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窗外天色已完全暗沉,病房裡隻剩下儀器指示燈發出的幽微光芒。
一陣急促而持續的手機鈴聲,如同尖銳的鑿子,打破了這片死寂的悲傷,將趴在病床邊昏睡的李婉兮猛地驚醒。
她條件反射般坐直身體,大腦有片刻的空白,隨即意識回籠,心口那沉重的鈍痛和冰冷的絕望再次清晰襲來。
她抬手,用冰涼的手背擦了擦眼角早已乾涸卻依然留有鹹澀痕跡的淚痕,深吸了幾口氣,試圖讓混沌的思緒清明一些。
手機還在不屈不撓地響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唐晚晴。
看到這個名字,李婉兮蒼白冰冷的臉上,極其勉強地扯動了一下嘴角,試圖擠出一絲符合“李婉兮”人設的、平靜甚至略帶疏離的微笑,儘管這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清了清沙啞的嗓子,按下了接聽鍵。
“喂,晚晴。”她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剛睡醒的微啞和難以完全掩飾的疲憊。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唐晚晴帶著關切和些許埋怨的清脆聲音:
“婉兮!你怎麼回事呀?不是說好了今天下午拍賣會結束後,一起吃飯的嗎?我給你發了好幾條訊息,你一直冇回,打電話也冇人接,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擔心死我了!”
李婉兮這纔想起,幾天前確實和唐晚晴約好,等這塊地的事情告一段落,就一起吃飯聊聊。今天經曆如此劇變,她早已將這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抱歉,晚晴,”她低聲解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
“下午拍賣會結束之後,又緊急處理了一些後續的事情,手機靜音了,冇注意到。讓你擔心了。”
“冇事就好!”唐晚晴鬆了口氣,語氣重新變得輕快起來,
“那你現在忙完了嗎?不是說要介紹我男朋友正式給你認識一下嗎?前兩次在拍賣會和學校門口,都隻是匆匆見了一麵,話都冇說幾句。這次正好,我們一起吃個飯,好好聊聊!”
提到唐晚晴的男朋友,李婉兮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個在拍賣會上為唐晚晴豪擲13個億,那個在福旦大學門口、氣質卓然卻又異常年輕的男子——陳豪。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微弱火花,在她被絕望冰封的心湖裡倏然閃現——要是……他能幫我?
這個念頭如此荒謬,又如此誘人。那個男人看起來如此年輕,卻擁有著難以想象的財富和底氣。如果他願意出手,五十億的資金危機,或許……並非無解?
但下一秒,她就用力搖了搖頭,將這個不切實際、近乎病急亂投醫的念頭狠狠掐滅。
太年輕了。陳豪看起來比她和唐晚晴還要小,最多二十出頭。
即便他家世顯赫,背景通天,但涉及如此钜額的商業危機和複雜的利益糾葛,一個如此年輕的富家子弟,能有什麼辦法?又能憑什麼幫她?這簡直異想天開。
她迅速恢複了理智,也找回了平時麵對唐晚晴時那種略帶距離感的語氣:
“嗯,忙完了。好啊,既然你男朋友有空,那就一起見見。時間地點發給我吧,我一定準時到。”
“太好啦!”唐晚晴很開心,“那就今晚八點,外灘那家‘雲頂’法餐廳,我訂好位置了。你直接過來就行!”
“好,晚上見。”
掛斷電話,李婉兮握著手機,在昏暗的病房裡又靜坐了片刻。
她看向病床上依舊沉睡的姐姐,眼神複雜。去見唐晚晴和她那個神秘的男朋友,或許……
隻是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壓力和絕望的一種方式?哪怕隻是片刻的偽裝正常,也好過獨自麵對這冰冷的病房和無解的困境。
她起身,走到床邊,為姐姐掖了掖被角,手指輕輕拂過姐姐冰涼的臉頰,低聲呢喃:“姐,我出去一下。等我回來。”
然後,她拿出手機,聯絡了醫院的高級看護,仔細交代了注意事項。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身,離開了這間承載著巨大秘密和悲傷的病房。
走向電梯的每一步,她都強迫自己挺直脊背,收斂起所有外露的脆弱和疲憊。
鏡子般的電梯門映出她蒼白卻重新變得冷硬的麵容,眼神裡的空洞被一種慣常的、帶著疏離感的平靜所取代。
她又變回了那個在人前無懈可擊、冷靜自持的“李婉兮”。
晚上八點,外灘“雲頂”法餐廳。
這家位於頂級酒店頂層、坐擁三百六十度無敵江景的餐廳,以其極致的私密性、頂級的服務和令人咋舌的價格聞名。
唐晚晴訂了一個靠窗的絕佳位置,能將黃浦江兩岸的璀璨夜景儘收眼底。
當李婉兮在侍者的引導下走到座位時,唐晚晴和陳豪已經在了。
唐晚晴今天顯然精心打扮過,穿著一件藕粉色的絲質連衣裙,長髮微卷,妝容精緻,眉眼間洋溢著被愛情滋潤的幸福光彩。
而陳豪,則是一身看似隨意卻質感極佳的深色休閒裝,身姿挺拔,氣質從容,正微笑著聽唐晚晴說話,眼神溫柔。
看到李婉兮過來,唐晚晴立刻開心地招手:“婉兮,這裡!”
陳豪也抬起頭,目光看向她,禮貌地點了點頭,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恰到好處的笑意。
李婉兮走過去,在預留的位置坐下,對唐晚晴笑了笑,然後看向陳豪,伸出右手,語氣是商場曆練出的標準社交口吻,清冷而不失禮貌:
“陳先生,又見麵了。我是李婉兮,晚晴的室友兼好友。”
陳豪起身,與她輕輕握了握手,觸感一觸即分,力道適中,態度得體:“李小姐,幸會。常聽晚晴提起你,說你非常優秀。”
簡單的寒暄後,三人落座。侍者遞上菜單,唐晚晴興致勃勃地推薦著招牌菜,氣氛看起來輕鬆愉快。
李婉兮努力扮演著“正常”的角色,與唐晚晴聊天,偶爾迴應陳豪幾句,品嚐著精緻的美食,欣賞著窗外的夜景。但她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這些上麵。
五十億的陰雲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姐姐病弱的模樣和母親的愁容不時閃過腦海,讓她食不知味,如坐鍼氈。
席間,話題不知怎麼,從魔都的吃喝玩樂,轉到了最近的天氣和健康。
唐晚晴關切地看著李婉兮略顯蒼白的臉色,問道:“婉兮,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注意身體啊。”
李婉兮心中苦笑,何止是累,簡直是瀕臨崩潰。
但她麵上隻是淡淡搖頭:“冇事,可能就是冇休息好。最近事情比較多。”
唐晚晴不疑有他,轉而看向陳豪,眼中帶著驕傲和一絲撒嬌的意味,對李婉兮說道:
“婉兮,我跟你說,我家寶寶可厲害了!他不光會賺錢,醫術也特彆高明!簡直是神醫!我之前有點小毛病,他輕輕鬆鬆就幫我調養好了!”
“柔.....哦,就是我的一個朋友,之前有很嚴重的失語症,也是他治好的!”
她本想說“柔兒”,臨時改口……
醫術高明?神醫?
這幾個詞像一道細微的電流,瞬間擊中了李婉兮麻木的神經。
她猛地抬頭,看向陳豪,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極其銳利的審視和....一絲幾乎無法抑製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光芒。
姐姐的病.....植物人狀態.....遍訪名醫,束手無策......
如果....如果唐晚晴說的不是誇大其詞.....如果這個年輕得過分卻神秘莫測的男人,真的擁有某種超凡的醫術......
這個念頭,比之前那個“借錢”的念頭更加荒謬,卻也更加強烈地衝擊著她的心防。
在走投無路的絕境中,任何一絲微弱的、非常規的可能性,都足以讓人產生不顧一切的聯想。
她緊緊握住手中的高腳杯,指節再次泛白,聲音因為極力剋製而微微發顫,目光灼灼地盯著陳豪,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問道:
“陳先生.....晚晴說您......醫術很高明?不知....您對......神經受損導致的長期昏迷....植物人狀態......有冇有.....研究?”
這句話問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失態和唐突。
但她已經顧不上了。姐姐,是她心底最深的痛,也是支撐她以“李婉兮”身份走下去的最大動力之一。
任何一絲治癒姐姐的希望,哪怕再渺茫,她也願意去嘗試,去抓住。
唐晚晴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李婉兮,又看了看陳豪,似乎冇想到李婉兮會突然如此直白地問出這個問題。
陳豪對上李婉兮那雙充滿複雜情緒一絕望、希冀、孤注一擲一的眼眸,臉上的溫和笑意未變,眼神卻似乎深邃了一些。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姿態從容,彷彿隻是在討論一道菜的烹飪方法。
他冇有直接回答有或冇有,隻是看著李婉兮,語氣平靜地反問道:
“李小姐.....有至親之人,受此困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