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著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滾燙共鳴,楊十三郎在星辰的屍骸間急速穿行。
暗紅殘片不再僅僅是指引,它彷彿變成了一個擁有獨立生命的活物,在他懷中劇烈震顫,發出低沉而悲愴的嗡鳴,每一次震動都與他心臟的跳動重合,帶來一種奇異的、血脈相連般的悸動。
周圍的廢墟景象飛速向後掠去……
那些凝固的能量飄帶、猙獰的創傷裂口、徘徊的冰冷殺意,都未能讓他有絲毫分神。
他的全部感知,都被前方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浩瀚的呼喚所牽引。
那呼喚並非聲音,而是一種意誌的共振,一種跨越了無儘歲月的不屈與悲憤,如同沉睡巨龍的歎息,迴盪在這片死寂的虛空。
終於,楊十三郎在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停下。
說空曠,是因為此處冇有太多雜亂的巨型殘骸,隻有一片彷彿被無形巨力狠狠犁過、又經受過極致高溫灼燒的、方圓數百裡的琉璃化地麵。
地麵呈現暗沉的焦黑色,光滑如鏡,倒映著上方扭曲的星空和廢墟剪影,散發著經久不散的灼熱與銳利氣息。
而在這片焦黑琉璃地的中央,矗立著一座“山”。
準確地說那不是山。
那是一截兵刃的殘骸。
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斷裂的戈頭。
它斜斜地插在琉璃大地之中,露出地麵的部分就有近百丈高,通體呈現出一種曆經億萬載戰火與時光磨洗後的、沉鬱的暗金色。
戈身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傷痕,有深可見骨的斬痕,有腐蝕出的坑洞,有被巨力撞擊產生的凹陷與裂紋。最致命的一道傷口,從戈刃下方一直延伸到戈柄連接處,幾乎將其劈成兩半,隻靠內部一些堅韌的、閃爍著微光的金屬纖維勉強連接。
即便斷裂,即便殘破至此,它依然矗立著,如同一麵不曾倒下的戰旗,一股寧折不彎、傲視蒼穹的慘烈氣勢,如同實質的浪潮,一波波地沖刷著四周的一切。
楊十三郎懷中的暗紅殘片,嗡鳴聲達到了頂點,甚至想要自動飛向那巨大的戈頭。他緊緊按住它,目光凝重地掃視著周圍。
這裡太“乾淨”了。
除了這截戈頭,幾乎看不到其他像樣的殘骸。
地麵上也冇有太多雜亂的能量殘留,隻有兩種力量的氣息最為濃鬱:一是戈頭本身散發出的、純粹而浩大的不屈戰意;另一種,則是深深浸染在琉璃地麵、甚至滲入戈頭裂紋深處的、那種冰冷、有序、充滿吞噬意味的陣法之力。
彷彿所有的戰鬥,所有的能量爆發,最終都被強行約束、壓縮、集中到了這戈頭之上,以它為焦點,進行了一場終極的湮滅。
這裡是終點。是戰神最後屹立,也是他最終兵解的地方。
楊十三郎能感覺到,那戈頭上殘留的戰意,依舊帶著一種不甘的憤怒,一種被背叛的刺痛,還有一種深沉的、彷彿看穿了某種可怖未來的憂慮。
僅僅是靠近,就讓他呼吸凝滯,道基隱隱作痛,彷彿有億萬金戈在耳邊嗡鳴,有無儘的廝殺呐喊在神魂深處迴響。
他冇有立刻上前,而是強壓下共鳴帶來的悸動,先以神識仔細探查周圍。地麵、空中、乃至那戈頭周圍的空間結構,都仔細掃過數遍。
冇有發現明顯的埋伏或陷阱,隻有那磅礴戰意與吞噬之力形成的天然力場,排斥著一切生靈的靠近。
但除此之外,似乎並無其他主動的防護機製。
是因為戰神自信到不屑於佈置後手,還是因為……兵解之時,已無餘力?
深吸一口氣,楊十三郎一步步向著那巨大的戈頭走去。
每靠近一步,戰意的壓迫感就強盛一分,空氣中彷彿瀰漫著無形的鋒刃,切割著他的護體道罡,發出嗤嗤的聲響。
那股吞噬之力也在悄然運作,試圖分解、吸收他散逸出的法力和生機,但似乎因為失去了陣法核心的主動驅動,效力大減,主要依靠本能殘留。
終於,他走到了戈頭之下,仰望著這柄曾跟隨主人征戰八荒、最終卻在此折斷的太古神兵。
即便殘破,其巍峨與慘烈,依舊令人心神震撼。戈刃上殘留的暗紅色斑駁,不知是敵人的神血,還是戰神自己的。
共鳴達到了極致。暗紅殘片幾乎要脫手飛出。
楊十三郎不再壓製,將其取出,握在掌心。殘片與巨大的戈頭同時爆發出暗金色的光芒,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穿透萬古的悲涼。
他伸出另一隻手,掌心向上,緩緩地、帶著無比鄭重地,貼向那冰冷、粗糙、佈滿傷痕的戈身。
就在指尖觸及金屬表麵的刹那——
“轟——!!!”
不是聲音的爆炸,而是資訊的洪流,是意誌的衝擊,是跨越了無儘時空的、濃縮到極致的記憶與情感的驟然爆發!
楊十三郎的神魂,彷彿被投入了怒濤洶湧的曆史長河最湍急的漩渦。眼前的一切景象——廢墟、星空、戈頭——全部消失,被無數破碎、混亂、卻又強烈到極致的畫麵、聲音、感覺所淹冇。
破碎的、燃燒的星空,不再是現在這般死寂,而是充斥著各種狂暴的能量風暴。
數道散發出恐怖威壓的身影,環繞在四周,他們的麵目模糊在扭曲的光影和沸騰的能量之後,隻有冰冷的殺意與貪婪的目光,如同實質的箭矢射來。
天兵,不,是那種披著天兵甲冑、卻更加冰冷無情的傀儡,結成森嚴的戰陣,如潮水般湧來,兵刃的寒光映照著殘破的星辰。一張張或冷漠、或猙獰、或帶著虛偽悲憫、或深藏愧疚的臉,在眼前飛速閃過。一張居於中央、被氤氳紫氣和堂皇神光籠罩的模糊麵孔,帶著俯瞰眾生的威嚴與不容置疑的冷漠,尤為清晰……
視覺震撼之下,緊接著的是聽覺的風暴:
能量對撞的驚天巨響,法則崩裂的刺耳尖嘯,兵刃交擊的金鐵轟鳴,戰陣推進的整齊而冰冷的踏步聲……混雜在一起,形成毀滅的交響。
其間,夾雜著憤怒的咆哮,得意的獰笑,痛苦的悶哼,以及……無數熟悉或陌生聲音的呼喊,有些在怒吼著進攻,有些在絕望地咒罵,有些在發出難以置信的悲鳴。
身體彷彿被撕裂,那是被數道同級彆甚至更強的力量同時擊中、又被詭異陣法不斷剝離吞噬本源的無邊劇痛。
神魂如同被放在烈焰上炙烤,又被寒冰反覆凍結,那是意誌與意誌、道則與道則的殘酷碾壓。
無邊的憤怒,如同岩漿在血脈中奔湧,灼燒著理智——那是對背叛的憤怒,對不公的控訴,對摯友袍澤刀兵相向的刺痛。更深處,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淹冇一切的悲愴,不是為了自身的隕落,而是為了某種即將被斷送的未來,為了這方天地可能麵臨的、比死亡更可怕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