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玄胤的短暫交流後,那妖族青年便沉默地盤膝坐下,闔目調息,周身泛起一層微不可察的暗金色光暈,顯然在平複幻境帶來的心神震盪,並可能在消化剛纔意念共鳴中獲得的某些資訊。
他暫時冇有繼續觸碰其他光幕的意思,似乎一次深層的抉擇拷問,已讓他心神損耗不輕。
楊十三郎也需調息,但他更清楚時間的緊迫。
廊道深處那些相對較弱的波動氣息,已有幾道徹底沉寂下去,如同燭火熄滅——那些試煉者恐怕已道心失守,永遠沉淪在自身的抉擇迷障之中。
倖存者,恐怕不多了。
他必須抓緊時間,去探查那個最危險、也最關鍵的“目標”——金甲戰將。
那道冰冷、有序、不帶絲毫情感的波動,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準確無誤地標示著其位置。它不像玄胤的氣息那樣充滿掙紮與痛苦,甚至不像其他倖存者那樣有情緒起伏。
它穩定、堅硬、勻速,如同一架精密的殺戮機器在待機,唯有在幻境觸發時,纔會傳出更加凝練、更加純粹的執行意誌。
楊十三郎收斂心神,將自身氣息壓至最低,如同融入廊道本身的微光陰影中,悄然向那波動源頭潛行。
與對待玄胤時的、帶著試探與尋求共鳴的主動“接近”不同,這一次,他更像是一個潛入敵營的斥候,每一個動作都極儘謹慎,充滿了警惕與敵意。
片刻後,他在一片光幕前停下腳步。
這片光幕的“質感”與其他光幕截然不同。
它並非如水如霧的流動光影,反而更像一麵冰冷光滑的金屬牆壁,表麵呈現出毫無生氣的暗金色澤,上麵並非映照人生百態,而是規律性地劃過一道道筆直、精確、刻板的線條與符文,偶爾浮現出整齊的陣列、森嚴的儀仗、或是無情的剿殺場景剪影,每一幀都秩序井然,透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正確”。
光幕散發出的波動,是純粹的、無雜質的、絕對服從的意誌。
冇有困惑,冇有猶豫,冇有善惡的權衡,隻有“指令”與“執行”。
楊十三郎凝視著這片“秩序之壁”,眼神凝重。他能感覺到,這片光幕所代表的抉擇幻境,其“難度”恐怕不在於內心的掙紮,而在於對絕對規則的冰冷執行。這本身,就是其主人心靈狀態最直接的對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楊十三郎心中默唸,眼神轉為銳利。他必須知道,這個在戰意試煉中展現強大實力、又明顯屬於天庭(很可能是長生大帝一係)的“戰將”,其內核究竟是什麼。是忠貞不二的衛士?是被洗腦的狂信者?還是某種更徹底的東西?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點微光凝聚,並非神識的輕柔觸碰,而是凝聚了自身“不屈”意誌與一絲從烽燧共鳴中獲得的、對“秩序禁錮”有著天然抗性的微芒,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冰冷的暗金光幕。
接觸的瞬間,一股強大、冰冷、不容抗拒的吸力傳來。這一次,冇有共鳴,隻有強製性的“同化”與“審查”。楊十三郎感覺自己的心神意識被猛地拽入一個絕對冰冷、絕對秩序化的空間維度。
景象甫一清晰,一股濃鬱的血腥味與焦糊味便撲麵而來,但更濃烈的,是一種“絕對肅殺”的氛圍。
這是一個規模不大的人族村落,坐落在青山綠水之間,本該是祥和寧靜之地。然而此刻,村口刻著“清溪”二字的石碑已然碎裂,簡陋的籬笆牆多處倒塌,幾處屋舍冒著黑煙。
村中空地上,男女老少數百村民被一圈身泛靈光的兵卒驅趕著聚集在一起,人人麵帶驚恐與悲憤。
孩童的哭泣被大人死死捂住,老人們渾身顫抖,幾個年輕修士模樣的村民手持簡陋法器,擋在最前麵,怒視前方,但眼中是深深的絕望。
楊十三郎再次以“觀察靈體”形態懸浮於空,瞬間看清了局勢。
村落上空,數名身著製式玄甲、麵覆毫無表情金屬麵具的修士淩空虛立,氣息森然,最低也是金丹修為。而在他們前方,村落入口處,一個身影孑然獨立。
正是那金甲戰將。
他依舊身著那身覆蓋全身、符文流轉的暗金戰甲,麵甲遮覆,看不清表情。
手中是一柄造型古樸、刃口閃爍著幽冷寒光的青銅戰戈。
他隻是靜靜站在那裡,冇有任何氣勢爆發,卻如同冰冷的堤壩,截斷了整個村落所有的生機與希望。
在他腳下,躺著幾具村民的屍體,鮮血尚未凝固,顯然是試圖反抗或逃跑者的下場。
一個看起來像是村中宿老的白髮老者,在兩個年輕人的攙扶下,顫巍巍走出人群,對著空中的玄甲修士們深深一揖,聲音悲愴:“諸位上仙明鑒!我清溪村世代居於此地,安分守己,從未有過不軌之舉!那‘逆賊陳三’……他、他三十年前就已離村雲遊,杳無音信,村中早已無人知其死活,更不知其所為!這‘叛逆同黨’之說,實屬冤枉啊!”
空中,一名似乎是頭領的玄甲修士,聲音透過麵具傳來,冰冷得不帶絲毫情感:“天庭樞機殿勘定,清溪村陳三,私通北域叛逆,傳習禁術,罪證確鑿。依《天規律令》第三卷第七十二條,凡叛逆者,籍貫所在,一應親故、鄰裡,皆需接受‘淨心徹查’。爾等抗命不遵,隱匿不報,已犯包庇之罪。現依四禦法旨,長生大帝敕令——”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金鐵交鳴,在死寂的村落上空迴盪:
“清溪村上下,疑為叛逆同黨,心懷怨望,不尊天條。為儆效尤,肅清寰宇,著令——儘數屠滅,雞犬不留!”
“不——!”
“天理何在!?”
“我們冤枉啊!”
村民瞬間炸開,哭喊聲、咒罵聲、哀求聲響成一片,絕望的氣氛如同實質。
而那金甲戰將,在聽到“依四禦法旨,長生大帝敕令”以及“儘數屠滅”的命令時,一直如同雕塑般的身影,終於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