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震並非來自外部攻擊,而是源於憶海本身。
彷彿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楊十三郎融合“本源記憶”部件、自身存在本質瞬間躍升所帶來的“漣漪”,與此地核心被觸動產生的反應疊加,在這片由精神與記憶構成的敏感領域引發了前所未有的連鎖震盪。
先是那懸浮著“本源記憶”的絕對寧靜虛空,如同鏡麵般出現了無數細密的裂痕,旋即無聲崩碎,化為更加狂暴的記憶亂流。
緊接著,周圍那些龐大而穩固的記憶結晶簇開始劇烈震顫,表麵流轉的光芒變得明滅不定,有些甚至從底部開始崩解,釋放出被封存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龐大而古老的情感與資訊洪流。
這些洪流與原本就存在的記憶潮汐相互衝擊、融合,形成了一股股混亂到極致的、方向與強度都毫無規律可言的“記憶風暴”。
原本有序的區域結構開始崩塌、重組。上下左右徹底失去意義,空間本身彷彿在哀鳴中扭曲、摺疊、撕裂。
楊十三郎剛剛穩固下來的神魂,立刻感受到了比之前“記憶風暴”強烈百倍的環境壓迫與撕扯力。
這不是單一的情感衝擊,而是整個“領域”的基礎法則在失衡邊緣的瘋狂躁動。
“潮汐钜變。”楊十三郎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烙印融合時,他隱約感知到這種可能,卻未料到來得如此猛烈、如此徹底。這片憶海因核心之物的被取走(或融合)而失去了某種關鍵的平衡。
原本作為“燈塔”指引他方向的那點烙印共鳴,在融合完成後已然消失——因為他自己就是新的“燈塔”一部分。
此刻,他徹底失去了方向參考,被困在這片正在瘋狂重構的記憶迷宮裡。
更糟糕的是,這席捲整個憶海的劇烈波動,顯然無法被完全遮蔽。
它就像黑暗中的巨大烽火,必然向與憶海存在某種關聯的“外界”泄露了痕跡。
幾乎就在他勉強穩住身形、試圖尋找出路的瞬間,兩種截然不同、卻都帶著明確“入侵”與“追索”意味的波動,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憶海那混沌的“邊界”之外,強勢傳來!
第一股波動,恢弘、有序、帶著一種冰冷的秩序感。
它並非強行撕開裂口,更像是在動用某種極其強大、能暫時穩定並解析精神領域法則的“寶物”或“陣法”,在憶海狂暴的壁壘上,開辟一條相對“平穩”的通道。
通道中隱隱傳來令人生厭的、屬於當代天庭精銳部隊特有的、那種訓練有素又高高在上的集體氣息與能量韻律。
他們追蹤的手段顯然升級了,不再僅僅依賴物理痕跡或能量殘留,而是能夠捕捉並定位這種涉及本源法則的高層次波動。
第二股波動,則粗暴、貪婪、充滿汙染性。它來自另一個方向,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燃燒著某種陰暗汙穢的能量,直接“腐蝕”和“熔化”憶海的邊界。
那股能量氣息楊十三郎並不陌生——魔族,而且是其中最為激進、行事不擇手段的那一類。
他們似乎掌握著某種能暫時模擬或引動“噬”之力量(或其弱化變種)的方法,以此作為侵蝕精神領域的“酸液”。
他們的目標明確無比——鑰匙部件,或者說,承載部件的人。
兩方追兵,竟然都掌握了在某種程度上突入憶海的方法!
雖然這突入過程顯然並不輕鬆,通道不穩定且承受著憶海劇變與自身力量消耗的雙重壓力,但他們確實在逼近。
而且,他們的出現進一步加劇了憶海邊界區域的混亂,使得整個環境更加惡劣。
前有(正在形成的)追兵通道,後有(不斷爆發的)記憶風暴與空間畸變。
真正的絕境,此刻才降臨。
楊十三郎的心沉了下去,但眼神卻銳利如刀。恐懼與慌亂在此刻毫無意義。他迅速評估:
硬拚?以他剛融合部件、初步鎮壓惡意、且身處極端惡劣環境的狀態,對抗任何一方有備而來的追兵都是找死,更遑論兩方。
原地躲藏?在持續重構、毫無規律可言的記憶迷宮與風暴中,躲藏隻是延緩被髮現的時間,且會不斷消耗力量。
唯一生路:利用環境,在他們完全突入並鎖定自己之前,找到逃離憶海的出路!
出路在哪裡?融合了新的部件,他對此地的感知是否有所不同?
他強行定住心神,不再去關注那兩道越來越清晰的入侵波動,將意識沉入剛剛融合的“本源記憶”之中。
這部件並非戰鬥之能,它關乎“穩定”、“錨定”、“維繫”。在憶海這種地方,它的作用或許是……
他嘗試催動那新生的、清冷穩固的力量,不是向外對抗風暴,而是向內感知這片混亂領域的“脈絡”。
果然,視角變了。
在狂暴無序的表象之下,他彷彿“看到”了憶海那無形的基礎“結構”——那是由無數記憶、情感、時間碎片以某種複雜法則交織成的網絡。
此刻,這網絡因核心變動而劇烈震顫、扭曲,大部分區域都已混亂不堪。
但是,在極遠處,幾個相對“薄弱”或“扭曲”的節點,似乎與外界現實世界存在著極其細微的、不穩定的連接點。
那或許是憶海與外界自然形成的“介麵”,或許是過往強大存在撕裂的“傷疤”,在平時難以察覺,但在如今整體劇變的情況下,變得相對明顯。
其中一個節點,其波動給他一種莫名的、微弱的熟悉感——並非親切,而是……與“無回迷城”那種空間畸變的氣息隱隱相似!是他最初計劃前往的禁忌之地!
冇有時間猶豫了。天庭開辟的通道光芒又凝實了一分,魔族腐蝕的洞口又擴大了一圈。他甚至能隱約“聽”到通道另一端傳來的、充滿殺意的命令與貪婪的嘶吼。
就是那裡!
楊十三郎再不遲疑,將融合部件後獲得的、對自身存在更強的“錨定”之力催動到極致,強行穩定住自己在狂暴亂流中的“座標”。
然後,他以神魂為帆,以新獲得的、對憶海脈絡的細微感知為舵,不再試圖“遊動”,而是將全部力量用於“順應”一股恰好朝著那個節點方向湧去的、極其猛烈的記憶與空間混合亂流!
這不是航行,而是自殺式的“投擲”。
他如同放棄抵抗的落葉,任由那足以撕裂尋常神魂的風暴亂流裹挾著自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著那個隱約的節點衝去。
途中,不斷有破碎的記憶結晶、狂暴的情感碎片、扭曲的空間褶皺撞擊在他的神魂屏障上,帶來陣陣劇震與眩暈。
他死死鎖定那個節點,將所有的意誌都集中在“抵達”與“穿過”這兩個念頭上。
身後,憶海的“邊界”處,傳來清晰的、如同玻璃破碎與腐蝕液沸騰的混合巨響——追兵,即將正式踏入這片死亡海域。
前方,那個與“無回迷城”氣息相似的節點,在亂流儘頭閃爍著極不穩定的、如同裂縫般的幽光,越來越近。
冇有回頭路。
楊十三郎眼中最後映出的,是身後兩道截然不同、卻同樣充滿危險的光芒通道正在迅速凝實、擴大,以及前方那彷彿要吞噬一切的、扭曲的幽光裂縫。
下一刻,狂暴的亂流將他狠狠“拋”向了那道裂縫。
在意識被劇烈的空間置換感吞冇的最後一瞬,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那新融合的“本源記憶”之力,緊緊收束在神魂最深處,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的浮木。
囚徒的逃亡,從未停止。隻是這一次,是從一片海,逃向另一座更莫測的迷宮。
憶海在他身後咆哮,追兵的先遣光芒已刺破混沌。
而他的身影,已消失在裂縫的幽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