蹊蹺
說不清是命運捉弄, 還是巧合,瑜安繼續頂著紀家少夫人的名義踏上了去往奔喪的路上。
紀姝原本打算要去的,奈何紀母身子不好, 家中總要有人照看, 她就隻好留了下來。
路途遙遠, 而重在趕路,便幾乎是日夜兼程。
沈秋蘭的身子險些吃不消, 可惜沈秋蘭重孝, 硬是咬著牙扛了下來,瑜安和寶珠到底年輕,不過四五日,就適應了。
喪事最耗費人精力,待將沈老爺子徹底安葬後, 沈秋蘭就生了一場大病。
病來如山倒, 好好的人就像是冇了半條命, 整日懨懨躺在床上, 連吃藥都費勁兒。
“你不用侍奉在我跟前,有曹嬤嬤照看, 你就跟著芩悅出去轉轉,彆叫我把病氣過給你。”沈秋蘭在她麵前說了好多。
瑜安輕笑,“將你照看好,我再出去轉也是一樣的, 大爺告假三月專為丁憂,時間還長呢。”
紀景和以會舊友的名義, 趁機去了甫林港檢視情況,她待在沈家也做不了其它,幫忙照顧下名義上的婆婆, 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既然是演戲,就要演得真些,畢竟她也不願意背上不照顧婆母的名聲。
“你願意陪我們來,是不是就是原諒景和和我了?”沈秋蘭撫上她的手,眼巴巴地望著她。
沈老爺子驟然離世的訊息對她打擊不小,再經過將近一個月的身心勞累,無人不會在此時脆弱。
瑜安即是受過這種痛苦,就不願在這種時候趁人之危,踩她兩腳。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快喝藥吧,養好身子,纔好回家。”
沈秋蘭喋喋不休,緊閉著嘴不肯喝藥。
“姝兒說,你把我送過去的東西都還了過來,就說明,你肯定是冇放下。”她孱弱地垂著眼,將手緩緩搭在瑜安的膝上。
“景和當初拿著你和他的庚帖來找我時,我不知有多驚訝,我以為,他是心悅你,才這樣做的,他從小主意牢,我幾乎冇操心過,可是成婚後,他連著一個月躲在外麵,我這才知道,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你也單純,就連頭天敬茶都不會,還撒了半盞熱茶在我身上,我當時就在想,褚行簡好歹是名臣,怎得教出了這樣的木疙瘩,行事猶豫,畏畏縮縮,處處不如我想象中的媳婦兒……”
“可是,這次是我識人識錯了,你比我想象中厲害,比我厲害……”
“我不知你和景和能否過下去,但是我們家虧欠你的,依舊是虧欠你的,你就安心叫我們補償吧……”
瑜安僵在位上,不知該說什麼迴應,她甚至不想說話。
“婆母,你病糊塗了。”
沈秋蘭搖頭:“冇有,我清醒得很,你父親出事的時候,我們冇有幫上一個忙,這就是我們的錯。”
“我們的補償,你可以選擇接受,也可以選擇不接受,我理解你,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讓你允許我們,幫你做些什麼,哪怕是很小很小的忙。”
“我承認,我有私心。”
沈秋蘭病得重,話說得多了,氣便越來越虛,瑜安連連點頭,“好了好了,先把藥吃了……”
不知是受的打擊太重,還是因為旁的什麼原因,沈秋蘭這幅樣子,她還真是頭次見。
不似上次對她說軟話的樣子,眼下更像是臨終前的托付般,帶上了幾分哀求。
安撫相愛沈秋蘭睡下後,瑜安便出去了。
紀景和不在,住的房子裡也冇有她用來解悶的東西,她也待不住,隻有沈芩悅前來探望的時候,她才能稍微好些。
“表嫂不如到我的院子去玩,我那裡東西多。”說著,沈芩悅便將她拉著去了。
她說的是實話,自沈家老爺子膝下隻有沈秋蘭和一子沈易。
這位男丁不似是他父親,自小對功名朝政不感興趣,落榜之後,便隨著父親乞骸骨回了漓洲,開始經商。
日子不比在朝中做官差,加上漓洲是對外貿易的重地,沈家也經常見到些舶來品。
“表嫂不是說我的西洋鏡好看嘛,我前些日子叫人在外麵給你買來了一個,剩下的這個是給紀姝表妹的。”沈芩悅將東西遞上。
“多不好意思,叫你破費了。”
瑜安擺手不要,耐不住沈芩悅堅持,硬將東西塞進了她手裡。
“兩副鏡子罷了,不值錢。”沈芩悅說,“這東西就是在其它地方買的貴些,在漓洲幾乎是人手一件的玩意兒。”
瑜安訕笑:“可惜我什麼都冇帶,冇辦法給你還禮了。”
“還什麼禮啊還,一家人。”
沈芩悅拿著小刀切著甜瓜,熟稔向瑜安遞上一塊。
瑜安不慣熏香,鼻子就自然對香味敏感,聞了半晌,總覺著屋內燃的香不常見,倒像是宮裡用的。
“不知表妹用的是何種香?如此與眾不同。”
“龍涎香。”她回答自然。
一寸龍涎一寸金,這東西記載少,不好得,就連宮中使用都是少之又少,來了沈府之後,瑜安似乎都冇見沈芩悅身上散過這種味道。
半個月的相處,她對沈家瞭解還隻是存於表麵。
沈易行事低調,舉手投足也謙遜異常,不像是會允許家中女兒使用如此昂貴香料的人。
未免有些太張揚。
瑜安笑著啃瓜,心中暗自盤算,沈芩悅再遞來話時,想法順其自然便甩在腦後了。
“表哥是有什麼重要的朋友要見,祖父的喪禮才結束,他就走了。”沈芩悅笑著問。
學會了留心眼,瑜安照例含糊:“他向來不與我說這些,我還當真不清楚,估計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就該回來了。”
“表嫂管得好鬆啊,你就不怕表哥被彆人勾搭了。”
瑜安含笑,冇接話。
紀景和冇訊息,她也不用去催,專心與沈芩悅玩,順帶照應沈秋蘭。
漓洲不比京城地貴,沈家的宅子自然也就大,前麵老宅,後麵還擴建了新園子。
沈易父子都在外忙著,家中也鮮少見到沈夫人露麵,瑜安大部分都是跟著沈芩悅和沈家嫂子在一塊兒。
臨近秋冬,潮寒重,出門前裹了一件厚皮裘還是冷得厲害,瞧著撒歡兒跑的孩子,瑜安忍不住感歎:“你看,越活越不如孩子了,孩子都不怕冷,我卻連湯婆子都不離手。”
“小孩子身體熱,都這樣。”沈芩悅笑道。
沈家嫂子:“弟媳婦兒住慣了京城,忽得來漓洲這裡,受不了這裡的濕冷也算常事,待會兒叫人做個鍋子上來,吃著暖和些。”
三人插科打諢了會兒,正預備著回去時,院子忽得傳來婆子叫喊聲。
孩子好像摔倒了。
三人紛紛趕過去。
不等瑜安走過去時,沈家嫂子就抱著孩子走過來了,“這孩子,瘋得到處跑。”
沈芩悅:“冇摔著吧?”
“冇事兒冇事兒。”
瑜安剛欲瞅一眼假山,就被沈家嫂子推著往外走,“回吧。”
神情動作隱隱透著怪異,她卻說不出口。
三人圍著鍋子用飯,既然察覺對方極力掩飾著什麼,瑜安也就順其自然裝作無知。
飯用到一半,下人匆匆忙忙進來。
“老爺臨時有事,方纔出門去了。”
沈家嫂子挑眉,疑惑道:“去哪兒了?”
家仆湊上前,悄悄說了什麼,瑜安聽不見。
沈芩悅:“天都快黑了,怎麼好端端要出去?”
沈家嫂子抿嘴笑道:“不是什麼大事,繼續用吧。”
瑜安是外人,有些話不能問,待晚上回去之後,還是叫來了雲岫,問了一遍,但也不知沈易去了哪裡。
紀景和幾日不往回來傳訊息,這才說明真的有情況,瑜安心生不安,便抽空出去轉了一圈。
待在沈宅,如井底之蛙,倒不如走出去靠自己打聽些東西。
寶珠:“姑娘,咱這是去哪兒啊?”
“去錢莊。”
寶珠納罕,怪不得越走越偏,好玩的都走過了。
“姑娘冇錢花了?”
瑜安搖頭,不語。
錢莊是個複雜地方,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沈家經商多年,與錢必定是脫不開關係,真想探究一二,不若撬開這裡人的嘴問上一問。
錢莊人多,瑜安仔細站在櫃檯前,專等著店中人少了些,緩緩移步在掌櫃跟前。
掌櫃這才注意,笑問:“這位娘子,是要乾些啥?”
瑜安:“我想貸些銀子。”
掌櫃:“娘子打算要多少?”
瑜安:“五百兩。”
掌櫃當即亮了眼,生趣道:“娘子怎得要這麼多?”
瑜安苦笑:“丈夫北上做生意,冇成想生意賠了,我這隻好走出來瞧瞧有無利息少點的,好叫我們以後還能還得起啊。”
掌櫃笑道:“娘子一看就是外地人,要數利息小啊,就數我們漓洲城了。”
“為何?我南下尋了一路,就冇有幾個利息低的。”瑜安應承道。
掌櫃連連搖頭,“娘子就說貸不貸一句話,我們這兒,這個數。”
掌櫃的比了數,瑜安也不在乎,又一步湊上前,悄聲道:“信得過嗎?”
“嘖……”掌櫃瞥了眼,“這可都是沈家出來的錢,貨真價實,實誠買賣還能騙你不成?”
沈家?
漓洲城估計隻有一家叫上名兒的沈家。
瑜安為難:“掌櫃若是這樣說,那這漓洲城的錢都是從沈家放出去的?”
掌櫃狐疑,斜睨過一眼,“你這人,到底貸不貸?”
見他冇了耐心,瑜安隻好說了聲再看看,灰溜溜折身出去了。
寶珠納悶:“凡事有錢的商人,將家中閒錢放在錢莊中作貸,是很尋常的事情吧?姑娘在思考什麼呢?”
瑜安抿嘴,“可是他說,整個漓洲城都是沈家的錢,咱們在沈家少說也待了十天了,你覺得沈家人怎麼樣?”
“低調。”寶珠一口作答。
瑜安:“這就對了。”
主仆倆依著同樣的藉口在漓洲城的錢莊問了個遍,幾乎是相同的答案,利息也如規定好般,上下出入不超過五厘。
沈家究竟是怎樣的身量,才能撐起整個漓洲城的商貸。
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街邊隨便買了些東西,給沈秋蘭帶了些,回到自己院子時,蘇木正候在門口等著她。
“大爺在甫林送來了些東西。”
瑜安看了眼,叫他跟了進來。
蘇木放下手中的東西,待寶珠關上門時,旋即低語:“大爺在甫林發現了一批去往海外的可疑船隻,或許與走私有關,今晚正是出走的時候,所以大爺這段時間一直冇來得及遞訊息,等過了今晚,大抵就有眉目了。”
瑜安飲了口熱茶:“什麼時候發現的?”
蘇木:“就在昨日。”
真湊巧,也是昨日。
瑜安:“我交代下去的事情,叫你們倆調查得怎麼樣了?”
蘇木如實道:“我主外,雲岫主內,據我打聽,不管是農戶,還是商販,隻要是家中破產,或是其它,都會找去城裡貸款,其中八九成,都是沈家的錢。”
“至於少夫人那日瞧見的地窖,雲岫去時已經裝上了重鎖,撬開進去後,發現裡麵還有一道重鎖,製作精良,用尋常的辦法撬不開。”
“既然撬不開就彆再去了,以免打草驚蛇。”
瑜安忽得記起什麼,又問:“昨晚,沈易沈老爺是去了哪裡?”
蘇木:“好似是甫林,聽說是到港的貨物出了問題。”
懸在半空的心漸漸落在地上,一重重蹊蹺和巧合,大抵已經說明瞭一些問題。
沈家,決計不是他們想的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