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室昏黃……楊十三郎將一杯熱茶推到嶽大仙麵前,神色誠懇:\"嶽前輩,晚輩有一事請教。\"
嶽大仙端起茶盞,黑袍袖口露出半截鐵尺,在燈下泛著冷光。他吹了吹茶沫,笑道:\"楊君司如今已是天庭新貴,何必如此客氣?\"
\"正因為初擔重任,才更需前輩指點。\"十三郎指尖輕叩案幾,\"月老閣一案,牽涉太廣。晚輩若處置不當......\"
\"怕得罪人?\"嶽大仙突然打斷,眼中精光一閃,\"還是怕......\"他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地麵。
十三郎會意,苦笑道:\"正是。玉帝要體麵,金母要台階,可那些被禍害的凡人......\"
嶽大仙突然放下茶盞,\"錚\"的一聲鐵尺出鞘半寸:\"楊大人可聽過'鐵尺量天'的典故?\"
見十三郎搖頭,他撫尺歎道:\"當年白眉大仙鑄此尺時說過,'量天量地,不如量心'。\"鐵尺突然飛起,在十三郎麵前懸停,\"你摸摸看。\"
十三郎伸手觸碰尺身,忽覺指尖一燙——尺上竟浮現出幾行小字:
「首惡必辦,脅從不問」
「大罪明懲,小過暗記」
「給天留顏麵,給地留餘地」
\"這是......\"
\"辦案的規矩。\"嶽大仙收回鐵尺,聲音突然壓低,\"柳無羈必須死,今天他已經死了,這倒也省去很多麻煩。但至於其他人......\"他意味深長地眨眨眼,\"記在尺上便是。\"
十三郎若有所思:\"那百姓的冤屈......\"
\"你以為我神捕營三百年是吃乾飯的?\"嶽大仙突然從袖中甩出一本密冊,\"所有冤案,早就在天樞院掛了號。隻待......\"他指了指窗外巨靈山方向。
十三郎瞳孔微縮:\"是等仙胞出世嗎?\"
嶽大仙笑而不答,起身整理衣袍:\"楊君司,有時候慢,就是快。\"
笑聲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黑煙消散。案上茶盞猶溫,鐵尺留下的燙痕漸漸凝成四個字:
【水到渠成】
……
君司府大堂內,楊十三郎翻閱案卷,朱玉已備好一堆小玩意……準備提審柳無涯。
忽然,潘大娘子大步跨入,腰間還彆著一大壺剛灌滿的“醉死牛”。
\"楊君司!\"她嗓門洪亮,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落,\"柳無涯那老東西交給我審!\"
十三郎抬頭,見她今日特意換了身絳紅勁裝,髮髻高挽,耳垂上晃著兩枚銅錢大的金耳墜,活像個要上擂台的武行娘子。
\"潘姨,此案乾係重大......\"朱玉道。
\"重大個屁!\"潘大娘子\"咚\"地把酒罈砸在案上,\"老孃跟他打過交道,他撅個屁股我都知道要放什麼屁!\"她一拍胸脯,\"朱老弟你太斯文,鎮不住他……\"
朱玉在一旁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在神捕營——《檢驗》、《盤查》、《品德》、《速記》、《格鬥》五門功課裡,確實盤查是他的弱項。
十三郎沉吟片刻,忽而一笑:\"潘大娘子打算怎麼審?\"
潘大娘子咧嘴一笑,從懷裡掏出一把紅線,啪地甩在桌上:\"帶著這個去!他要是敢耍花樣——\"她做了個絞繩的手勢,\"老孃當場把他倆腿之間的那根線也薅出來!\"
滿堂衙役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準了。\"十三郎忍笑擺手,\"但需約法三章——\"
\"知道知道!\"潘大娘子不耐煩地揮手,\"一不動刑,二不罵娘,三不拆房子!\"她轉身就走,金耳墜晃得叮噹響,\"老孃是去講道理的!\"
朱玉小聲嘀咕:\"她講道理比動刑還嚇人......\"
潘大娘子突然回頭,手指頭直指七把叉鼻尖:\"你彆跟著我,對了!告訴榮哥備隻肥雞——審完我要吃酒!\"
……
仙鶴寮大牢最深處,柳無涯蜷縮在潮濕的草堆上,望著鐵窗外那一方狹小的天空長籲短歎。月光透過窗欞,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像是趴著一個大黑蜘蛛。
兩隻胳膊怕是要廢了,一個拿秤砣的傢夥,上來就是一秤砣……不是他正好轉頭看著手臂上那顆巨長的棺材釘子,這一砣就砸腦袋上了,但落在肩膀上也給他造成了重傷,琵琶骨碎了……
\"造孽啊......\"
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那道已經褪色的紅線痕跡。這條線,連著他和那個罵了他三百年的女人——潘大娘子。
突然,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柳無涯猛地抬頭,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好你個柳無涯!\"
潘大娘子一腳踹開牢門……衣襟大敞,大紅肚兜很是紮眼。
柳無涯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卻見潘大娘子一個箭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領就把他提了起來。
\"說!老孃那五十一個前夫是不是你們搞的鬼?為什麼啊?為什麼啊?\"
柳無涯的腳在半空中蹬了兩下,老臉漲得通紅:\"潘、潘姑娘息怒......\"
\"息你大爺的怒!\"潘大娘子另一隻手抽出起鍋鏟就要砸,卻在半空中突然停住。
“娘子!”
\"這......\"潘大娘子的聲音罕見地有些發抖,\"這是......\"
柳無涯歎了口氣,輕輕掰開她的手指,整了整被扯亂的衣襟:\"三百年前,你第一次成親那天,穿著大紅嫁衣站在月老閣前罵街的樣子......\"
\"老孃問你紅線的事!你喊我娘子?\"潘大娘子一鍋鏟砸在牆上,震得整個牢房簌簌落灰。
柳無涯苦笑著伸出左手,腕上那道紅線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當年首座命我給你係五十一條紅線時,我偷偷......把自己的也繫上了。\"
潘大娘子的鍋鏟\"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你......\"她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你知道這幾百年來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嗎?\"
柳無涯頹然坐回草堆:\"知道。每次你成親,我都躲在喜堂外頭看著。看著你拜堂,看著你掀蓋頭,看著你......\"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看著你罵'這又是個什麼玩意兒'。\"
潘大娘子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所以你就這麼看著?看著老孃嫁了五十一次?\"
\"我試過解開那些紅線!\"柳無涯突然激動起來,\"可首座下的咒太狠,我解不開......\"他頹然地低下頭,\"隻能把自己的線也繫上,想著至少......至少能陪你一起遭這個罪。\"
牢房裡陷入沉默。月光靜靜地流淌在兩人之間。
良久,潘大娘子彎腰撿起鍋鏟,在手裡掂了掂:\"說吧,把你知道的都吐出來。老孃可以考慮不把你燉了。\"
柳無涯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這是我三百年來偷偷記下的。月老閣首座柳無羈,借掌管姻緣之便,犯下的罪孽......\"
潘大娘子接過冊子,藉著月光翻看。越看,她的眉頭皺得越緊。
\"仙人院院長那個老不死的!\"她突然罵道,\"居然用'點化仙緣'的名義騙小姑娘?\"
柳無涯點頭:\"每次'點化'都要收三百兩香火錢,實際上是把人騙去當爐鼎。\"
\"孟婆這老虔婆!\"潘大娘子又翻一頁,\"在忘憂湯裡摻紅線灰?這不是害人轉世都不得安生嗎?\"
\"最毒的是嫦娥。\"柳無涯苦笑,\"她行賄柳無羈,讓給癡情男女係'易斷線',讓人間多少鴛鴦離散......\"
潘大娘子的手突然停在一頁上:\"七公主?她也......\"
\"哦,這個倒不是。\"柳無涯搖頭,\"七公主就是貪玩,想偷偷把自己和楊十三郎的紅線係在一起。結果被首座利用,差點釀成大禍。\"
潘大娘子\"啪\"地合上冊子:\"這些夠那老東西喝一壺的了。\"她頓了頓,突然眯起眼睛,\"等等,你剛纔說......你和我的紅線......\"
柳無涯的老臉突然漲得通紅:\"這個......那個......\"
\"解開了嗎?\"潘大娘子突然問道。
\"啊?\"
\"老孃問你解開了冇有!\"潘大娘子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還、還冇......\"柳無涯疼得齜牙咧嘴,\"這得找專門的......\"
\"不用解了。\"潘大娘子突然鬆開手,轉身往外走,\"留著吧。反正老孃這輩子也嫁不出去了。\"
柳無涯呆在原地。
走到門口的潘大娘子突然回頭,月光下她的側臉竟有幾分少女時的模樣:\"明天我要去相個親。\"
\"啊?\"
\"對方是巨靈山神。\"潘大娘子露出一個狡黠的笑,\"你說,要是讓他知道我和月老閣管事的紅線還連著......\"
柳無涯一個激靈跳起來:\"彆!我這就去找楊君司!\"
潘大娘子大笑著離去,笑聲在牢房裡久久迴盪。
巨靈山頂,戴芙蓉正輕輕撫摸著仙胞。月光下,仙胞表麵的紋路泛著柔和的金光。
這幾日戴芙蓉天天過來和仙胞聊上一會兒……她感覺隻有這一刻纔不會想起不堪的過往,心裡才特彆平靜。
\"今天潘姨又罵人了呢。\"她輕聲說,\"罵得可凶了。\"
仙胞突然輕輕一顫,表麵浮現出一個笑臉的紋路。
戴芙蓉笑了:\"你也覺得好笑是不是?\"
她冇注意到,自己手腕上那道糾纏了三百年的金線,正在一點點變淡……
山腳君司府裡,楊十三郎正對著柳無涯供出的八十一涉案犯的名冊……秋荷端來一盞茶:\"官人,該歇息了,芙蓉姐回來了,看她的心情不錯。\"
\"歇不了啊。\"十三郎揉了揉太陽穴,\"這名單上的人......\"
\"玉帝的麵子要給,金母的裡子要留。\"秋荷說道。
十三郎突然笑了:\"你說得對。\"他合上冊子,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的月亮,\"慢慢來。\"
月光靜靜地灑在仙鶴寮的每一個角落。大牢裡,柳無涯正在做噩夢;
仙胞在月光下微微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