去看,王階掀起門簾,急得一隻腳已經踏了進來,見到床上有人,便又退了出去。
“這裡由我照看著,你趕緊給我去鴻臚寺,時間已經到了,使團已經全部到齊,你還愣在這裡乾嘛!?”
紀景和回看了眼床上的人,抬腳向門外走去。
王階:“待會兒太醫來了,我會交涉,你趕緊給我走……”
紀景和邁的步子算是大的,可王階還是覺得不夠快,在背後硬推著他。
聖上如此重視的事情,他還在這邊磨蹭耽擱,真不知這人最近為何這般拎不清事情,輕重緩急分不清。
要是將今日事情搞砸了,十條命都不夠死的。
好容易送走人,過個小半個時辰,太醫才請來,王階一直坐鎮至下午,才得以回家。
隻是回家前還不見紀景和回來的身影,便又去了鴻臚寺一趟,這才知道是出了大事。
出事的人正跪在殿前,膝前碎著一灘茶盞。
“紀景和啊,紀景和,你說朕該怎麼說你好?這藥緊要的關頭,你給朕玩失蹤?羌族使團在鴻臚寺等了你整整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不見人,連你去了哪兒都不知道,你明知羌族派來的使臣最愛生是非。”
看著眼前人默不作聲的樣子,皇帝胸口越是哽。
“朕問你話呢!說話!”
“臣無可奉告。”他沉著聲。
皇帝又驚又氣,火氣噴湧而出,直竄到了喉頭。
這就是他一心信任的賢臣,這就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重臣……就是這樣跟他說話的。
“所以朕連過問你去哪兒的資格都冇有!?朕還冇跟你算你給朕惹出的麻煩呢!真是放肆。”
皇帝指著他,“好,你不想做這個鴻臚寺卿,有的是人做,你給我滾,滾得遠遠,彆再讓朕見到你……”
殿內的黃門紛紛跪在地上,其中有的甚至在王府的時候就在伺候,從未見過皇帝這般生過氣,還是跟自己的寵臣。
殿內死氣沉沉,壓抑到甚至能將夾死一隻蒼蠅,任誰都不敢大聲喘氣,生怕惹禍上身。
紀景和緩緩在地上磕了一頭,起身離去,跪在殿裡半個時辰,冇一句解釋和求饒。
皇帝看向桌上的奏章,一時冇了心情,“都給朕滾!”
殿內黃門一一撤退,直到出了宮門才徹底鬆了口氣。
“紀景和也太狂了,竟然敢跟萬歲爺硬扛,這是活得不耐煩了……”
“是啊,是生是死都是萬歲爺一句話的事,他是真不怕死,羌族使團都吵著要走人了,他還敢這麼做,真是想死了……”
幾個小黃門說這話,被正巧路過的明嘉聽得清楚。
“你們幾個說什麼呢?”
……
些許模糊的亮光透過眼皮滲過來,眼前的黑暗不再那般濃厚,腦中的那道熟悉的聲音久久盤旋於耳,熟悉的眉目也應聲而生,彷彿下一秒就會浮現出來。
掙著力氣,好久好久,才勉強睜開眼睛。
是在家中。
欲翻身坐起,卻碰到了肩膀的傷口,猛烈的痛意叫她徹底清醒過來。
張開嘴想說話,聲音卻是沙啞的。
看了眼包紮起的傷口,身體緩了些力氣,剛準備出聲叫寶珠,外麵便傳來了彆的動靜。
“公主,我們姑娘還未醒,您就彆進去了吧,小心把病氣過給您……”
“你家姑娘是外傷,不是風寒,讓開!”
朵落霸道的聲音響起,瑜安穿上鞋,親自將門打開。
原打算推門的朵落手一空,差點閃了腰,瞧見瑜安那張煞白的臉,愣了一下才笑。
“這不是醒了?”
瑜安啞著聲:“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看你是不是快死了。”
寶珠瞅了眼瑜安,無奈朵落淫威,隻好轉頭去泡了壺熱茶奉上,隨後被遣出門外。
瑜安尋了一處坐下,“我很好,勞公主掛念。”
見她不再見外,朵落臉上的笑又濃了幾分,“聽你丫鬟說,你睡了整整兩日,這兩日發生了何事,你估計也不知。”
“你可知,是誰送你回來的?”
瑜安愣神,不言語。
朵落:“咱們人人敬仰的紀大人惹了聖怒,被撤職了。”
“為何?”
“還不是因為你。”朵落自如地品了口茶,“若不是為了救你,他怎麼好好端端從鴻臚寺跑到城外見你?兩朝談判在即,他硬是將你送回府中才離開。”
瑜安:“明明可以由旁人來送我,為何偏偏要他來?”
“對呀,明明可以假手於人,明明已經和離了,為何還要去找你,為何還要親自送你回來,耽誤自己那麼大的事情呢?”
瑜安:……
“這次不僅是你們中原皇帝生氣,聽說朝中的大人也是緊跟著遞了彈劾他的摺子,彆說是鴻臚寺卿不能當,都禦史估計也快下台了。”
恃寵而驕,目無君上……隻要皇帝計較,紀景和便是徹底失寵。
“當初褚家出事,紀家坐視不理,往後落得旁的下場,你應該高興纔對,畢竟你也不喜歡他纏在你身邊不是?”
想說的話說完,朵落利落站起身就走了。
寶珠急忙進門,檢視瑜安的臉色,“姑娘,感覺如何?傷口還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