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幾人在課程顧問的殷勤引導下，走進了這家“樂高少兒科技活動中心”。
內部空間比從門外看起來更為寬敞明亮，整體采用明快的原木色與科技藍作為主色調，地麵鋪設著柔軟的防滑地墊。
入口處是一個充滿未來感的接待區，弧形的發光前台背後，是巨大的樂高主題logo牆。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新塑料和清潔劑混合的味道，夾雜著孩子們隱隱的歡笑聲。
放眼望去，走廊兩側是一間間透明的玻璃教室，像一個個精緻的展示盒。
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裡麵色彩斑斕的積木桌、正在低頭搭建或專注聽講的小小身影，以及穿梭指導的老師。
課程顧問顯然深諳引導之道，她冇有直接帶他們去試聽教室，而是笑容滿麵地開始了“校區巡禮”：
“二位家長，我先帶你們簡單參觀一下我們中心的環境和教學成果，這樣你們也能更全麵地瞭解我們。”
她首先指向最近的一間教室：“這是我們的‘創意啟蒙教室’，主要針對3-6歲的寶貝，進行大顆粒積木的主題搭建，培養興趣和基礎能力。”
裡麵，幾個和囡囡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老師的帶領下，圍著一座剛剛搭起雛形的城堡興奮地討論。
接著是動力機械教室，稍大些的孩子麵前擺著帶齒輪、軸、馬達的小顆粒套裝，正在嘗試讓小車動起來。
圖形化編程教室裡，電腦螢幕上跳動著彩色的積木塊代碼，控製著螢幕裡的角色移動。
最高級的競賽編程教室則顯得更為安靜，幾個十來歲的孩子眉頭微蹙，對著代碼介麵沉思。
走廊的牆壁被充分利用起來。
一邊是作品展示牆，陳列著孩子們充滿想象力的樂高作品——火箭、恐龍、複雜的機械結構，甚至還有微型城市景觀。
另一邊則是金光閃閃的榮譽牆，貼滿了各種機器人比賽、編程大賽的獲獎證書和隊伍合影，無聲地彰顯著機構的“教學成果”和家長的“投資回報”。
參觀完畢，課程顧問將他們引至前台，遞上一張設計精美的資訊登記表。
陳豪接過，快速填寫了囡囡的姓名、年齡等基本資訊，在“家長關係”一欄，他筆尖頓了頓，最終流暢地寫下了“父親”。
填好表後，課程顧問便親自領著他們來到了那間即將開始試聽課的“創意啟蒙教室”門口。
透過玻璃牆，可以看到裡麵已經坐了五個小朋友，四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一個文靜的小女孩，正圍著中間巨大的積木桌，好奇地打量著新來的小夥伴。
柳夢甜卻緊緊貼在陳豪腿邊，小手抓著他的褲腿，大眼睛望著教室裡陌生的環境和小朋友，腳步遲疑，不肯鬆開。
“怎麼了，我的小糰子，剛纔還說喜歡積木呢？”陳豪彎下腰，柔聲問道。
柳夢甜仰起小臉，烏溜溜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安，再次確認：“爸爸……你和媽媽真的不會走嗎？真的會一直在外麵嗎？”
陳豪的心又被這全然的依賴觸動，他蹲下來，視線與她齊平，雙手輕輕捧著她的小臉，眼神無比鄭重：
“爸爸向你保證，絕對不走。你看，那裡有窗戶，爸爸和媽媽就坐在窗戶邊，你一抬頭就能看到我們。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柳夢甜伸出小拇指，用力地勾住陳豪的手指，搖了搖，這纔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
陳豪指了指教室裡那些五彩繽紛的積木和已經坐好的小朋友，鼓勵道：“快進去吧，裡麵有很多積木，還有很多新朋友等你一起玩呢。”
柳夢甜又看了看媽媽，柳曼妮也對她溫柔地點頭微笑。小傢夥深吸一口氣，終於鬆開陳豪的褲腿，邁著小步，有些緊張但堅定地走進了教室。
這時，一位穿著印有機構logoPolo衫、笑容親切的年輕女老師迎了上來。
她看了一眼柳夢甜胸口貼著的臨時姓名貼，蹲下身，語氣輕快：“你好呀，你叫甜甜對嗎？歡迎來到樂高王國！”
“是的，老師好。”柳夢甜小聲回答，顯得有些拘謹。
女老師一邊安撫著甜甜，一邊目光飛快地掃過教室外站著的陳豪和柳曼妮。
她的眼神在陳豪手腕上那塊低調但辨識度極高的腕錶、柳曼妮氣質不俗的穿著上略微停留，臉上職業化的笑容頓時又真誠熱情了幾分。
在這種收費不菲的機構裡，老師們早已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
課程顧問為了完成邀約指標，往往“饑不擇食”，但帶班老師卻清楚，並非所有試聽家長都有真正的付費意願和能力。
對於那些看上去經濟條件普通、可能隻是來“蹭課”或“見識一下”的家庭，她們往往會公事公辦，甚至有些敷衍，以免浪費過多精力。
而對於像陳豪柳曼妮這樣氣質出眾、衣著體麵、明顯具備高消費潛力的家長，她們則會額外上心，努力展現出最好的教學狀態和服務細節，因為這直接關係到自己的課程轉化率和提成。
顯然，陳豪和柳曼妮被歸入了“重點關照”行列。女老師對柳夢甜的態度立刻更加溫柔耐心，牽起她的小手，將她引到一個空位坐下，還特意幫她調整了椅子高度。
陳豪將這一切細微的差彆儘收眼底，心下明瞭，卻並不在意。社會的現實規則如此，隻要對方能真心對待囡囡，些許勢利眼無傷大雅。
很快，上課鈴響起，教室的門被輕輕關上。
女老師走到教室前方，打開智慧螢幕，開始用生動有趣的語言和圖片，引入今天的課程主題
“超級雙子塔：城市裡的雙胞胎巨人”。
陳豪和柳曼妮就站在教室外的觀察窗前，像所有新手父母一樣，目光緊緊追隨著裡麵的小身影。
柳夢甜起初還有些放不開，但隨著老師講述雙子塔的故事，展示各種奇特的高樓圖片，她也漸漸被吸引，小臉上的緊張被好奇取代。
開始搭建後，她明顯興奮起來，看著滿桌琳琅滿目的積木，眼睛亮晶晶的。
不過，她很快遇到了困難。其他小朋友似乎都是老學員，對積木的種類，2x2標準磚、2x4基礎板、薄片、異形件等，非常熟悉，能迅速找到自己需要的。
而柳夢甜對這些完全冇概念，看著一堆看起來差不多的塑料塊，有點無從下手。
好在，那位女老師格外關注她，頻繁地走到她身邊，耐心地問：“甜甜想搭這裡對嗎？我們需要一個長長的‘2x4’磚塊，你看，是這樣的……”
然後幫她從積木筐裡找出合適的零件，甚至手把手教她如何更穩固地拚接。
看著女兒在老師幫助下，慢慢搭起自己那座“小塔”的底座，臉上露出專注而開心的表情，陳豪和柳曼妮相視一笑，都鬆了口氣。
兩人就這麼在窗前站了二十多分鐘，腿都有些酸了。
柳曼妮輕聲開口：“陳……”她忽然卡住了，臉頰微紅。
繼續叫“陳先生”顯得生分，可直呼其名或者更親密的稱呼，在公共場合她又一時叫不出口。
陳豪察覺到了她的窘迫，不在意地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輕輕撓了撓：“怎麼了？站累了？”
“嗯……”柳曼妮順勢點頭，“這節課還有一個小時呢，我們到旁邊休息區坐著等吧，一樣能看到裡麵。”
陳豪看了看教室裡正埋頭苦乾的女兒，覺得有理：“行。”
兩人剛在休息區的柔軟沙發上坐下，之前那位課程顧問就像安裝了雷達一樣，立刻笑容滿麵地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個檔案夾。
“二位家長，看得怎麼樣？對我們校區的環境、老師的上課方式，還滿意嗎？”
她一邊問，一邊自然地坐在了他們側麵的單人沙發上，打開檔案夾，將一份印製精美的價目表推到陳豪麵前的茶幾上。
陳豪隻是掃了一眼，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我女兒玩得開心，喜歡這裡，這就夠了。”
課程顧問立刻接話，語氣充滿讚歎：
“我一看到您，就知道您絕對是位特彆疼女兒的好爸爸！您剛纔也看到了，我們這裡每個孩子都是開開心心的，在玩中學，在學中玩，這纔是真正的寓教於樂，也是我們一直堅持的宗旨！”
陳豪微微頷首，對這一點他並不否認。至少從觀察來看，課程設計確實能吸引孩子，老師對囡囡也算耐心。
見陳豪態度緩和，課程顧問話鋒一轉，開始切入正題：“對了，還冇問二位家住哪裡呢？方便的話告訴我一下，我可以幫您看看哪個校區接送最方便，我們霧都有好幾家分中心呢。”
柳曼妮如實回答：“我們住在灣流彙小區。”
“灣流彙？”課程顧問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被她專業的笑容掩蓋。
她對這個小區有印象，屬於中檔偏老的住宅區，住戶多是工薪階層。可眼前這位陳先生，無論氣質還是穿戴，都不像普通工薪族……難道是表麵光鮮，實則……？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多年的銷售經驗告訴她，不管真假，隻要對方有報課的意向，就是目標客戶。
真有錢最好，愛麵子的“偽中產”為了孩子教育往往更捨得投入。
她立刻調整表情，熱情不減：“灣流彙啊，我知道，生活很方便的！離我們這家旗艦店也不算遠，開車大概二十分鐘。”
隨即，她開始進入標準的推銷流程，“我們非常建議像甜甜這樣剛入門、又這麼有潛力的寶貝，能夠係統地學習。
我們的課程體係是螺旋式上升的，從現在的創意搭建，到明年的動力機械啟蒙，再到後來的編程思維……規劃清晰，能為孩子打下堅實的科技基礎。
而且我們定期組織內部比賽，還有機會參加市裡、省裡的權威賽事，對孩子自信心、團隊協作能力、抗挫能力的鍛鍊，是書本上學不到的！”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價目表上比劃：
“考慮到長期學習的連貫性和性價比，我特彆推薦您考慮我們的‘兩年精英計劃’課包。包含160個課時，原價，現在報名享受週年慶钜惠，直降2000，隻要！
平均下來每節課更劃算。而且，今天當場簽約的話，還可以額外獲得一次‘幸運砸金蛋’的機會！”
她指向前台旁邊一個佈置得喜氣洋洋的角落，那裡擺著一個紅色絨布台，上麵放著幾個大小不一的金蛋，旁邊陳列著獎品——有小型樂高套裝、洋娃娃禮盒、遙控汽車等等，雖然價值不高，但對孩子頗具吸引力。
陳豪聽著她滔滔不絕的介紹，目光卻一直透過玻璃窗，關注著教室裡的女兒。
對於價格，他根本不在意，正在考慮是直接報個最長的課包省事，還是先報一年看看時——
突然！
“嘩啦——！！！”
一聲頗為響亮、混雜著積木碰撞和倒塌的聲音，猛地從教室方向傳來！
緊接著，是一個小男孩響亮的哭聲，和幾聲孩子的驚呼。
陳豪臉色微變，霍然起身，目光銳利地投向教室。柳曼妮也緊張地跟著站了起來。
隻見教室裡，柳夢甜小臉煞白，不知所措地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而她麵前那張原本已經搭起半米多高“雙子塔”的積木桌，此刻一片狼藉！
五彩的積木塊散落得到處都是，那座精心搭建的塔樓，已經徹底倒塌，變成了一堆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