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境中的明悟,如同一劑超越了所有靈丹妙藥的強心針,死死吊住了楊十三郎即將徹底潰散的意識。
然而,意誌的錨定,無法彌補道基的崩裂、生機的枯竭與身體的瀕臨崩潰。
他依舊躺在星殞鐵核心的絕對黑暗與死寂中,像一個正在緩慢風乾、碎裂的陶俑,每一息,都可能成為最後一息。
時間的流逝,在這片被遺忘的夾縫中變得模糊而殘忍。在楊十三郎的意識於清醒與模糊間痛苦掙紮時——
嗡。
一聲極其微弱、短促,彷彿來自靈魂層麵,而非物質空間的嗡鳴,突兀地在他眉心前方尺許處響起。
緊接著,一點米粒大小、黯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銀白色光點,毫無征兆地憑空浮現。
光點出現得極其不穩定,邊緣模糊,不斷閃爍、搖曳,彷彿隨時會湮滅,散發著一種行將就木、油儘燈枯的衰敗氣息,卻又帶著一絲楊十三郎極為熟悉的、屬於千機君的、獨有的、混雜著天機推演與空間陣法的晦澀道韻。
是傳訊!而且是千機君以某種損耗本源、近乎自我獻祭的方式,強行穿透了此地層層時空亂流、廢棄禁製與星殞鐵屏障,送來的最後一縷資訊!
光點閃爍了兩下,似乎耗儘了最後一絲穩定存在的力量,猛地向內一縮,化作一枚更加微小的、由純粹意念與殘餘神魂之力構成的、佈滿裂痕的透明符文,輕飄飄地,如同最後一片秋葉,落向楊十三郎的眉心。
楊十三郎此刻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冇有,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枚脆弱到極致的符文,冇入自己的眉心識海。
“噗——!”
彷彿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了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魂。極致的刺痛讓他殘破的身體猛地一顫,本就微弱的意識瞬間模糊,險些直接崩散。但同時,千機君那虛弱、沙啞、斷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的意念,也強行灌入了他的意識深處:
“十三郎……聽好……時間……不多……網絡已崩……老夫……亦將……遁入‘歸寂’……”
“長生……與玉帝……博弈……清洗……遠超預計……戴家……風雨飄搖……芙蓉……尚在周旋……但……如履薄冰……”
“你必須……立刻走!天庭……天羅地網……已非你……可藏……”
意念在這裡劇烈波動,彷彿千機君正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或乾擾。
“……戰神傳承……線索……指向……萬古葬星峽……深處……‘不屈烽燧’……疑似……入口……但……絕地……十死無生……”
“……星路圖……殘卷……已……烙印……此符……小心……其他……爭奪者……天庭……妖族……古神……後裔……皆有可能……”
“……最後……三枚……‘奪天丹’……與……‘匿神符’……用法……亦在其中……服丹……可暫續生機……但……傷及根本……慎用……”
“……此符……乃老夫……以最後……本源……結合……欺天陣殘韻……所凝……可……助你……短暫……遮蔽天機……感應……但……隻有……一次機會……範圍……僅限……此殘骸……外部……”
“……出殘骸後……向……天河儘頭……‘歸墟之眼’反向……星域……行進……避開……主要……星路……”
“……孩子……前路……已絕……唯有……向死而生……”
“記住……汝之道心……所向……即……烽燧……所燃……”
“保重……”
意念,戛然而止。
那枚透明的符文,在傳遞完所有資訊後,如同完成了最後使命,無聲無息地碎裂、消散,化作點點黯淡的星光,融入楊十三郎的識海,隻留下一份以神魂方式烙印的、殘缺的古星路圖,以及關於“奪天丹”、“匿神符”的使用方法與那股最後的、微弱的、可短暫遮蔽此地天機感應的陣法餘韻。
符文消散的瞬間,楊十三郎似乎隱約“聽”到了,來自極其遙遠、或許跨越了無數時空阻隔的、一聲蒼老的、悠長的、帶著無儘疲憊與釋然的歎息,隨即,是某種鏈接徹底斷絕、存在歸於虛無的死寂。
千機君……最後的本源傳訊……
“歸寂”……是徹底沉眠,還是……形神俱滅?
楊十三郎殘破的心神,因這最後的訊息與那聲歎息,而泛起劇烈的、冰冷的漣漪。但他甚至來不及悲傷,更強烈的緊迫感,如同冰水澆頭,讓他強行凝聚起最後一絲清明。
千機君用最後的犧牲,為他指明瞭唯一可能生還、也是唯一可能破局的方向,並爭取到了這最後一次、極其短暫的脫離機會。
必須立刻行動!在“匿神符”的遮蔽效果消失前,在“奪天丹”還能榨取出最後一點生命潛能前,離開這看似安全、實則是絕地牢籠的星辰殘骸!
他掙紮著,用意念艱難地“觸碰”識海中那枚烙印的、關於“奪天丹”的資訊。丹藥的影像、服用方法、以及那觸目驚心的副作用說明(燃燒生命本源,加劇道基損傷,可能造成永久性道途斷絕),清晰地呈現。
冇有猶豫。
他意念微動,按照千機君留下的方法,調動起體內那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僅存的一絲對自身的掌控力,引導著那枚以神魂方式“寄存”於此的、龍眼大小、呈不祥暗紅色的“奪天丹”,在識海中“化開”。
冇有實質的吞嚥,丹藥的力量,卻如同最狂暴的岩漿,直接在他神魂與道基的根源處,轟然引爆!
“呃——啊——!!!”
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淹冇了楊十三郎所有的感知!那感覺,彷彿有無數燒紅的鐵鉤,從內而外,將他每一寸經脈、每一塊骨骼、每一縷神魂,都狠狠撕裂、拉扯、再粗暴地縫合!生命本源被瘋狂壓榨、燃燒,化作一股狂暴、混亂、卻真實不虛的力量洪流,強行注入他那早已乾涸、破碎的軀殼!
噗噗噗!
體表無數細微的傷口再次崩裂,湧出的卻不再是鮮紅的血液,而是帶著暗金色光點的、粘稠的、彷彿蘊含著生命最後精粹的血霧!他的皮膚下,青筋與血管如同蚯蚓般瘋狂蠕動、凸起,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道基的裂紋在這股狂暴力量的衝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崩碎,卻又被這股強行注入的力量,蠻橫地、暫時地“粘合”在了一起。
他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瀕死的微弱,陡然攀升到了一個極其不穩定、如同迴光返照般的、危險的高度!臉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劇烈跳動。
成了!“奪天丹”強行榨取出的生命潛能,暫時穩住了他崩潰的態勢,並賦予了他極其短暫的、行動的力量。
楊十三郎猛地睜開了眼睛!眸中,佈滿了血絲,眼神卻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清醒與決絕。他感受著體內那狂暴、混亂、且正在飛速流逝的力量,知道每一秒都珍貴無比。
他不再耽擱,掙紮著,以這股強行得來的力量,極其艱難地、搖搖晃晃地,從冰冷的星殞鐵地麵上,撐起了身體。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用意念觸發了千機君留下的最後一道饋贈——那枚“匿神符”的殘韻,以及那道可短暫遮蔽此地天機感應的微弱陣法之力。
嗡……
一層極其稀薄、幾乎透明、卻流轉著奇異扭曲紋路的光膜,以他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將整個星辰殘骸內部空間籠罩。光膜之外,一切與“楊十三郎”相關的天機軌跡、因果牽連、氣息殘留,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暫時抹去、扭曲、遮蔽。這是千機君以最後本源,為他爭取到的、唯一一次、極其短暫的“不存在”狀態。
他必須在這遮蔽生效的、可能隻有數十息的時間內,離開星辰殘骸,並向著千機君指引的方向,儘可能遠遁!
楊十三郎深吸一口氣,強忍著體內如同萬刃刮骨般的劇痛與力量飛速流逝的虛弱感,踉蹌著,走向千機君在資訊中暗示的、這處星辰殘骸最薄弱、曾被天河暗流衝擊出的、一處極其隱蔽的裂隙出口。
每一步,都沉重如負山嶽。每一步,都伴隨著骨骼的咯吱作響與經脈的灼痛。
但他冇有停下。
終於,他抵達了裂隙前。外麵,是無儘的、冰冷的、緩慢旋轉的天河“故道”淤積的星辰塵埃與混亂靈氣,更遠處,是黯淡的、無垠的虛空。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片承載了他最後“喘息”與接收到“薪火”的絕對黑暗。
然後,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
如同撲火的飛蛾,如同逐日的誇父,如同……投向那茫茫星海、象征著不屈與抗爭的、最後的烽燧微光。
身影,迅速被外界的塵埃與混亂靈氣吞噬、掩蓋。
在他離開後的數息,那層“匿神符”與陣法殘韻構成的稀薄光膜,閃爍了幾下,如同肥皂泡般,無聲破碎、消散。
星辰殘骸內部,重歸永恒的黑暗與死寂。
彷彿從未有人來過,也從未有人離開。
隻有那冰冷的星殞鐵地麵上,殘留的幾點暗金色的、屬於生命最後燃燒痕跡的血漬,在絕對的黑暗中,悄然凝固,如同無聲的墓誌銘,也如同……燎原之前,那一點倔強的、不肯熄滅的——星火。